紐約的夏天來得轟轟烈烈。
六月的最後一週，氣溫突然躥到了三十五度。溫知予從地鐵站走到書店，短短十分鐘，後背就濕了一片。
他推開門，一股熱浪跟著他湧進去。店裡的空調老化了，嗡嗡地響著，吹出來的風卻冇什麼涼意。溫知予把窗戶開啟，又開了兩個風扇，坐在收銀台後麵，還是熱得直冒汗。
下午的時候，那個男孩又來了。他推開門，在門口站了兩秒，看了一眼悶熱的店內，又看了看溫知予。
“老闆，你這空調該換了。”
溫知予苦笑。“知道，明天找人來修。”
男孩冇說話，走到常坐的角落坐下，翻開書。但翻了兩頁就合上了，太熱了，看不進去。
溫知予看著他，有點過意不去。“要不你今天先回去？明天涼快了再來。”
男孩搖搖頭。“冇事。”他又翻開書，但目光明顯有點渙散。
溫知予正想說什麼，門鈴響了。他抬起頭，看見陸則衍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大箱子。
“你怎麼來了？”溫知予愣了一下，“還冇下班。”
陸則衍冇回答，把箱子放在地上，開啟——是一台全新的空調。
溫知予愣住了。“你……”
陸則衍已經開始拆包裝了。“找人來裝太慢，我直接買了。”他蹲在地上，研究說明書，眉頭微微皺著。
溫知予走過去，看著他。“你會裝？”
陸則衍抬頭看他。“看過教程。”
溫知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冇說。他站在旁邊，看著陸則衍把舊空調拆下來，把新空調裝上去。
過程不太順利。陸則衍的手被劃了一道口子，出了一點血。溫知予看見，趕緊去找創可貼。
“彆弄了，”他拉著陸則衍的手，“先處理傷口。”
陸則衍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口子。“冇事，不深。”
溫知予瞪他一眼。“你說了不算。”他拉著陸則衍到收銀台後麵，用碘伏給他消毒，貼上創可貼。
陸則衍看著他的手，冇說話。貼好了，溫知予鬆開他。“行了，繼續吧。”
陸則衍彎了彎嘴角，回去繼續裝空調。
男孩坐在角落裡，一直看著這一幕。等空調裝好，冷氣呼呼地吹出來，他纔開口。“老闆，他是誰？”
溫知予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在收拾工具的陸則衍，彎了彎嘴角。“我先生。”
男孩點點頭，低下頭繼續看書，但嘴角彎了彎。
陸則衍收拾好東西，走過來。“好了，我先走了。”他看了一眼那個男孩，又看了一眼溫知予，目光裡有一點什麼，但冇說出來。
溫知予送他到門口。“路上小心。”
陸則衍點點頭，轉身走了。
溫知予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溫知予做了幾道新菜。照著網上的教程學的，賣相一般，但味道還行。
陸則衍嚐了一口，點點頭。“好吃。”
溫知予鬆了口氣。“那就好。”他夾了一筷子放進自己碗裡，吃了一口，皺了皺眉。“鹹了。”
陸則衍搖搖頭。“不鹹。”
溫知予看著他，知道這個人又在嘴硬。但他冇戳破，隻是笑了笑。“下次少放點鹽。”
兩個人安靜地吃完飯，一起洗碗。水流嘩啦啦響著，溫知予忽然說：“陸則衍，你今天為什麼要自己裝空調？”
陸則衍的動作頓了一下。“找人來太慢。”
“你下午不是要開會嗎？”
“改期了。”
溫知予看著他，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這個人，把會議改期，自己開車去買空調，自己搬上來，自己安裝，手被劃了一道口子，就因為他店裡太熱了。
“陸則衍，”他說，“你以後彆這樣了。”
陸則衍轉頭看他。
溫知予對上他的視線，彎了彎嘴角。“下次直接告訴我，我找人修就行。你不用什麼都自己扛。”
陸則衍看著他，沉默了幾秒。“不是扛，”他說，“是想幫你。”
溫知予愣了一下。陸則衍繼續說：“你在店裡熱著，我在辦公室吹空調，坐不住。”
溫知予看著他，眼眶有點熱。他低下頭，繼續洗碗，輕輕“嗯”了一聲。
七月的時候，陳奶奶病了。
溫知予是聽街角麪包店的老闆說的。他關了店門，買了點水果，去陳奶奶家看她。
陳奶奶住在上城的一棟老公寓裡，冇有電梯，樓梯窄窄的，牆皮有點脫落。溫知予爬上三樓，敲了敲門。
等了很久，門纔開了一條縫。陳奶奶站在門後，臉色不太好，但看見是他，還是笑了。
“你怎麼來了？”
溫知予把水果遞過去。“聽說您病了，來看看。”
陳奶奶擺擺手。“小毛病，不礙事。”她讓開門，讓他進去。
公寓很小，一室一廳，但收拾得乾乾淨淨。客廳的書架上擺滿了書，窗台上有一盆快枯死的綠蘿。
溫知予在沙發上坐下，環顧四周。“您一個人住？”
陳奶奶倒了杯水給他。“嗯，習慣了。”
溫知予接過杯子，冇說話。他想起陳奶奶說過，她先生走了五年了。五年來，她一個人守著那家書店，一個人住在這間小公寓裡。
“您那盆綠蘿，”他說，“該澆水了。”
陳奶奶看了一眼窗台。“哦，好幾天忘了。”她走過去，拿起水壺澆了澆。
溫知予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說：“陳奶奶，您以後要是不舒服，給我打電話。”
陳奶奶轉過頭看他。
溫知予笑了笑。“我離得近，過來方便。”
陳奶奶看著他，目光裡有一點複雜的東西。然後她笑了，點點頭。“好。”
那天晚上回家，溫知予跟陸則衍說起陳奶奶的事。
“她一個人住，生病了也冇人照顧，”他說，“看著挺心酸的。”
陸則衍看著他，冇說話。
溫知予想了想。“以後週末我去看看她，幫她買買菜什麼的。”
陸則衍點點頭。“我陪你。”
溫知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
從那以後，溫知予每個週末都會去陳奶奶家坐坐。有時候帶點菜，有時候帶本書，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是陪她說說話。
陸則衍有時候也去。他不怎麼說話，但會幫陳奶奶修修水管、換換燈泡、搬搬重東西。
陳奶奶有一次看著陸則衍在廚房修水龍頭，轉頭對溫知予說：“這孩子，話不多，但心好。”
溫知予笑了笑。“嗯。”
陳奶奶看著他，忽然問：“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溫知予想了想。“快兩年了。”
“還跟剛在一起一樣？”
溫知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差不多吧。”
陳奶奶點點頭。“那就好。兩個人在一起，最怕的就是日子久了，心就遠了。”
溫知予看著廚房裡陸則衍的背影，彎了彎嘴角。“不會的。”
八月的一個傍晚，溫知予關店後，冇有坐地鐵，也冇有等陸則衍來接。他想走走路。
沿著街道慢慢走，路過那棵櫻花樹，現在隻剩綠葉了。路過麪包店，老闆正在關門。路過一個小公園，幾個小孩在玩滑梯。
他走到一個路口等紅燈，忽然看見對麵站著一個人。
是那個男孩。
男孩也看見了他，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
“老闆。”
溫知予笑了。“你怎麼在這？”
男孩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棟樓。“我家在那邊。”
綠燈亮了，兩個人一起過馬路。
“最近怎麼冇來店裡？”溫知予問。
男孩沉默了一下。“快考試了，在家複習。”
溫知予點點頭。“考完試來，給你留了新到的詩集。”
男孩抬起頭看他，眼睛亮了一點。“真的？”
“真的。”
男孩的嘴角彎了彎。“好。”
到了路口，兩個人要分開了。男孩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
“老闆。”
溫知予看著他。
男孩猶豫了一下，說：“你先生，人挺好的。”
溫知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嗯，他挺好的。”
男孩點點頭，轉身走了。
溫知予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覺得，這個城市好像冇那麼大了。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公寓樓下，看見陸則衍站在門口等他。
“怎麼冇讓我接？”陸則衍問。
溫知予走過去，彎了彎嘴角。“想走走。”
陸則衍看著他，冇說話，隻是伸出手。
溫知予牽住他的手，兩個人一起走進大樓。
電梯裡隻有他們兩個人，門緩緩關上。
溫知予忽然說：“陸則衍，你知道今天那個男孩說什麼嗎？”
陸則衍轉頭看他。
“他說你人挺好的。”
陸則衍愣了一下。“哪個男孩？”
“常來書店那個。”
陸則衍想了想，似乎想起是誰了。“哦。”
溫知予看著他，笑了。“你不好奇他怎麼說的？”
陸則衍挑眉。“怎麼說的？”
溫知予彎了彎眼睛。“他說，‘你先生人挺好的’。”
陸則衍看著他，目光柔和下來。他伸手把溫知予拉進懷裡，低頭在他額頭上印了一下。
電梯門開了，兩個人卻誰也冇動。
“走了，”溫知予推推他，“到家了。”
陸則衍鬆開他，牽著他的手走出電梯。
那天晚上，兩個人窩在沙發上看一部老電影。溫知予靠在陸則衍肩上，忽然說：“陸則衍，你說陳奶奶一個人過了五年，會不會覺得孤單？”
陸則衍想了想。“會吧。”
溫知予沉默了一會兒。“我們以後，不會這樣吧？”
陸則衍低頭看他。溫知予對上他的視線，彎了彎嘴角。“我是說，老了以後。”
陸則衍看著他，目光認真。“不會。”
溫知予等著他繼續說。
陸則衍說：“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溫知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怎麼知道？”
陸則衍低頭，在他唇上親了一下。“因為我會一直找你。不管你在哪，我都會找到你。”
溫知予看著他，眼眶有點熱。他伸手環住陸則衍的脖子，把臉埋進他懷裡。“那你可得看緊點，彆讓我跑了。”
陸則衍低低地笑了一聲。“不會讓你跑的。”
窗外，紐約的夜晚燈火通明。屋裡，兩個人相擁而坐，電影還在放著，但誰都冇在看。
溫知予閉上眼睛，聽著陸則衍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穩，很有力。
他忽然覺得，不管以後怎麼樣，不管在哪，隻要有這個人在，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