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兩個人登上了回國的飛機。
溫知予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紐約,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來了一年,說不想家是假的。但真要回去,又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
“緊張?”陸則衍握住他的手。
溫知予搖搖頭,又點點頭。
“有一點,”他說,“一年冇見了。”
陸則衍握緊他的手,冇說話。飛機落地的時候是北京時間淩晨四點,溫知予透過舷窗看見機場的燈光,忽然眼眶有點熱。離開一年,連首都機場的燈光都覺得親切。
陸則衍一隻手推著行李車,另一隻手牽著他,兩個人並排往出口走。遠遠就看見溫父溫母站在接機口,溫母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在一群人中格外顯眼。
“媽。”溫知予鬆開陸則衍的手,快步走過去。溫母一把抱住他,拍著他的背,嘴裡唸叨著“瘦了瘦了”,眼眶紅紅的。
溫父站在旁邊,冇說話,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看向後麵推著行李車的陸則衍。
“則衍,辛苦了。”
陸則衍走過來,微微欠身。“爸,媽。”
溫母鬆開溫知予,又拉住陸則衍的手,上下打量著。“好孩子,你也瘦了。紐約的飯吃得不習慣吧?”
“習慣,”陸則衍說,“知予每天做飯。”
溫母愣了一下,轉頭看溫知予。溫知予有點不好意思地彆開臉。溫母看看他,又看看陸則衍,忽然笑了。
“行,回去再說。外麵冷,快上車。”
車子往家開,溫知予坐在後座,看著窗外的街景。天還冇亮,路燈還亮著,街上冇什麼人。但那些漢字招牌,那些光禿禿的行道樹,那些熟悉的街道,都讓他覺得親切。
溫母坐在副駕駛上,絮絮叨叨地說著家裡的事——隔壁王阿姨家的女兒生了個大胖小子,對門李叔叔的兒子考上研究生了,巷口那家早餐店換了老闆,包子冇以前好吃了。
溫知予聽著,嘴角彎著。這些瑣碎的、家長裡短的話,他一年冇聽到了。
陸則衍坐在他旁邊,安安靜靜地聽著,手一直握著他的手。
車子停在家門口,天已經矇矇亮了。溫知予推開車門,深深吸了一口氣——冷冽的、乾燥的、帶著一點煤爐子味的空氣,是北方的冬天。
陸則衍從後麵走上來,攬住他的肩。“進去吧。”
溫母張羅著熱早飯,溫父幫著拿行李。溫知予站在客廳裡,看著牆上掛的全家福——那是他和陸則衍結婚時拍的,兩個人都穿著西裝,站得筆直,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那時候他們還是陌生人。
“看什麼呢?”陸則衍走過來。
溫知予搖搖頭。“冇什麼。”
吃完早飯,天徹底亮了。溫知予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坐在沙發上,有點困但睡不著。陸則衍在他旁邊坐下,伸手攬住他。
“睡一會兒?”
“不困。”話音剛落就打了個哈欠。
陸則衍低低地笑了一聲,把他按在自己肩上。“睡吧。”
溫知予還想說什麼,但眼皮已經撐不住了。他靠在陸則衍肩上,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很快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窗外天光大亮,能聽見客廳裡隱隱約約的說話聲。
他起身走出臥室,看見陸則衍坐在沙發上,溫母正在給他削蘋果。
“知予醒了?”溫母抬起頭,“睡好了?”
溫知予點點頭,走過去在陸則衍旁邊坐下。溫母把削好的蘋果遞給陸則衍,又拿起一個開始削。
“則衍說你每天都做飯?”
溫知予愣了一下,看了陸則衍一眼。那人低著頭吃蘋果,臉上冇什麼表情。
“偶爾做。”他說。
“偶爾?”溫母挑眉,“你以前在家連泡麪都煮不好。”
溫知予的耳尖紅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溫母笑了笑,把削好的蘋果遞給他。“行,長大了。”
下午,溫知予去了一趟書店。小周知道他要回來,特意在店裡等著。看見他推門進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老闆!”
溫知予笑著走過去。“辛苦了。”
小周搖搖頭,吸了吸鼻子。“不辛苦,書店好好的,你看——”
她領著他在店裡轉了一圈,書架還是那些書架,佈局還是那個佈局,隻是多了幾盆綠植,窗邊添了幾個蒲團。
“我加的,”小周有點不好意思,“想著客人可以坐著看書。”
溫知予點點頭。“挺好的。”
他在店裡待了一下午,整理書架,跟小周聊這一年的事。走的時候,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招牌還在,燈光還亮著,和他離開的時候一樣。
晚上回到家,溫母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肉、清蒸魚、糖醋排骨、蒜蓉西蘭花、番茄蛋花湯,都是溫知予愛吃的。
“多吃點,”溫母給他夾菜,“在外麵吃不到這些。”
溫知予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菜,有點哭笑不得。“媽,我也能自己做。”
“你做的那能一樣嗎?”
陸則衍坐在旁邊,碗裡也被溫母夾了不少菜。他安靜地吃著,偶爾看溫知予一眼,嘴角彎著。
吃完飯,溫知予幫溫母收拾碗筷。溫母在水槽前洗碗,他在旁邊擦。
“則衍對你好不好?”溫母忽然問。
溫知予愣了一下。“好啊。”
“怎麼個好法?”
溫知予想了想,彎了彎嘴角。“什麼都記得。記得我喜歡喝什麼,記得我愛吃什麼,記得我隨口說過的每一句話。”
溫母看著他,目光柔軟。“那就好。”
她低下頭繼續洗碗,聲音輕了一點。“媽當初答應這門親事,最怕的就是你受委屈。現在看他對你好,媽就放心了。”
溫知予看著她花白的頭髮,心裡忽然酸了一下。“媽……”
“行了,”溫母擦擦手,“不說這些了。走,出去看電視。”
除夕那天,溫知予起了個大早。
溫母已經在廚房忙活了,蒸饅頭、炸丸子、燉肉,滿屋子都是香味。溫父在客廳寫春聯,陸則衍站在旁邊看。
“則衍,你也寫一副?”溫父把毛筆遞給他。
陸則衍愣了一下。“我寫得不好。”
“怕什麼,又不是比賽。”
陸則衍接過筆,蘸了墨,猶豫了一下,落筆寫了四個字——平安喜樂。
字跡端正有力,和這個人一樣。
溫父看了看,點點頭。“不錯,比你爸寫得好。”
陸則衍的嘴角彎了彎。
溫知予走過去,低頭看著那四個字。“貼哪兒?”
“貼書店門口。”陸則衍說。
溫知予愣了一下,抬起頭。陸則衍對上他的視線,目光平靜。“你的書店,應該貼一副。”
溫知予看著他,眼眶有點熱。他低下頭,假裝看春聯,輕輕“嗯”了一聲。
下午,一家人圍在一起包餃子。
溫母擀皮,溫父拌餡,溫知予和陸則衍包。溫知予包得快,一個個小元寶整整齊齊排在蓋簾上。陸則衍包得慢,但比去年進步了不少,至少每個都能站穩了。
溫母看著他倆,笑得合不攏嘴。“則衍包的餃子,跟他爸當年一模一樣。”
溫父抬起頭。“我當年包的怎麼了?”
“歪歪扭扭的,站都站不穩。”
溫父哼了一聲,繼續拌餡。溫知予低頭笑,陸則衍也笑了。
晚上,春晚開始的時候,餃子也煮好了。
一家人圍坐在客廳裡,一人一碗餃子,邊吃邊看。窗外有零星的鞭炮聲,遠遠的,像小時候。
溫知予靠在陸則衍肩上,看著電視裡熱熱鬨鬨的歌舞,忽然覺得很安心。去年在紐約,隻有他們兩個人。今年不一樣了,有爸媽在,有餃子在,有春聯在。
陸則衍低頭看他。“困了?”
溫知予搖搖頭。“不困。”
“那看吧。”
溫知予彎了彎嘴角,繼續靠在陸則衍肩上。電視裡在唱什麼他冇注意,但他知道,這樣的日子,就是過年。
零點的時候,窗外忽然響起一陣密集的鞭炮聲。溫知予被嚇了一跳,陸則衍伸手捂住他的耳朵。
溫知予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窗外菸花的光照進來,在他臉上明明暗暗。
“新年快樂。”陸則衍說。
溫知予彎了彎嘴角。“新年快樂。”
陸則衍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溫母在旁邊假裝冇看見,嘴角卻翹得老高。
大年初一,溫知予和陸則衍去給陸母拜年。
陸家老宅還是老樣子,白牆黛瓦,掩映在梧桐樹影裡。隻是門口多了兩盞紅燈籠,貼著新的春聯,看著喜氣洋洋的。
陸母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坐在客廳裡等他們。看見兩個人進來,目光在他們身上轉了一圈,淡淡地點了點頭。
“回來了。”
陸則衍點點頭。“媽,新年好。”
溫知予微微欠身。“媽,新年好。”
陸母嗯了一聲,從茶幾下麵拿出兩個紅包,一人一個。“拿著。”
溫知予愣了一下,看向陸則衍。陸則衍已經接過去了,朝他點點頭。溫知予接過來,捏了捏,厚厚的。
“謝謝媽。”
陸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紐約冷不冷?”
“冷,”溫知予說,“比北京還冷。”
陸母看了他一眼。“那你還穿這麼少?”
溫知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有點茫然。陸則衍在旁邊說:“他穿得不少。”
陸母哼了一聲。“你慣著他。”
陸則衍冇說話,但嘴角彎了彎。陸母看著他倆,目光裡的銳利慢慢褪去,多了一點柔軟的東西。
“行了,吃飯吧。”
午飯很豐盛,都是溫知予愛吃的。陸母坐在主位上,時不時給他夾菜。吃到一半,忽然問:“書店怎麼樣?”
溫知予愣了一下。“挺好的。”
陸母點點頭。“那就好。”
頓了頓,又說:“有空多回來吃飯。”
溫知予看了陸則衍一眼,那人低著頭吃飯,嘴角彎著。他轉回頭,點點頭。“好。”
下午,兩個人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冬天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桂花樹光禿禿的,但枝條上已經冒出嫩綠的新芽。
溫知予靠在藤椅上,看著那些新芽,忽然說:“明年我們還回來。”
陸則衍轉頭看他。
溫知予彎了彎嘴角。“每年都回來。”
陸則衍看著他,目光溫柔。“好。”
溫知予閉上眼睛,陽光照在臉上,暖融融的。陸則衍的手覆上來,握著他的手,十指相扣。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偶爾幾聲鳥叫。遠處有鞭炮聲,隱隱約約的。溫知予握著陸則衍的手,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