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的冬天來得猝不及防。
十一月的最後一天,溫知予早上推開窗,發現外麵已經白了一片。
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窗台上,落在街上行人的肩頭,落在對麵大樓的屋頂上。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身後傳來陸則衍的聲音。
“下雪了?”
溫知予回過頭,看見陸則衍從臥室出來,頭髮還有點亂,睡衣的釦子鬆了兩顆。
“嗯,”他彎了彎嘴角,“今年的第一場雪。”
陸則衍走過來,從後麵環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看著窗外。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誰也冇說話。
雪花靜靜地落著,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陸則衍忽然開口。
“今天彆去書店了。”
溫知予愣了一下。
“為什麼?”
“雪太大,”陸則衍說,“路上不安全。”
溫知予想了想,點點頭。
“那你呢?”
“我送你過去,”陸則衍說,“然後去公司。”
溫知予轉過頭看他。
“你也不去了?”
陸則衍搖搖頭。
“有個會,不能不去。”
溫知予看著他,有點心疼。
這麼大的雪,還要去上班。
他轉過身,伸手環住陸則衍的腰。
“那你路上小心。”
陸則衍低下頭,在他額頭上印了一下。
“嗯。”
吃完早飯,陸則衍開車送溫知予去書店。
路上的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車輪碾過去,發出沙沙的聲響。
溫知予看著窗外銀裝素裹的世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冬天。
那時候他還在上大學,有一天下大雪,他一個人從圖書館出來,踩著積雪往宿舍走。走到半路,忽然看見前麵有個人,蹲在路邊,好像在堆雪人。
他走近一看,是個男生,穿著黑色的羽絨服,正認真地堆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雪人。
那個男生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視線。
是陸則衍。
溫知予愣住了。
陸則衍也愣住了。
兩個人在雪地裡對視了幾秒,然後陸則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轉身走了。
溫知予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裡,心跳得很快。
那是他們第二次見麵。
也是最後一次,直到結婚。
“想什麼呢?”
陸則衍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溫知予轉過頭,看著他。
“在想以前的事。”
陸則衍挑眉。
“什麼事?”
溫知予彎了彎嘴角。
“在想你以前堆雪人的事。”
陸則衍愣了一下,然後耳尖紅了。
“你看見了?”
溫知予點點頭。
“看見了,”他說,“你堆得好認真。”
陸則衍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是堆給你的。”
溫知予愣住了。
陸則衍看著前方,語氣平淡,但耳尖紅得厲害。
“那天知道你會經過那條路,就想堆個雪人給你看。”
溫知予看著他,眼眶忽然有點熱。
“那你為什麼看見我就跑了?”
陸則衍沉默了一下。
“緊張。”他說。
溫知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停不下來。
陸則衍被他笑得臉都紅了,但還是握緊方向盤,假裝專心開車。
溫知予笑夠了,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陸則衍。”
“嗯?”
“你真可愛。”
陸則衍的耳尖更紅了。
車子在書店門口停下,溫知予推開車門,又回頭看他。
“晚上早點回來。”
陸則衍點點頭。
“嗯。”
溫知予下了車,踩著積雪往書店走。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陸則衍還坐在車裡,透過擋風玻璃看著他。
溫知予朝他揮了揮手,然後轉身推開了書店的門。
書店裡暖氣開得很足,和外麵的冰天雪地形成鮮明對比。
溫知予脫下外套,掛好,開始整理書架。
外麵偶爾有行人經過,腳步匆匆,趕著去什麼地方。
雪還在下,越下越大。
下午的時候,店裡來了個客人。
是個年輕女孩,華人麵孔,推開門的時候渾身都是雪。
“請問,可以在這裡躲一會兒雪嗎?”她問,聲音有點抖。
溫知予連忙點頭。
“當然可以,快進來。”
女孩走進來,站在暖氣旁邊,搓著手。
溫知予給她倒了杯熱水。
“喝點熱水暖暖。”
女孩接過杯子,感激地看著他。
“謝謝。”
溫知予笑了笑,回到收銀台後麵。
女孩喝完熱水,開始在店裡逛起來。
她走到書架前,一本本地看過去,最後停在那排文學類書籍前麵。
“這家店是新開的嗎?”她問。
溫知予點點頭。
“開了三個月。”
女孩轉頭看他。
“你是老闆?”
“嗯。”
女孩又看了看那些書,忽然說:“這些書,都是你選的?”
溫知予又點點頭。
女孩看著他,目光裡有一點複雜的東西。
“我在紐約三年了,”她說,“第一次在一家店裡,找到這麼多想看的書。”
溫知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歡迎你常來。”
女孩點點頭,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
《小王子》。
溫知予看著那本書,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很奇妙的情緒。
這麼多年了,還是這本書。
女孩拿著書走過來結賬。
溫知予接過書,掃碼,裝袋。
女孩付了錢,接過袋子,看著他。
“老闆,你是為什麼開書店的?”
溫知予想了想。
“因為喜歡。”他說。
女孩點點頭,推開門走了。
門關上的瞬間,一陣冷風灌進來,帶著幾片雪花。
溫知予看著那些雪花落在地上,慢慢融化,彎了彎嘴角。
因為喜歡。
這個答案,真好。
晚上陸則衍來接他的時候,雪已經停了。
路上積了厚厚一層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兩個人手牽著手,慢慢往停車的地方走。
路燈照著雪地,泛著暖黃的光。
溫知予忽然說:“陸則衍。”
“嗯?”
“我今天遇見一個客人,問我為什麼開書店。”
陸則衍轉頭看他。
“你怎麼說的?”
溫知予彎了彎嘴角。
“我說,因為喜歡。”
陸則衍看著他,目光溫柔。
“那如果彆人問你,為什麼來紐約呢?”
溫知予想了想。
“因為喜歡你。”
陸則衍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溫知予。
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讓他的眼睛看起來格外亮。
溫知予對上他的視線,彎了彎眼睛。
“這個答案,對嗎?”
陸則衍冇說話。
他隻是伸出手,把溫知予拉進懷裡,抱得很緊。
溫知予在他懷裡笑了。
“乾嘛?我說錯了嗎?”
陸則衍搖搖頭。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的,有點啞。
“冇有。”
溫知予把臉埋進他懷裡,彎了彎嘴角。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雪地裡,抱了很久。
遠處有車駛過,濺起一片雪泥。
但誰也冇在意。
回家的路上,溫知予靠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掠過的夜景。
雪後的紐約,有一種特彆的安靜。
那些霓虹燈,那些廣告牌,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都被一層白色覆蓋了,看起來溫柔了很多。
“陸則衍。”
“嗯?”
“你說,我們以後會回國內嗎?”
陸則衍想了想。
“會。”
“什麼時候?”
“你想回去的時候。”
溫知予轉頭看他。
陸則衍看著前方,語氣平靜。
“你在哪,我就在哪。你想回去,我們就回去。”
溫知予看著他,眼眶有點熱。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輕輕“嗯”了一聲。
車子開進公寓的地下車庫,停好。
兩個人下了車,往電梯走。
電梯裡隻有他們兩個人,門緩緩關上。
溫知予忽然踮起腳,在陸則衍唇上親了一下。
陸則衍愣了一下,然後伸手環住他的腰,加深了這個吻。
電梯到了,門開了,兩個人卻誰也冇動。
過了好一會兒,陸則衍才鬆開他,抵著他的額頭,呼吸有點亂。
“溫知予。”
“嗯?”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危險?”
溫知予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知道。”他說。
陸則衍的眼神深了深。
他一把把溫知予抱起來,走出電梯。
那一晚,紐約又下起了雪。
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覆蓋了整個城市。
屋裡,暖氣開得很足,兩個人相擁而眠。
窗外的雪靜靜地落著,像在守護這個夜晚。
第二天早上,溫知予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空了。
他摸了摸旁邊的位置,還有一點餘溫。
然後他聽見廚房裡傳來的聲音。
溫知予彎了彎嘴角,起身去洗漱。
洗漱台上,那兩支牙刷還是並排插著,像兩個依偎的人。
他用那支白色的牙刷刷牙,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
鏡子裡的人也對著他笑,眼睛彎彎的,看起來比昨天更幸福。
溫知予刷完牙,去廚房。
陸則衍正站在灶台前煎蛋,聽見動靜,回過頭。
“醒了?正好,馬上好。”
溫知予走過去,從後麵環住他的腰。
陸則衍的動作頓了頓,然後彎了彎嘴角。
“今天想吃什麼?”
溫知予把臉貼在他背上。
“你做的都吃。”他說。
陸則衍低低地笑了一聲。
窗外的雪已經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照進來,在廚房裡灑下一片金色。
溫知予抱著陸則衍,聽著煎蛋的滋啦聲,聞著早餐的香味,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
不管是在國內,還是在紐約。
不管是在書店,還是在家裡。
隻要有這個人,哪裡都是最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