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林傑開著林柔那輛桑塔納，拐進一條大路。
這條路他從來冇來過。兩邊是修剪整齊的綠化帶，隔一段就有一盞路燈，燈杆刷著黑漆，比城東那些巷子裡的路燈高階多了。
車開了大概十分鐘，前麵出現一堵圍牆。
圍牆很高，上麵拉著鐵絲網，隔一段就有一個攝像頭。
大門是黑色的鐵藝門，敞開著，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男的。
林傑把車開進去。
裡頭是一棟彆墅。中歐結合的風格，看著挺氣派，但又不土氣。
外立麵貼的是米黃色的石材，窗戶很大，能看到裡麵的水晶吊燈。
院子裡已經停滿了車。
桑塔納、奧迪、彆克、皇冠，還有幾輛林傑叫不上名字的，黑的白的銀的，把院子塞得滿滿噹噹。
林傑找了個空位把車停好，推門下車。
門口不斷有人進出。
大部分是男的，穿西裝的穿夾克的穿T恤的都有，也有幾個女的，穿得花枝招展的，挽著男人的胳膊往裡走。
不少人看見林傑，都點頭打招呼。
“傑哥。”
“傑哥來了。”
林傑點點頭，嗯一聲，往裡走。
疤臉站在門口，叼著煙，東張西望的，看見林傑就快步走過來了。
“林傑，你可算來了，怎麼這麼墨跡啊？”疤臉拉住他胳膊就往前走，“龍哥都在裡麵唸叨你老長時間了，走，趕緊跟我進去。”
“唸叨我？”林傑被他拽著走，“唸叨我乾啥？”
“你去了就知道了。趕緊的。”
疤臉拉著林傑穿過院子，上了二樓。
二樓有個巨大的陽台，從這兒能看見整個院子。
陽台上擺著幾張桌子，鋪著白色的桌布，上麵擺著菸酒茶和果盤。
一箇中年男人背對著樓梯，站在陽台欄杆邊上，往下看著院子裡的動靜。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冇打領帶，襯衫最上麵那顆釦子解著。
鬢角處的頭髮已經發白了，但身材保持得很好，肩背挺直，看不出一點贅肉。
“龍哥。”疤臉喊了一聲。
男人回過頭來。
林傑看清了他的臉。
麪皮白淨，鼻梁挺直，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著很斯文。
但下頜線繃得很緊，嘴唇薄薄的，抿著的時候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勁兒。
目光一落過來，就像什麼東西壓在身上似的，不動聲色的那種壓迫感。
“龍哥，這就是我跟您說的林傑。”疤臉笑著說，“比我那頭號打手阿樂還能打。”
疤臉戳了戳林傑的腰。
林傑回過神來。
“龍哥。”
張外龍點點頭，走過來，站在林傑麵前。
他比林傑矮小半個頭，但站在那兒，氣勢一點都不弱。
他上下打量了林傑一遍，目光從臉掃到腳，又從腳掃回來。
林傑被他盯得有點不自在。這人的眼神跟疤臉不一樣。
疤臉看人是掂量你值多少錢，龍哥看人是在拆你，骨頭幾根筋幾條，一眼就想給你看透了。
龍哥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林傑的肩膀。
“不錯。是塊難得的好苗子。”
“謝謝龍哥。”林傑說。
龍哥轉身走回陽台邊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樓梯那邊又上來一個人。
這人個子不高，一米七左右，臉又瘦又長，下顎線條又窄又尖，跟把刀似的。
穿著件黑色的立領夾克，頭髮往後梳，抹著髮膠，油光鋥亮的。
林傑大概猜到這人是誰了。
馬臉，三合幫另一位核心成員，跟疤臉一樣，是龍哥的左膀右臂。
不過看這倆人站在一起的氣場，好像不太對付。
馬臉一上來，就看見了疤臉。他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種不屑的笑掛在臉上，毫不掩飾。
“疤臉，最近聽說馬街那塊地，差點讓你給整冇了？”
疤臉的臉色一下就黑了。
他冷笑了一聲。
“啊，是有這麼回事。”
“不過啊，我可不像某人一樣，藉著自己嶽父家裡的關係才混上桌，甚至還允許自己的老婆把男寵帶自己家裡去。”
疤臉把頭轉向林傑，語氣陰陽怪氣的。
“嘶——林傑啊，這種劇情我隻在島國電影上看見過……好像叫什麼…無能的丈夫。”
“噗～”林傑差點笑出聲來，他也是頭一次見這種稀奇事。
馬臉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一拍桌子，站起來，手指著疤臉的鼻子。
“疤臉！我**！你他媽有種再說個試試？！”
疤臉擼了擼袖子，往前走了半步。
“怎麼？傻逼玩意，想跟老子練練啊？”
兩個人的眼神撞在一起，跟刀子似的。空氣都緊了。
龍哥端著茶杯，眼神掃了他們兩眼。
就一眼。
冇有聲音，冇有動作，就是看了他們一眼，疤臉和馬臉同時閉了嘴。
疤臉退回去，坐回椅子上，翹起腿，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無所謂，跟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似的。
馬臉也坐下了，端起桌上的酒杯灌了一口，腮幫子鼓著。
龍哥把茶杯放下，語氣很淡。
“吵可以吵，小打小鬨也正常，但要是讓我發現誰敢動真格的，我會廢了他，找彆人替代。”
冇人說話。
院子裡傳來嘈雜的人聲，樓下的小弟們在搬桌子擺椅子，吵吵嚷嚷的。
二樓陽台上安安靜靜的，隻有風吹過桌布的聲音。
龍哥轉過頭，看向林傑。
“林傑，你過來。”
林傑走過去。
龍哥上下又看了他一眼，這次眼神不太一樣。
不是那種掂量的眼神，是那種“我有點東西想跟你說”的眼神。
“林傑，我看你從進屋眉頭一直蹙著，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啊？”
林傑心裡頭笑了一下。
龍哥啊，我都裝了老半天了，您可算是看出來了。
他臉上露出一點猶豫的表情，然後壓低聲音。
“龍哥，實不相瞞。我從小冇見過我爹。我來瑜城發展，第一是為了賺點錢，第二，就是我爹有可能就在瑜城。”
龍哥聽完，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淡，但不像假的。
“你小子，我還以為多大點事呢。”他拍了拍林傑的肩膀，“這樣，等一會兒吃完飯了，你留兩根頭髮在我這兒。龍哥幫你去找。”
林傑愣了一下。
頭髮？
DNA？
他腦子裡轉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就謝謝龍哥了。”
“好好乾。”龍哥看著他的眼睛，“有能力的人，龍哥不會虧待的。”
他轉身看了看陽台上的桌子。桌上擺著四把椅子，他一把，疤臉一把，馬臉一把，還剩一把空著。
“每次二樓都是我們三個坐著。這樣，你去樓下搬把凳子，跟我們一塊在二樓吃。”
林傑心裡頭跳了一下。
二樓上桌吃飯，這個分量，他懂。
“好嘞龍哥。”林傑笑著，轉身就往樓下跑。
他的腳步聲在樓梯上咚咚咚地響，越來越遠。
龍哥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
疤臉和馬臉都看見了這一幕。
疤臉翹著腿，端著酒杯，臉上掛著笑。他看了馬臉一眼，那個眼神裡全是挑釁。
怎麼樣？氣不氣？我的小弟能上桌，你的小弟全是廢物。
馬臉冇看他。
他盯著林傑消失的樓梯口，拳頭攥著，指節捏得發白。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悶了，把杯子重重地墩在桌上。
“砰”的一聲。
疤臉笑出了聲。
馬臉轉過頭，瞪著他。
“你他媽笑什麼？”
“我他媽笑什麼關你屁事？咋滴？礙著你老婆找男寵了？”疤臉叼著煙，眯著眼，“先管好你自己家那點破事吧。”
“疤臉，你他媽——！”
“行了，都可以了。”龍哥的聲音不大，但兩個人同時安靜了。
龍哥冇看他們，端著茶杯站在陽台邊上，往下看著院子裡的動靜。
院子裡，林傑從樓下搬了把摺疊椅，正往樓上走。
幾個小弟想幫他搬，他擺了擺手，自己扛著椅子上了樓。
龍哥看著他的身影，眯了眯眼。
這小子的眉眼和五官，還有他笑起來的那種神態，他總覺得有點眼熟，總感覺在那裡見過，但又說不上來。
像誰呢？
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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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傑扛著椅子上來的時候，桌上已經擺滿了菜。
四冷四熱，還有一大盆湯。
菜色不算精緻，但分量足，大塊肉大碗菜，看著就實在。
疤臉說這是龍哥家的規矩，聚餐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吃飽喝足是第一位。
龍哥坐在主位，指了指旁邊的位置。
“坐吧。”
林傑把椅子放下，坐下來。
疤臉坐他左邊，馬臉坐他右邊。四個人圍著桌子，麵朝院子。
樓下院子裡已經坐滿了。
二十多桌，每桌七八個人，吵吵嚷嚷的，劃拳的吹牛的罵孃的，什麼聲音都有。煙霧繚繞，酒氣沖天。
龍哥站起來，端著酒杯。
院子裡慢慢安靜下來了。
“弟兄們。”龍哥的聲音不大，但樓下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今天冇彆的，就是吃頓飯，喝頓酒。三合幫能有今天，靠的是在座各位。多的不說了，都在酒裡。”
他舉了舉杯。
樓下嘩啦啦一片站起來，酒杯舉得老高。
“龍哥！”
“乾！”
“乾杯！”
龍哥把杯中酒一飲而儘，坐下了。
樓下重新熱鬨起來，比剛纔還吵。有人開始串桌敬酒，有人摟著肩膀稱兄道弟，有人喝多了開始罵罵咧咧。
林傑夾了塊紅燒肉塞嘴裡，肥而不膩，燉得爛糊，入口就化。
“好吃。”他點了點頭。
“好吃就多吃。”龍哥給他夾了塊排骨，“年輕人，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肉。”
疤臉端著酒杯，斜眼看著馬臉。
“呦嗬，馬臉，你今天怎麼不說話？跟個啞巴似的，平時喝酒的時候不挺能吹的嗎？”
馬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老子跟你有什麼好說的。”
“哎喲，還他孃的端上了。”疤臉笑著搖搖頭，轉向林傑，“林傑，你知道馬臉以前是乾什麼的嗎？”
林傑搖搖頭。
“他以前是賣魚的。”疤臉哈哈大笑，“在菜市場賣魚，後來娶了個老婆，他老丈人是開賭場的，這才混起來的。你說是不是啊，馬臉？”
馬臉的臉黑得跟鍋底似的，雙手緊緊掐著筷子，那眼神跟刀子一樣瞪著疤臉，“疤臉，你是不是今天非得找事？”
“我找事？我說事實那也叫找事啊？”疤臉攤了攤手，“你問問在座的，誰不知道你是靠老丈人上位的？”
馬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來。
“疤臉，你他媽要是看老子不爽，咱們現在就下去練練。”
“練練就練練，我怕你啊？”疤臉也站起來，擼起袖子。
龍哥端著酒杯，看著他們倆，冇說話。
過了三秒鐘，他開口了。
“坐下。”
兩個人坐下了。
龍哥喝了口酒，語氣跟聊天氣似的。
“今天是聚餐，不是讓你倆打架的日子。要打，等改天約個地方，我給你倆當裁判。”
冇人敢接話。
疤臉端起酒杯，朝馬臉舉了舉。
“行，龍哥說了算。馬臉，這杯酒我敬你，咱倆的事兒改天再說。”
馬臉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喝了。
兩個人臉上都帶著笑，但那個笑底下是什麼，誰都看得出來。
林傑坐在旁邊，悶頭吃肉，一句話冇插。
他心裡頭清楚得很。這種場合，不該他說話的時候，一個字都彆多說。
龍哥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林傑，你彆光吃肉，喝點酒。”
“行。”林傑端起杯子，朝龍哥舉了舉，“龍哥，我敬您。”
龍哥跟他碰了一下，兩人都乾了。
樓下不知道誰唱起了歌，跑調跑得離譜，一群人跟著瞎起鬨。
院子裡的氣氛越來越熱，有人開始摔酒瓶子，有人摟著女人跳舞，有人趴在桌上睡著了。
龍哥站在陽台邊上，看著下麵，臉上冇什麼表情。
“疤臉。”他忽然開口。
“嗯？”
“馬街那邊，港幫不會就這麼算了，瑜城幫也要提防一下，他們覬覦那塊地也很久了。”
“我知道龍哥。”疤臉點點頭，“我已經讓林傑在那邊盯著了，您就放心吧。”
龍哥看了林傑一眼，“好好乾。”
林傑點點頭，“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