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的血已經凍成了暗紅色,葉辰踩著冰碴子登上城樓時,靴底與磚石摩擦的聲響在死寂的黎明裡格外刺耳。北風捲著雪沫子打在臉上,像細小的刀子,他卻渾然不覺,隻是死死盯著關外那片黑壓壓的敵軍陣列——玄甲鐵騎的矛尖在初露的晨光裡閃著寒芒,比雪還冷。
“葉將軍,城南門快守不住了!”傳令兵單膝跪地,甲冑上的傷口還在滲血,“敵軍鑿開了三道防線,百姓們正往城樓這邊退!”
葉辰抬手按住腰間的“裂穹”劍,劍柄上的龍紋被血浸透,摸上去黏膩而滾燙。他身後,殘餘的禁軍正用身體堵著城樓缺口,有人斷了胳膊,用布帶簡單纏上就繼續揮刀;有人凍僵的手指握不住兵器,就用牙齒咬開敵軍的甲冑繫帶;連負責鼓號的老兵都拿起了斷矛,嘶啞地喊著:“跟他們拚了!”
這是皇城被圍的第七日。北狄鐵騎踏破長城防線時,滿朝文武都在爭論“遷都避禍”,唯有葉辰拍案而起:“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這皇城是列祖列宗傳下來的家,我們退了,誰來護著城裡的百姓?”
那時他剛從青陽城馳援而來,麾下的“破陣軍”隻剩三成兵力,鎧甲染血,刀痕累累,卻硬是憑著一股狠勁,在城門下撕開一道口子,將潰散的禁軍重新聚攏。百姓們自發搬來家裡的門板、石柱堵缺口,婦人燒滾油往城下潑,孩童捧著石塊往敵軍陣裡扔——這座城,早已不是皇室的孤城,是所有人用血肉連著的家。
“將軍!宮裡傳來訊息,陛下……陛下帶著宗室往秘道撤了!”另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衝上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還說……說讓將軍殿後,拖延到午時就行!”
“嗬。”葉辰低笑一聲,笑聲裡裹著冰碴子。他早該想到的,那位平日裡自詡“勤政愛民”的陛下,終究還是選了最體麵的逃跑。可他身後的城牆下,還有數不清的百姓冇來得及撤,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拄著柺杖的老人,還有自發拿起武器的書生、工匠、商販……他們不是士兵,卻站在禁軍身後,用最簡陋的工具,守著最後一道防線。
“傳我令!”葉辰拔劍出鞘,裂穹劍的寒光劈開風雪,“破陣軍隨我從西側缺口突圍,繞到敵軍後方襲擾糧道!禁軍主力死守城樓,護住百姓!”
“將軍!西側是死地!”副將急得眼眶通紅,“那裡是敵軍精銳所在,去了就是送死!”
“死地?”葉辰看向城牆下密密麻麻的百姓,他們中間,有青陽城送他出征的張嬸的兒子,有曾幫他修補鎧甲的王鐵匠,還有捧著藥箱、隨時準備救治傷員的陳巧倩。他想起臨行前,張嬸塞給他的熱餅,王鐵匠淬火時的叮囑,陳巧倩包藥時說的“活著回來”——這些人,纔是他要守的“國門”。
“我輩將士,生於斯長於斯,食民之粟,穿民之帛,如今城破國危,當以死相報。”葉辰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風雪,“你們若怕,現在退去,我不怪你們。”
無人後退。破陣軍的士兵們互相整理著殘破的甲冑,有人把家書塞進懷裡,有人用最後一塊布條纏緊傷口,副將抹了把臉,將斷劍插回劍鞘:“將軍去哪,我們去哪!”
城樓下的百姓聽見了這番話,突然爆發出震天的呐喊:“葉將軍,我們跟你拚了!”“北狄狗敢踏破城門,就彆想活著回去!”“守住皇城!守住家!”
喊聲驚飛了城角的寒鴉,也驚得敵軍陣列一陣騷動。北狄主將在陣前狂笑:“一群烏合之眾,也敢螳臂當車?葉辰,你若降,本王封你為先鋒,共享這萬裡江山!”
葉辰冇理會,隻是將裂穹劍指向敵軍:“破陣軍,隨我——殺!”
他率先躍下城樓,玄甲在雪地裡砸出一個深坑,落地的瞬間已劈翻兩名衝上來的騎兵。裂穹劍舞成一片光弧,所過之處,敵軍甲冑碎裂,慘叫連連。身後的破陣軍如同尖刀,順著他撕開的口子猛衝,刀光與雪光交織,血珠濺在雪地上,開出一朵朵淒厲的花。
他們冇有直奔糧道,而是朝著敵軍最密集的中軍殺去——葉辰要做的從來不是拖延,是攪亂敵軍陣腳,給城樓上的百姓爭取撤退時間。他知道自己帶的是死士,每多殺一個敵軍,城樓上就多一分生機。
左臂被長矛刺穿時,葉辰隻是悶哼一聲,反手斬下對方的頭顱,藉著衝力繼續前衝。他看到副將為了掩護他,被三支箭釘在地上,嘴裡還喊著“將軍快走”;看到青陽城的小鐵蛋,那個曾舉著鐵錘說要保護爹孃的少年,此刻正用身體擋住劈向他的大刀,背後的傷口深可見骨。
“天子守國門……”葉辰揮劍的動作頓了頓,恍惚間,彷彿看到城樓上的百姓正舉起各式各樣的武器——王鐵匠的鐵錘,張嬸的擀麪杖,賬房先生的算盤……他們或許不懂兵法,卻用最笨拙的方式,守著自己的家門。
“君王死社稷……”他笑了,笑得咳出一口血,濺在裂穹劍的龍紋上,“可這社稷,從來不是龍椅上的那個人,是腳下的土地,是身後的人啊!”
當他終於衝到敵軍糧道時,身邊的破陣軍隻剩不到十人。葉辰一劍劈開糧車,火油潑在糧草上,火摺子扔出去的瞬間,他被北狄主將的暗箭射中後背。
“抓住他!”敵軍嘶吼著圍上來。
葉辰靠在燃燒的糧堆上,裂穹劍插在地上支撐著身體。火光映著他染血的臉,卻照不亮他眼底的平靜。他望向皇城的方向,那裡隱約傳來歡呼聲——應該是禁軍護住百姓,從秘道撤出去了。
“葉將軍!”城樓上突然傳來陳巧倩的聲音,她舉著破幻鏡,鏡光穿透火光落在他身上,“我們守住缺口了!你快回來!”
葉辰笑了笑,冇動。他看著越來越近的敵軍,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青陽城的豆漿攤前,張嬸問他“當將軍苦不苦”,他說“守著你們,就不苦”。
原來,有些承諾,是要用命來還的。
“告訴城裡的人……”葉辰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喊道,聲音被風吹散,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守住家……彆讓……彆讓我們白死……”
裂穹劍轟然倒地時,火勢終於蔓延到整個糧營,濃煙滾滾,映紅了半邊天。城樓上的百姓看著那片火光,突然齊齊跪倒,朝著糧營的方向叩首——他們或許不知道葉辰的名字,卻知道是那個渾身是血的將軍,用自己的命,換了他們的生機。
許多年後,皇城的孩子們總會聽到這樣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將軍,在漫天風雪裡,用一把劍,守了一座城。人們說,他踐行了“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的誓言,隻是他的“天子”是百姓,“社稷”是萬家燈火。
而那把染血的裂穹劍,被供奉在重建的城樓上,劍柄的龍紋裡,永遠凝著一點暗紅,像極了將軍最後望向家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