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林硯視角】
城郊廢棄的化工廠區,夜裏十二點過十分。
林硯把電動車停在生鏽的鐵門前,摘下頭盔。空氣裏有股鐵鏽和野草混雜的腥味,遠處偶爾傳來狗叫,卻總覺得不像活狗在叫,像喉嚨裏卡了骨頭的老鬼在咳嗽。月光慘白,照在破敗的廠房牆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像無數隻伸出的手。
銅鏡揣在胸口內袋,微微發燙,像一隻不安的小心髒。林硯低頭輕聲對著鏡子說:“老根爺說,白老太太欠他一條命,但脾氣古怪,見人不一定幫。你覺得呢?”
鏡中傳來蘇晚卿的聲音,比前幾天更穩,也更清晰,像深夜電台女主播帶著一點舊時代口音的溫柔:“白家刺蝟,最重恩怨,也最護短。如果真欠胡老根命,她不會輕易拒絕。但……她可能會提很苛刻的條件。白家性子耿,條件往往是‘以命換命’那一套。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林硯嗯了一聲,推開鐵門。裏麵黑漆漆一片,隻有幾盞孤零零的路燈還亮著,燈罩碎了大半,光圈發黃,像鬼火在跳。胡老根的聲音直接在耳邊響起,沒現身:“往前走,第三個廠房,門口有白燈籠。別東張西望,別踩紅線。”
“紅線?”
“對。鬼燈集有規矩,地上用硃砂畫的紅線不能踩,踩了就是挑釁地主。挑釁了,誰也保不住你。”
林硯低頭,果然看到腳下有一條極淡的紅色粉末線,蜿蜒伸向黑暗,像一條幹涸的血脈。他小心跨過去,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心跳都重一分。
第三個廠房門口,果然懸著一盞白燈籠。燈籠紙是半透明的,裏麵不是蠟燭,而是一團漂浮的慘白磷火,火苗一跳一跳,像在呼吸,像有東西在裏麵喘氣。林硯剛靠近,廠房鐵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
裏麵不是空蕩蕩的廠房,而是一條長長的夜市街。
攤位兩側林立,賣的卻都不是陽間東西:一攤賣能讓人夢見亡妻的“憶夢香”,香爐裏冒出的煙是粉色的,聞一口就眼淚直流;一攤賣能短暫附身的“替死草人”,草人紮得惟妙惟肖,眼睛是用黑珍珠做的,死死盯著路人;還有攤主直接把自己的影子剪下來賣,標價三點陰德,剪下來的影子在地上還在扭動,像活的。
空氣裏混著焚香、黴紙、淡淡血腥和酒氣的怪味。人群大多是半透明的遊魂,也有少數活人,臉上都帶著或麻木或驚恐的表情,走路時低著頭,不敢和任何人對視。
林硯硬著頭皮往前走。胡老根低聲指引:“左手第三攤,白毛老太太,賣止血珠的那個。”
攤前坐著一位矮小老婦,頭發雪白卻蓬亂,像一團亂麻,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她麵前擺著個破瓷碗,碗裏滾著幾顆殷紅的珠子,每顆珠子表麵都有細細的刺,像縮小版的刺蝟,微微顫動。
老太太抬眼,瞳孔是針尖大小的豎瞳,盯著林硯看了足足十秒,才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鐵:“胡老根讓你來的?”
“是。”林硯拱手,“晚輩林硯,求見白婆婆。”
“求我幹啥?幫你抗柳家那條蛇精?”
林硯一怔:“您已經知道了?”
“鬼燈集訊息最快。”白老太太冷笑,“你小子膽子不小,敢跟柳青璃硬剛。現在後悔了?”
“不後悔。”林硯直視她,“但我需要幫手。”
白老太太拿起一顆血珠,在指尖滾來滾去,珠子上的刺紮進她指腹,卻不見血流出來:“胡老根當年救我一命,我欠他。但欠債還錢,救命是救命,幫你立堂抗柳家,是另一筆賬。”
她忽然把血珠拋向林硯。
珠子在空中劃出一道紅線,直奔他眉心。
林硯下意識想躲,蘇晚卿卻急促傳音:別躲!接住!這是白家的試煉!
他強迫自己站定,伸出手。
血珠落入掌心,瞬間化作一縷極燙的血線,順著經脈直衝心口。
劇痛如刀絞,像有千萬根針同時紮進骨髓,像有人在用鈍刀刮他的脊梁骨。林硯咬牙沒吭聲,額頭冷汗直流,膝蓋都在發抖,卻硬是站得筆直。
白老太太眯眼觀察他足足半分鍾,才緩緩點頭:“骨頭夠硬,陽氣雖弱但幹淨,沒被陰氣汙染。行,這筆賬我認了。”
她從懷裏摸出一枚拇指大的白骨刺,遞過來:“這是我年輕時蛻下的本命刺,帶在身上,能擋柳家一次陰陣。但隻能用一次,用完就廢。記住,用的時候要滴血啟用。”
林硯雙手接過,刺上還有餘溫,像活物的心跳。
“多謝婆婆。”
“謝個屁。”白老太太擺手,“我幫你,是還胡老根的債,不是幫你。你小子要是立堂失敗,死了別怨我。”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另外提醒你一句——柳青璃已經去陰間掛號了。她要用‘蛇蛻鎖魂陣’困你鏡子裏的丫頭。你要是三天內立不了堂,那丫頭就完了。蛇蛻鎖魂一旦成陣,魂魄會被活活鎖在器物裏,永世受刑,不能轉世,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林硯瞳孔驟縮。
蘇晚卿的聲音帶著顫抖傳來:蛇蛻鎖魂……是把魂魄活活鎖在器物裏,永世受刑,不能轉世。
林硯攥緊白骨刺:“婆婆,立堂需要什麽?”
白老太太冷笑:“香、燭、酒、三牲、請神牒。最重要的是——你得在鬼燈集中央的‘立堂台’上,當著各方仙家,公開拜堂,立下誓言。”
“公開?”
“對。公開了,堂口纔算正統,其他仙家纔不敢明著搶。但也等於把你和你的鏡子丫頭,徹底亮在明麵上。誰想動你,就得先掂量掂量五家臉麵。”
林硯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
白老太太揮揮手:“走吧。明晚子時,立堂台見。帶齊東西,別遲到。”
林硯轉身離開時,背後傳來老太太最後一句話:“小子,記住——出馬這條路,永遠沒有回頭箭。一旦立堂,你就再也不是普通人了。”
【夢境·蘇晚卿視角】
當夜,林硯入睡後,蘇晚卿的意識被拉入一段極短暫卻清晰的夢。
她站在民國時期的蘇州河邊。
河水黑得發亮,遠處是燃燒的蘇州城,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父親的屍體躺在她腳邊,胸口被刺刀捅穿,血還在往外湧。
而她手裏,緊緊攥著那麵銅鏡。
鏡子裏,卻不是她自己的臉。
是林硯的臉。
他渾身是血,嘴角還在流,眼神卻異常堅定,對著鏡子裏的她說:“蘇晚卿,別怕。我一定帶你出去。”
夢境破碎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回蕩:“我信你。”
醒來時,銅鏡表麵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像哭過。
她伸手抹去水霧,指尖在鏡內壁留下淺淺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