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蘇晚卿視角】
銅鏡裏的光影終於不再像以往那樣灰濛濛、冷冰冰。五點陰德注入後，彷彿有一場遲來的春雨，悄無聲息地浸潤了我幹涸近百年的魂魄。胸口那道被日軍刺刀貫穿的舊傷，不再像以前每到子夜就隱隱作痛，指尖也能凝聚出淺淺的實體感——雖然還無法真正伸出鏡麵觸碰外麵的世界，但至少，我可以維持更長時間的清醒，不再像之前那樣，說幾句話就眼前發黑，魂力耗盡得幾乎要散掉。
林硯睡得很沉，眉頭依舊緊鎖著，像在夢裏還在和趙建國的煞氣纏鬥，又像在擔心張磊的反噬會波及現實中的親人，甚至……在夢見有一天我能真正走出這麵鏡子，站在他麵前，像普通人一樣輕聲說一句“謝謝你，林硯”。
我把指尖輕輕貼在鏡內壁上。鏡麵泛起極淡的漣漪，像平靜的水麵被一片落葉輕輕觸碰。那漣漪順著他的呼吸，一圈圈疊加在他左手腕那道已經褪色的舊疤上。
“別皺眉了。”我在心裏無聲地念，“有我在呢。”
忽然，一股熟悉的酒香毫無征兆地彌漫開來。
胡老根沒有走樓梯，也沒有敲門，就那麽拎著酒葫蘆從牆角最深的陰影裏晃了出來。今天他沒穿那件灰撲撲的短褂，而是換了一身民國時期常見的灰色長衫，腰間係著一條暗紅絲絛，鬢角的白毛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銀光，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也更像一位有來頭、有資曆的“老仙家”。
“丫頭，醒透了吧？”他斜靠在桌邊，眯著眼睛打量我，語氣裏帶著幾分調侃，“嘖，五點陰德果然管用，魂魄凝實了不少。再攢個十幾二十點，估計就能讓你凝出個半虛半實的陰身，短時間出來透透氣了。總比現在隻能在鏡子裏幹瞪眼強。”
我心頭猛地一跳，聲音忍不住帶了點顫：“真的能……出來？”
“老夫騙過你？”胡老根哼笑一聲，仰頭喝了一大口酒，酒液順著胡須滴下來，他用袖子一抹，繼續道，“不過得先立堂。沒有堂口，陰德再多也留不住，散得比來得還快。陰德這東西，像水，堂口是桶，沒桶的水終究是潑出去的。你們現在這情況，桶還沒紮好，漏得厲害。”
“立堂……”我看向還在沉睡的林硯，語氣裏多了幾分擔憂，“他現在隻是養堂期，根基太薄，陽氣又不足，能行嗎？”
“行不行，不是我們說了算。”胡老根眼神忽然變得深邃起來，像透過鏡麵看到了更遠的地方，“是上方看著呢。昨晚趙建國那單，動靜太大，已經有其他仙家注意到這片區域了。尤其是柳家和灰家——他們最不喜歡地盤上突然冒出新堂口，更不喜歡一個帶人類殘魂做護法的異類堂口。你們這組合，在五家眼裏，簡直就是個刺眼的異數。”
我心一沉。
出馬一脈，從來不是一家獨大。胡黃白柳灰五家，各有勢力範圍，互相牽製又互相忌憚。胡家（狐）最尊、最靈，管總綱；黃家（黃鼠狼）擅察人心、看事最準；白家（刺蝟）醫病解蠱，性子最耿直，也最護短；柳家（蛇）最陰柔狠辣，擅長下陰招、布陰陣；灰家（鼠）訊息最靈通，也最貪小便宜，常年在陰間鬼市倒騰情報和稀罕物件。
林硯這麵銅鏡來路不凡，又接連化解了三樁大執念，陰德來得太快太猛，難免被人盯上。更何況，我這個“護法殘魂”本身就是個異類——民國戾魂，本該早該投胎或消散，卻被困在鏡中百年，如今還成了堂內護法，這在五家眼裏，簡直是挑釁規矩、挑戰秩序。
“今晚子時，”胡老根忽然壓低聲音，酒葫蘆在手裏晃了晃，“會有貴客來。不是來找麻煩，是來談合作的。但你得提醒小子——嘴嚴點，別什麽都往外說。有些話，說出口就是禍根。有些人，笑裏藏刀，聽著像拉你入夥，其實是想把你綁在他們的船上，一起沉。”
我正想問是誰，胡老根已經化作一縷酒氣散了，隻留下一句飄忽的傳音在空氣裏回蕩：
“丫頭，鏡子最近別讓小子帶出門。感覺……有東西在盯著它。不是柳家那條小蛇，是更老、更深的東西。”
【現實·林硯視角】
林硯是被窗外一聲悶雷驚醒的。
他猛地坐起，大口喘氣，額頭全是冷汗。夢裏他又回到了趙建國的別墅，黑氣從鏡縫裏湧出，像無數條龍在纏他。他下意識摸向胸口——銅鏡還在，冰涼，卻帶著一絲微弱的暖意，像有人在輕輕撫慰他。
他低頭看向鏡子，輕聲喊：“蘇晚卿？”
鏡麵亮起柔和的白光，蘇晚卿的身影比以往清晰許多，能看出她穿著件淺藍旗袍，頭發挽成低髻，眉眼間有種民國女學生特有的清冷與倔強。
“醒了？”她的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絲疲憊，“胸口還疼嗎？昨晚你擋張磊那一下，傷得不輕。”
林硯愣了兩秒，忽然露出一個很大、很孩子氣的笑：“你聲音……好聽多了。像……像以前聽的老歌裏的女聲，帶著點舊時代的味道。”
蘇晚卿輕笑：“油嘴滑舌。昨晚的事……謝謝你。要不是你最後擋住張磊，我可能就徹底散了。”
“別謝。”林硯搖頭，“你也救了我很多次。我們……扯平了。”
他頓了頓，問：“老根爺昨晚來過了？”
“嗯。他說今晚子時有貴客，讓你嘴嚴一點。還說……鏡子最近別帶出門，有東西在盯。”
林硯眉頭一皺：“誰？”
“我不知道。但他說，讓你小心柳家和灰家。他們已經盯上我們了。”
林硯沉默片刻，摸了摸胸口：“知道了。”
白天送單時，林硯感覺整條街都安靜得詭異。沒有催單電話，沒有紅燈，沒有客戶陰陽怪氣，甚至連平時最喜歡找茬的保安大爺今天都衝他點頭笑了。他知道，這是五點陰德的餘澤還在發揮作用，可這份“順”反而讓他更不安。
順得太不正常了，就像暴風雨前最後一刻的寧靜。
晚上十一點半，他早早關了燈，坐在床邊，把銅鏡放在膝蓋上。鏡麵微微發光，蘇晚卿靜靜看著他。
“緊張嗎？”她問。
“有點。”林硯老實回答，“我怕來的是柳家或者灰家。老根爺說，他們最不喜歡新人冒頭。”
蘇晚卿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如果真是他們……你記住，別輕易答應任何條件。尤其是‘借堂’和‘掛名’這兩樣，聽著好聽，其實都是套路。一旦應了，堂口就不再完全屬於你了。你的陰德、你的命，都會有一部分被他們抽走。”
林硯點頭，把她的話一字不漏地記在心裏。
子時剛到，房間溫度驟降。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種連骨頭縫裏都發陰的冷。緊接著，一股淡淡的腥甜香氣鑽進鼻腔，像蛇信子舔過空氣。
窗簾無風自動，一個穿著墨綠色旗袍的女子從窗邊陰影裏走了出來。
她三十出頭的模樣，眉心一點硃砂痣，唇色極紅，笑起來眼尾上挑，帶著種天生的媚與毒。腰肢細得驚人，走路時像沒有骨頭，旗袍下擺繡著銀色蛇紋，隨著步伐微微晃動，彷彿隨時會活過來咬人。
“林硯小弟弟。”她聲音又軟又涼，“奴家姓柳，排行第七，你叫我七姑就行。”
林硯喉嚨發緊，下意識握緊銅鏡。
蘇晚卿的聲音在他腦海裏飛快響起：柳家七姑，柳青璃，化蛇百年，心狠手辣，最擅長用美色和言語布陣。別看她笑，十句話裏有九句是鉤子。
“七姑好。”林硯盡量讓聲音平穩，“深夜拜訪，有何貴幹？”
柳青璃掩唇輕笑，蓮步輕移，來到桌前。她沒坐椅子，而是直接坐在了桌沿，旗袍下擺滑開，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腳踝上係著條細細的銀鏈鈴鐺，走一步響一下，清脆又滲人。
“自然是來恭喜你的。”她歪頭看他，“三天三樁大執念，養堂期就攢了十點陰德，還打跑了張磊那個小雜碎……嘖，小弟弟，你這堂口，開得可夠快的。”
林硯不接話，隻盯著她。
柳青璃也不惱，伸出纖細手指，在銅鏡邊緣輕輕劃了一下。鏡麵劇烈顫動，蘇晚卿的身影晃了晃，像被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林硯瞬間站起：“你幹什麽！”
“別緊張嘛～”柳青璃收回手，笑得更甜，“我就是好奇，這位民國小妹妹，到底什麽來頭？能讓胡老根親自護著，還能一次次在關鍵時刻給你渡陰氣……不簡單呢。”
蘇晚卿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別理她。她想試探我的根底。
林硯深吸一口氣，擋在銅鏡前：“七姑有話直說吧。”
柳青璃笑容不變，卻收了些玩味：“好，那奴家就直說了。柳家在江南這片水鄉，根基深厚，但近幾年陰德任務越來越少，主要是……有些老東西賴著不走，執念又重又雜，我們處理起來費勁。你既然有本事，不如和柳家合作一把？”
“怎麽合作？”
“簡單。你幫我們化解幾個大執念，陰德五五分。事成之後，柳家給你掛個‘客卿’名分，以後這片水網，誰也不敢動你。”她頓了頓，聲音更低，“當然……你那麵鏡子裏的小妹妹，我們也可以幫她找條出路。聽說她怨氣太重，普通陰露化不開？柳家有條上古蛇蛻做的‘化怨鏈’，正好克她這類民國戾魂。”
林硯瞳孔微縮。
蘇晚卿立刻傳音：別信！蛇蛻最陰毒，用在她身上，非但化不了怨，反而會把她怨氣鎖死，讓她永世不得超生！這是套路！
林硯握緊拳頭，聲音冷下來：“多謝七姑好意，我還沒打算和任何一家掛鉤。堂口是我自己立的，陰德也是我自己掙的，不勞柳家費心。”
柳青璃笑容終於淡了。
她慢慢站直，旗袍上的銀蛇紋忽然全部活了過來，在布料上遊走，像無數條細蛇在麵板下遊動。
“小弟弟，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她聲音不再甜膩，帶上了蛇類的嘶嘶尾音，“這片地，柳家說了算。你要是不識抬舉……明晚開始，你每單外賣，都會超時；每條路，都會堵死；每一個客戶，都會投訴你。最重要的是——”她伸出猩紅的指甲，點向銅鏡，“你鏡子裏的小妹妹，會一天比一天虛弱，直到魂飛魄散。”
威脅**裸地砸下來。
林硯隻覺得胸口像被冰錐紮穿，可他沒有退。
他緩緩抬起頭，直視柳青璃的眼睛，一字一句：
“柳七姑是吧？”
“我不管你是蛇成了精，還是精裝成了人。”
“我林硯這條命，是從橋底下、從催債電話、從每天淩晨五點半的鬧鍾裏撿回來的。你們仙家要收保護費、要搶地盤，隨便。但——”
他把手放在銅鏡上，蘇晚卿的陰氣立刻順著手臂湧上來，和他自己的陰氣纏在一起，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淺金光。
“誰動她，我就和誰拚命。”
“就算死在夢裏，魂飛魄散，我也拉一個墊背的。”
房間裏死寂。
柳青璃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這次不是媚笑，而是帶著幾分意外和玩味的冷笑。
“有意思。”她輕聲道，“難怪胡老根挑了你。”
她轉身，銀鈴叮當作響，身影漸漸變淡。
“給你三天考慮。”最後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三天後，我再來聽答複。如果還是這個態度……那就別怪奴家心狠了。”
身影徹底消失。
房間溫度回升，酒香卻比剛才更濃。
胡老根從牆角走出來，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小子，你膽子真不小。”
林硯撥出一口氣，腿有點軟，卻還是強撐著問：“老根爺，接下來怎麽辦？”
胡老根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立堂。必須立刻立堂。”
“而且……不能隻靠我一個老狐狸。”
“我們得去請援兵。”
他看向銅鏡裏的蘇晚卿，又看向林硯。
“後天晚上，去一趟城郊的‘鬼燈集’。”
“那裏，有一位欠我老命的白老太太。”
“也是唯一可能願意幫我們，對抗柳家的人。”
林硯深吸一口氣，看向鏡中的蘇晚卿。
她輕輕點頭，眼裏是和他一樣的堅定。
“好。”他說，“我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