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身後是貪婪逼近、堵塞唯一出口的水鬼群,麵前是刻著神秘篆文和奇異印記的岩壁。手中的無根水玉瓶冰涼,懷裏的兩麵鏡子(蘇晚卿所在銅鏡和青銅鏡)卻傳來不同尋常的悸動與共鳴。
“晚卿,能看清上麵寫的什麽嗎?”我在意識裏急促問道。我的篆文知識有限,隻能勉強認出幾個字。
蘇晚卿凝神感應,藉助與我魂魄相連和銅鏡的微妙感應,她努力分辨著:“開頭好像是……‘水眼通幽,鏡……照……冥……途’?中間部分被苔蘚蓋住了……最後……‘留待有緣,破……禁……需……鑰’?”
水眼通幽,鏡照冥途?留待有緣,破禁需鑰?
這幾句話,資訊量極大!“水眼”無疑指回龍灣這個陰煞水眼。“鏡照冥途”——難道是指用鏡子照亮通往幽冥(或特指“地鏡廊”)的道路?“破禁需鑰”——鑰匙?是指青銅鏡,還是另有所指?
而那個印記的共鳴,以及青銅鏡記憶中土地廟和地庫門上的相似符號,幾乎可以肯定,留下這刻痕的,即便不是“鏡鑒軒”的舊主,也必然是與此事密切相關的知情者!甚至可能就是建造或知曉“地鏡廊”的人!
這個石窟,不是天然形成用來儲存“無根水”那麽簡單!它很可能是一個隱秘的“標記點”或者“中轉站”!
但現在沒時間細究了。那隻清代水鬼頭子已經大半身子擠進了石窟,腐爛的鬼爪帶著濃烈的腥臭和陰煞之氣,朝著我手中的玉瓶抓來!其他水鬼也在後麵推擠,狹窄的入口岌岌可危。
“林硯!印記!”蘇晚卿忽然急喊,“試著把青銅鏡按在印記上!既然共鳴,或許有機關!”
生死關頭,我沒有任何猶豫!左手緊握玉瓶護在胸前,右手猛地將裝有青銅鏡的布袋扯開,抓住冰冷的鏡身,朝著岩壁上那個模糊的印記重重按了上去!
青銅鏡與岩壁印記接觸的刹那——
嗡!
一聲低沉得彷彿來自地底的嗡鳴響起,並非通過空氣,而是直接震蕩在我的魂魄和周圍的水、石之上!青銅鏡鏡麵驟然爆發出比之前在水下更強烈數倍的青光!這青光不再僅僅是鎮邪驅鬼的朦朧光芒,而是帶著一種銳利的、彷彿能切割空間的質感!
青光以鏡麵與印記接觸點為中心,瞬間蔓延開,覆蓋了那片刻字的岩壁。岩壁上的苔蘚和水漬在青光下迅速剝落、蒸發,露出了下麵完整的刻字和……一個隱藏在岩壁中的、巴掌大小的、凹陷下去的鏡形凹槽!那凹槽的形狀,與青銅鏡的輪廓,完美契合!
與此同時,追進來的水鬼頭子的鬼爪已經觸及我的後背,陰寒刺骨,死亡的氣息瞬間籠罩。
但下一秒,蔓延開的青光掃過了水鬼頭子和後麵擠進來的幾隻水鬼。
“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按在雪上,青光與鬼物接觸的部位,發出劇烈的腐蝕聲響!水鬼頭子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慘嚎,它那凝實的鬼體,竟然在青光照射下迅速消融、汽化!其他幾隻水鬼更是連慘叫都沒發出,就直接化作了縷縷黑煙,被青光徹底淨化!
這青光的威力,遠超之前!
而岩壁上,那鏡形凹槽在青光照耀下,彷彿活了過來,產生一股溫和但不容抗拒的吸力。我手中的青銅鏡“脫手而出”,卻不是掉落,而是自動飛起,嚴絲合縫地嵌入了那個凹槽之中!
“哢噠……轟隆……”
一陣機關轉動的沉悶響聲從岩壁內部傳來。緊接著,在刻字岩壁的旁邊,原本看起來渾然一體的石壁,竟然向內緩緩滑開,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洞口!一股更加古老、更加陰冷、夾雜著塵埃和特殊檀香(?)味道的氣息,從洞內湧出。
通道!這岩壁上竟然隱藏著一條通道!
來不及思考通道通往何處,身後的水鬼雖然被青光淨化了幾隻,但更多的水鬼還在裂縫外,被同伴的慘狀嚇得暫時不敢進來,可它們並沒有退去,幽綠的鬼眼在黑暗中閃爍,貪婪和凶厲並未消失。
前有未知通道,後有堵路惡鬼。
我一把抓起因為完成“使命”而光芒黯淡、從凹槽中脫落下來的青銅鏡,同時將無根水玉瓶塞進懷裏貼身藏好,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洞口,又看了一眼身後虎視眈眈的水鬼群。
沒有別的選擇了。
我一咬牙,彎腰鑽進了那個剛剛開啟的洞口!
幾乎在我進入的瞬間,身後的石壁再次發出轟鳴,迅速閉合,將水鬼們憤怒的嘶吼和拍打聲隔絕在外。最後一絲光線消失,通道內陷入絕對的黑暗。
我靠在冰冷潮濕的石壁上,劇烈喘息,心髒狂跳。剛才短短幾分鍾的經曆,驚險程度不亞於鬼王迎親的夢境。魂魄的透支感更加強烈,握著青銅鏡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林硯,你怎麽樣?”蘇晚卿擔憂地問,她的聲音透過銅鏡傳來,在絕對黑暗的通道裏顯得格外清晰。
“還好……死不了。”我勉強笑笑,摸出手機,開啟手電功能。微弱的白光碟機散了一小片黑暗,照亮了眼前的通道。通道是向下傾斜的,由粗糙開鑿的石階組成,蜿蜒通向地底深處,不知有多長。空氣雖然陰冷,但並不沉悶,似乎有隱秘的通風口。
“看來我們歪打正著,找到了另一條可能通往‘地鏡廊’或者相關區域的路徑。”我打量著通道,“留下刻字和機關的人,心思縝密。將線索藏在回龍灣水眼旁,既利用了極陰環境儲存‘無根水’,又用水眼和鬼物作為天然屏障。隻有拿到青銅鏡(鑰匙),並且有能力在水鬼環伺下啟用機關的人,纔有資格進入。”
“而且那青光……”蘇晚卿心有餘悸,“對鬼物的克製力太強了,簡直像是專門針對陰魂設計的。這青銅鏡的來曆,恐怕比我們想的還要不簡單。”
我點點頭,收起手機(節省電量),扶著石壁,開始沿著石階慢慢向下走。既然進來了,總要探個究竟。這條通道,或許能讓我們避開圖書館地庫正門可能存在的更多監視和陷阱,從另一個方向接近核心。
通道很長,一直向下。走了大約十幾分鍾,台階終於到了盡頭,前麵出現了一個相對開闊些的石室。石室不大,約莫二十平米,空蕩蕩的,隻有正中央擺著一張石桌。
我用手電照過去,石桌上沒有灰塵,似乎被某種力量保護著。桌上隻放著兩樣東西:一個扁平的紫檀木盒,以及一卷用金線係著的、顏色陳舊的羊皮紙。
我走近石桌,沒有貿然觸碰。仔細觀察,木盒和羊皮紙上都沒有明顯的陰氣或禁製波動,反而有種古樸中正的氣息。
“先看看羊皮紙。”蘇晚卿建議。
我小心地解開金線,展開羊皮紙。上麵是用硃砂混合某種特殊墨汁書寫的文字,字跡蒼勁有力,與岩壁上的篆文風格一致,但內容是易懂的楷書:
“後來者鑒:
吾乃‘鏡玄’,鏡鑒軒末代守藏吏。有感陰陽秩序,然人力時有窮盡,陰司亦非無錯。昔年‘周文淵案’,確係誤判,致百魂含冤,疫氣難消。吾暗中查訪,得關鍵證物‘魂鑒碎片’三,藏於地鏡廊‘三才鏡陣’之中。然廊內禁製重重,更兼冤魂怨念與誤判之力交織,已成險地。
爾既能持‘青冥鑒’(即青銅鏡)至此,破外圍水眼之禁,當有幾分機緣與膽魄。紫檀盒中,乃吾所留‘破禁符’三枚,憑此符可暫開‘三才鏡陣’之門,取得魂鑒碎片。然,碎片離陣,必引動廊內殘餘禁製與冤魂反撲,慎之!
若爾有心,集齊三枚碎片,於地鏡廊核心‘溯影鏡’前合一,可再現當年誤判真相。屆時,或可憑此向陰司陳情,昭雪冤屈,亦能消解此地戾氣,功德無量。
若力有不逮,取‘無根水’後,可沿此暗道原路返回,封禁自啟,勿再深入。切記,陰陽事大,因果牽連,量力而行。
——鏡玄 絕筆”
看完羊皮紙上的內容,我久久無言。
鏡玄!鏡鑒軒的末代守藏吏!他竟然早就查清了“周文淵案”的誤判真相,甚至收集了關鍵證物“魂鑒碎片”,藏在了地鏡廊中!他留下青銅鏡(青冥鑒)作為鑰匙和考驗,將“無根水”和線索留在回龍灣,又將破禁符和說明留在這條隱秘暗道裏……這一切,都是為了等待一個有緣、有能、且有膽魄的後人,去完成他未竟之事——昭雪冤案,化解戾氣!
而我們,陰差陽錯地,成為了這個“後來者”。
“原來如此……”蘇晚卿輕聲感歎,“難怪‘鏡照幽冥’的任務會被掛出來,這不僅是陰司的舊案,更是鏡玄前輩留下的一個未解的‘因果’。五家把它丟給你,恐怕也不知道其中竟有如此深的淵源和鏡玄的佈置。”
“魂鑒碎片,三才鏡陣,溯影鏡……”我重複著這些關鍵詞,“看來地鏡廊內部結構複雜,而且危險程度比我們之前預估的更高。不僅有原本的禁製,還有冤魂怨念和誤判之力形成的混雜能量場。鏡玄前輩都用了‘險地’二字。”
我開啟紫檀木盒,裏麵是三張疊成三角狀、符紙呈現淡金色、上麵用銀砂畫著複雜鏡形符文的靈符。這就是“破禁符”,入手微溫,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穩定而強大的破法之力。
收獲巨大!不僅拿到了“無根水”,還得到了鏡玄留下的關鍵資訊、破禁符,以及對地鏡廊內部情況的寶貴預警。更重要的是,我們明確了任務的核心目標——取得三枚“魂鑒碎片”,在“溯影鏡”前還原真相。
“現在怎麽辦?”蘇晚卿問,“按鏡玄前輩說的,我們現在可以原路返回了。有了無根水,修複鏡子的材料就齊了一樣。至於地鏡廊……”
我摩挲著冰涼的破禁符,又看了看手中黯淡的青銅鏡(青冥鑒),最後將目光投向石室另一端——那裏,有一條繼續向下、更加幽深的通道口,隱隱有極淡的、非自然的光暈在黑暗中流轉。那應該就是通往真正“地鏡廊”區域的路徑了。
“灰家給的訊息,半真半假。‘無根水’是真的,但這裏顯然不是他們以為的簡單采集點,而是鏡玄留下的重要線索站。他們可能知道回龍灣特殊,想借水鬼除掉我們或消耗我們,卻不知道岩壁後的秘密。”我分析道,“現在我們有兩條路:一是帶著無根水和現有線索回去,從長計議,等我和鏡子狀態更好,再通過圖書館地庫正門或者這條暗道正式探索地鏡廊。二是……”
“現在就沿著這條暗道,先去地鏡廊外圍看看?”蘇晚卿接道,聲音裏帶著擔憂,“林硯,你的魂魄撐得住嗎?而且我們對裏麵具體情況一無所知,隻有三張破禁符。”
我確實心動。這條暗道是鏡玄預留的“後門”,可能比正門更安全,也更隱蔽。如果能先摸清外圍情況,甚至確認“三才鏡陣”的位置,對我們後續行動將極為有利。但風險也顯而易見。
就在我權衡利弊時,懷裏的銅鏡(蘇晚卿所在)忽然再次傳來一陣異常的悸動,這次不是共鳴,而是一種……微弱的預警感?
“林硯,不對勁!”蘇晚卿急促道,“上麵的岩壁通道出口方向……有動靜!不是水鬼,是……活人的氣息!還有很淡的……灰家和柳家的臭味!他們找到入口了?還是……一直跟著我們?”
我心頭猛地一凜!
灰家和柳家!他們竟然追蹤到這裏了?是早就埋伏在回龍灣附近,看到我潛入水眼久未上來,起了疑心下來探查,還是……我們一路過來就被更高明的手段尾隨了?
無論如何,他們此刻就在我們頭頂的通道裏!原路返回,必然撞上!而如果繼續向下進入地鏡廊區域,在狀態不佳的情況下麵對未知險地,後麵還有追兵……
前狼後虎,真正的絕境!
我迅速冷靜下來,目光決絕:“不能回去!往下走!進地鏡廊!利用裏麵的複雜環境周旋!鏡玄前輩既然留下這條暗道,或許裏麵有暫時藏身或阻敵的地方!”
說罷,我收起羊皮紙和紫檀木盒,將破禁符貼身放好,一手緊握青銅鏡,一手扶著石壁,毫不猶豫地衝向了石室另一端那向下延伸的、泛著微光的幽深通道!
幾乎在我踏入向下通道的瞬間,上方來時的石階通道裏,隱約傳來了碎石滾落和壓抑的交談聲:
“……有禁製被觸動的殘留氣息……”
“……那小子果然在這裏麵……”
“……追!別讓他跑了!主上要的東西,可能就在下麵……”
追兵,已至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