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林硯視角】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
這三天裏，我除了必要的休養和繼續用溫和方式溝通青銅鏡外，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消化胡老根和白婆婆緊急傳授的一些應對水煞、陰魂的法門上。畢竟，回龍灣最危險的，除了可能存在的埋伏，就是那積年累月形成的陰濕環境和其中的鬼物。
青銅鏡的溝通有了一些進展，我又看到了一些碎片：關於那扇地庫鐵門上更清晰的紋路——那是一種類似八卦卻又夾雜著許多鏡形符號的複合禁製；還有那婦人祈求時，土地廟神像腳下似乎有一個特殊的印記，一閃而過。這些資訊我都牢牢記下。
蘇晚卿的狀態也稍微穩定了些，鏡麵裂紋雖然沒有癒合，但在我的溫養和那偶爾從青銅鏡中汲取的一絲絲微弱純淨“鏡”氣的影響下，不再散發令人不安的波動。她告訴我，她對青銅鏡內部混亂記憶的感應也清晰了一點，能模糊分辨出其中屬於不同“主人”（張景山、李生、或許還有更早的持有者）的印記，以及一股深沉、悲傷、屬於許多枉死者的集體怨念。淨化這麵鏡子，絕非易事。
出發前夜，胡老根和白婆婆將準備好的東西交給我。胡老根給了我三張泛著水藍色光澤的符紙：“‘辟水符’，含在舌下，可保兩個時辰內水中呼吸自如，行動無礙，並能抵禦一般水煞陰寒。小心使用，時間一到立刻上岸。” 白婆婆則遞給我一個用紅線纏繞的小布袋，裏麵裝著幾顆她特製的“驅邪骨珠”和一小瓶氣味刺鼻的“雄雞冠血粉”。“水下若遇怨魂糾纏或邪物靠近，捏碎骨珠或撒出血粉，可逼退它們。記住，水下不是我們的主場，能避則避，拿到‘無根水’立刻走。”
我鄭重接過，將這些物品和我隨身的銅鏡、青銅鏡（用特製的隔絕氣息的布袋裝好）小心收好。
第三天午夜，月隱星稀，烏雲低壓，是個適合“辦事”也適合埋伏的壞天氣。
我們避開大路，騎著電動車來到城北老護城河區域。這裏早已遠離市區，荒草叢生，殘破的城牆根下，河水在黑暗中無聲流淌，散發出淤泥和水藻的腥氣。按照打聽好的方位，我們找到了那段被稱為“回龍灣”的河段。
這裏河道拐了一個急彎，水流在此處變得湍急而詭異，形成一個直徑約十幾米的黑色漩渦，緩緩旋轉，彷彿真有什麽東西在河底呼吸。河岸兩邊樹木歪斜，枝椏扭曲如鬼手，空氣中彌漫著比別處更濃的陰濕和腐朽味道。即使是普通人來到這裏，也會感到莫名的心悸。
“就是這裏了。”胡老根低聲道，他抽動著鼻子，赤狐耳朵微微豎起，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陰氣很重，水眼無疑。而且……有‘東西’在附近徘徊，數量不少。”
白婆婆柺杖頓地，閉目感應片刻：“水下的怨念很深，至少是‘聚煞’級別的，可能有成了點氣候的水鬼頭子。岸上……暫時沒發現柳灰兩家的明顯氣息，但太幹淨了，反而可疑。”
“無論如何，得下去。”我看向那深邃的漩渦，“‘無根水’如果存在，很可能就在漩渦底部或者附近某個與水眼相連的隱秘水窟裏。”
我們找了個相對隱蔽的灌木叢後麵，做最後準備。我將一張“辟水符”含入口中，符紙入口即化，一股清涼的氣流順著喉嚨擴散至全身，麵板表麵似乎形成了一層極薄的無形膜。試著呼吸，果然如同在空氣中一樣自如。
“我和白老婆子在岸上策應，順便盯著可能的埋伏。”胡老根叮囑，“你下去後，一切小心。如果遇到不可抗的危險，立刻用堂口印記向我們示警，我們強行拉你上來！”
我點點頭，最後摸了摸懷裏的銅鏡，蘇晚卿傳來一道鼓勵的意念。然後，我深吸一口氣（雖然在水下呼吸已無礙，但這成了習慣），縱身躍入那冰冷漆黑的河水中。
入水的瞬間，刺骨的陰寒立刻透過辟水符的防護滲透進來，讓我打了個寒顫。睜開眼睛，水下能見度極低，隻有上方微弱的天光勉強勾勒出河床的輪廓。耳畔是水流沉悶的嗚咽和漩渦旋轉帶來的低沉轟鳴。我調整姿態，朝著那黑色漩渦的中心下方潛去。
越往下，水壓越大，陰寒越甚，周圍開始出現一些影影綽綽的、蒼白模糊的影子。那是溺死者的殘魂，被水眼陰氣束縛，無法離開，在水中無意識地飄蕩。它們大多渾渾噩噩，對我的到來沒有明顯反應，隻是遵循著某種本能軌跡遊動。
我盡量避開它們，小心下潛。漩渦的中心下方，水流反而相對平緩一些，但陰氣的濃度達到了驚人的地步，幾乎凝成實質的黑霧在水中彌漫。辟水符形成的防護膜被這陰氣侵蝕，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就在我尋找可能藏有“無根水”的洞穴或縫隙時，異變突生！
周圍那些原本渾噩的蒼白影子，突然齊刷刷地轉向我！它們空洞的眼眶裏，亮起了幽綠色的鬼火，臉上浮現出猙獰痛苦的表情，張牙舞爪地朝我撲來！同時，水底淤泥翻湧，幾隻肢體殘缺、麵板泡得腫脹發白、穿著不同年代服飾的水鬼，也從暗處鑽出，速度更快，帶著濃烈的怨煞之氣，封堵了我的退路！
被驚動了！或者說，被操控了！
我立刻意識到，這很可能就是灰家或者柳家佈置的陷阱之一——喚醒或操控此地水鬼攻擊我！
來不及細想，最先撲到的幾個殘魂已經觸碰到我的防護。陰冷的觸感傳來，辟水符的防護光芒急劇閃爍。我當機立斷，右手捏碎一顆白婆婆給的“驅邪骨珠”！
“噗！”骨珠破碎，一股熾熱剛陽的氣息以我為中心爆發開來，如同一個小型太陽在水底點燃！那些撲近的殘魂和水鬼，被這氣息一衝，頓時發出無聲的淒厲尖嘯，身上冒出白煙，驚恐地後退。但水底的陰氣實在太重，這股陽剛氣息很快被壓製、消融。
水鬼們隻是退了一小段距離，在更濃鬱的陰氣滋養下，又蠢蠢欲動地圍攏上來，眼神更加凶狠。那隻看起來年代最久遠、穿著清代服飾、半邊臉都腐爛的水鬼頭子，甚至發出低沉的、水波傳遞的嘶吼，親自朝我逼來，枯爪般的鬼手指甲漆黑尖銳！
一顆骨珠隻能暫時逼退，撐不了多久。我一邊後退，一邊思考對策。雄雞冠血粉在水底效果可能大打折扣。硬拚不是辦法，水下是它們的主場，我的行動受限，魂魄也尚未完全恢複。
危急關頭，懷裏的銅鏡（蘇晚卿所在）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意念：“林硯！青銅鏡！試試用堂口氣運激發青銅鏡！它也是‘鏡’，或許能克製這些水陰之物，至少能製造混亂！”
青銅鏡？我心中一動，立刻從懷中取出那個隔絕布袋，來不及完全解開，隻是隔著布袋，將手掌按在鏡麵上，同時調動堂口氣運和自身意念，不是去溝通，而是帶著一種“震懾”、“驅邪”的意念，猛地灌注進去！
青銅鏡沉寂一瞬，隨即，鏡身在布袋中劇烈震動！
一道朦朧的、帶著銅鏽顏色的青光，穿透布袋，猛地擴散開來！這光芒並不強烈，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和“照”的力量！
青光所過之處，那些撲上來的水鬼和殘魂，動作驟然一僵！它們身上的怨煞之氣，彷彿被這青光“定”住，流轉不暢。更奇特的是，青光映照在它們身上，竟在它們體表映出了一層淡淡的、扭曲的“鏡影”！那鏡影彷彿在映照它們生前溺死時的痛苦瞬間，讓這些水鬼發出了更加痛苦混亂的嘶嚎，攻勢大亂！
就連那隻水鬼頭子，也被青光掃中，腐爛的臉上露出了片刻的迷茫和掙紮，衝勢頓減。
有效！青銅鏡果然有克製陰魂鬼物的特性！
但我還沒來得及高興，就感到一陣強烈的頭暈目眩，魂魄傳來透支般的虛弱感！強行激發青銅鏡，消耗太大了！而且這青銅鏡本身並不“純淨”，激發時反噬的力量也讓我十分難受。
不能久持！我強忍不適，趁著水鬼們被青銅鏡青光所懾、陣腳大亂之際，目光急速掃視水底。剛才青光閃爍的刹那，我似乎瞥見漩渦側下方、靠近河床岩壁的陰影裏，有一處極不起眼的裂縫，裂縫深處，隱約有一絲不同於周圍陰寒水氣的、至陰至純的涼意透出！
“無根水”可能在那裏！
我當機立斷，收回大部分催動青銅鏡的力量（青光頓時黯淡許多，水鬼們又開始躁動），雙腿猛地一蹬水，朝著那處裂縫全力遊去！
水鬼頭子率先反應過來，發出一聲憤怒的嘶吼，帶領著其他水鬼瘋狂追來。它們的速度在水中極快，眼看就要追上！
我咬牙，將剩下的兩顆驅邪骨珠全部向後丟擲，同時撒出一小把雄雞冠血粉！
骨珠爆裂，血粉擴散，在身後形成一小片暫時阻隔的陽剛區域。水鬼們被阻了一阻。
就是這短暫的間隙，我險之又險地鑽進了那道狹窄的岩壁裂縫！裂縫內部比想象中深，而且蜿蜒向上，竟然脫離了水麵，進入了一個被河水半淹沒的天然小石窟！石窟頂端有縫隙透下微光，空氣潮濕冰冷，但至少可以呼吸了。
我癱坐在淺水中，大口喘氣（雖然水下也能呼吸，但回到空氣環境還是習慣性換氣），感到魂魄一陣陣空虛的疼痛。剛才強行催動青銅鏡和逃命的消耗太大了。
但我的目光，立刻被石窟中央一小窪不起眼的“水”吸引。那窪水隻有臉盆大小，水質清澈得不可思議，在微弱光線下彷彿不存在一般，卻又實實在在。水麵平靜無波，散發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純淨的陰寒氣息，與周圍汙濁的河水和陰煞之氣格格不入。
無根水！找到了！
我心中一陣激動，強撐著爬起來，從懷裏掏出胡老根早就準備好的一個巴掌大的玉瓶（據說隻有玉器才能長時間盛放無根水而不使其變質），小心翼翼地將那一小窪無根水全部舀起，裝進玉瓶，蓋緊塞子。
就在我收起玉瓶，準備原路返回時，石窟入口的水麵突然劇烈翻騰！那隻清代水鬼頭子，竟然頂著殘餘的陽剛氣息，強行擠進了裂縫，半個腐爛的身子已經探了進來，幽綠的鬼眼死死盯著我手中的玉瓶，發出貪婪的嘶吼！它身後，其他水鬼也在拚命往裏擠！
糟了！退路被堵死了！這石窟是死衚衕！
我背靠冰冷的岩壁，一手握緊玉瓶，另一隻手再次按住了懷裏的青銅鏡。難道要在這裏和這群水鬼拚命？
就在這時，我懷裏的銅鏡（蘇晚卿所在），突然傳來一陣不同以往的、輕微但清晰的悸動。緊接著，蘇晚卿帶著一絲驚疑的意念傳來：“林硯！岩壁！你身後的岩壁……有字！還有……很淡的鏡子氣息！”
我猛地回頭，借著入口處水鬼帶來的微弱幽光和我自己勉強凝聚的目力，看向身後潮濕的岩壁。
隻見斑駁的岩壁上，竟然刻著幾行早已被苔蘚和水漬覆蓋大半、幾乎難以辨認的字跡！那字跡……似乎是篆文？而在字跡旁邊，還有一個模糊的、彷彿是用利器刻出的印記——那印記，赫然與我在青銅鏡記憶中看到的、土地廟神像腳下的印記，以及地庫鐵門禁製上的某個鏡形符號，有幾分神似！
更讓我心跳加速的是，當我目光凝聚在那個模糊印記上時，懷裏的青銅鏡，竟然再次自發地、輕微地震動起來，與那岩壁印記產生了極其微弱的共鳴！
這個石窟……難道也和“鏡鑒軒”或者“地鏡廊”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