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林硯視角】
向下延伸的通道並不長,傾斜度卻很大,粗糙的石階濕滑,我幾乎是一路踉蹌著向下衝。身後,上方通道入口處隱約的交談聲和碎石滾動聲越來越近,如同催命的鼓點敲在心頭。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條暗道似乎是單向開啟,或者內部有某種禁製,追兵開啟岩壁入口比我預想的要慢一些,給了我這幾分鍾寶貴的逃竄時間。
通道盡頭,是一扇緊閉的、泛著金屬冷光的厚重石門。門上沒有任何把手或鎖孔,隻有中心位置,嵌著一麵直徑約一尺、光潔如水的圓形銅鏡!銅鏡邊框雕刻著繁複的雲雷紋,鏡麵映照出我此刻狼狽而警惕的臉,以及身後幽深通道的模糊輪廓。
“是入口!”蘇晚卿急道,“這麵銅鏡可能是識別或開啟的關鍵!用青冥鑒試試!”
我毫不猶豫,舉起手中黯淡的青銅鏡(青冥鑒),朝著門上那麵圓形銅鏡按去。
兩鏡並未直接接觸,但在青冥鑒靠近到尺許距離時,門上銅鏡的鏡麵突然如水波般蕩漾起來,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緊接著,青冥鑒的鏡麵也自發地亮起極其微弱的青光,與門上銅鏡的光芒交相輝映。
“哢噠……轟隆……”
熟悉的機關轉動聲響起,厚重的石門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後麵一片難以形容的奇異空間。
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越來越清晰的追兵動靜,一咬牙,閃身衝入門內。
就在我進入的刹那,石門再次迅速閉合,嚴絲合縫,將內外徹底隔絕。門上那麵圓形銅鏡的光芒也黯淡下去,恢複如常。
門後,並非我想象中的又一條通道或另一個石室。
而是一片……彷彿沒有盡頭的、由無數麵鏡子構成的迷宮迴廊!
這就是“地鏡廊”!
眼前的空間廣闊得超乎想象,高不見頂,左右望不到邊。一條條由光潔石板鋪就的路徑向前後左右延伸,而路徑的兩側、頭頂、甚至腳下,全都鑲嵌著、懸掛著、鋪設著各式各樣的鏡子!銅鏡、水銀鏡、琉璃鏡、甚至一些看起來像是玉石或不明金屬打磨的鏡麵……方的、圓的、菱形的、花瓣狀的……大大小小,琳琅滿目,無窮無盡。
更詭異的是,這些鏡子並非靜止。它們以某種緩慢而恒定的速率微微旋轉、偏轉,角度各不相同。廊內沒有明顯的光源,但每一麵鏡子都在散發著幽幽的、冷色調的微光,這些光芒被無數鏡麵反複反射、折射,形成一片光怪陸離、令人頭暈目眩的朦朧光海。視線所及,到處都是“自己”的映象,層層疊疊,延伸向無限深處,根本分不清哪裏是實路,哪裏是鏡中虛影。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冰冷的、混合著銅鏽、塵埃和淡淡檀香的味道,還有一種低低的、彷彿無數人在遙遠地方竊竊私語的嗡鳴回響,直往人腦子裏鑽。這裏的氣息很古怪,陰氣並不像回龍灣水眼那樣濃烈汙濁,反而有種沉澱後的“清冷”,但這清冷中又夾雜著揮之不去的悲傷、怨憤、困惑等複雜情緒,正是鏡玄所說的“冤魂怨念與誤判之力交織”。
我站在入口處,隻覺一陣強烈的暈眩感襲來,魂魄的創傷被這詭異的環境引動,隱隱作痛。更麻煩的是,懷裏的銅鏡(蘇晚卿所在)和手中的青冥鑒,進入這裏後都變得異常“活躍”。銅鏡裂紋處傳來陣陣痠麻脹痛的感覺,而青冥鑒則微微發燙,鏡麵上的鏽跡似乎都鮮活了一些,與周圍無數的鏡子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共鳴。
“晚卿,你感覺怎麽樣?”我穩住心神,低聲問。
“很……奇怪。”蘇晚卿的聲音帶著困惑,“這裏的‘鏡’之氣息非常濃鬱古老,對我的魂魄既有吸引,又有一種壓迫感。銅鏡的裂紋好像在吸收這些氣息,很慢,但確實在吸收,隻是感覺……不太純粹,夾雜著那些情緒。青冥鑒的反應更明顯,它好像……很熟悉這裏。”
我點點頭,鏡玄稱青冥鑒為“鑰匙”,它能開啟入口,在這裏有反應很正常。當務之急,是確定自己的位置,找到“三才鏡陣”的所在,並且……避開可能隨時從後麵石門進來的追兵!
我強迫自己忽略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映象,仔細觀察腳下的石板路和周圍鏡子的排列。很快發現,這些路徑和鏡子的分佈並非完全混亂,似乎隱約遵循著某種規律,像是……一種龐大的、立體的陣法?而不同區域的鏡子,散發的微光顏色也有極其細微的差別,有些偏青,有些偏白,有些偏黃。
“林硯,看左邊第三條岔路深處。”蘇晚卿忽然提示,“那裏幾麵大銅鏡的光,是不是比別處更凝實一點?而且,青冥鑒對那個方向的反應也更強一些。”
我依言望去,果然,在左側一條蜿蜒向內的路徑深處,幾麵一人多高的古銅鏡散發的青光要明顯一些,青冥鑒在我手中的震顫也略微指向那個方向。
“過去看看,小心。”我握緊青冥鑒,將它當作某種感應指標,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左側的路徑。
一踏入鏡廊內部,那種迷失感瞬間倍增。前後左右上下全是自己的影子,動作稍微大一點,無數映象同步動作,簡直讓人精神錯亂。我必須時刻緊盯著腳下的石板,依靠青冥鑒微弱的指向和偶爾發現的、石板縫隙中一些幾乎磨滅的箭頭狀刻痕(可能是鏡玄或更早的探索者留下的)來辨別方向。
廊內寂靜得可怕,隻有我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和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在無數鏡麵間形成空洞的回響。那些低語般的嗡鳴似乎無處不在,又似乎來自極遠的地方,聽不清內容,卻無孔不入地影響著心神,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壓抑、悲傷,甚至產生一些幻覺般的碎片記憶——冰冷的手術台、絕望的哭喊、 bureaucratic 而冷漠的判決聲……是那些瘟疫枉死者的殘留記憶嗎?
走了約莫一刻鍾,前方的景象發生了變化。路徑盡頭是一個相對開闊的圓形小廣場,廣場中央,三麵造型古樸、高達丈餘的巨大銅鏡,呈等邊三角形矗立,鏡麵相對,形成一個奇特的三角空間。這三麵銅鏡的樣式與入口門上那麵相似,但更加厚重,鏡框上雕刻的不再是雲雷紋,而是複雜的天幹地支、星宿圖譜以及一些難以辨認的符文。
三麵銅鏡散發的光芒不再是幽幽的冷光,而是一種穩定的、柔和的清輝,將三角區域照亮。清輝之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的、如同塵埃般的金色光點在緩緩飄浮、旋轉。
“三才鏡陣!”我和蘇晚卿同時意識到。
鏡玄留下的羊皮紙上提到,三枚“魂鑒碎片”就藏於“三才鏡陣”之中。看來就是這裏了!
然而,還沒等我靠近細看,異變陡生!
我手中的青冥鑒猛地變得滾燙,鏡麵青光暴漲!同時,那三麵巨大銅鏡彷彿被喚醒,鏡麵清輝大盛,三角區域內的金色光點旋轉速度驟然加快,發出“嗡嗡”的輕鳴!
緊接著,三麵銅鏡的鏡麵中,竟然同時浮現出模糊扭曲的景象!左邊那麵,映出一片哀鴻遍野的瘟疫村落;右邊那麵,映出一個穿著皂衣、麵目模糊的小吏在燈下匆匆書寫的背影;而正對著我的那麵,景象最為清晰——那是一枚約莫指甲蓋大小、不規則形狀、泛著幽幽藍光的晶體碎片,正懸浮在無數金色光點中央,緩緩轉動!
魂鑒碎片!
但與此同時,鏡陣被啟用的波動,顯然也驚動了什麽。
“嗖——!”
一道灰影毫無征兆地從旁邊一條鏡廊岔路中激射而出,直撲我麵門!那是一隻體型碩大、眼睛猩紅、利爪閃著寒光的灰鼠精!速度奇快,帶著一股腥風!
我早有防備(進入地鏡廊後一直高度警惕),側身急閃,同時將青冥鑒當作盾牌擋在身前!
“鐺!”
灰鼠精的利爪抓在青冥鑒上,發出金鐵交擊之聲,濺起幾點火星。青冥鑒的青光一陣搖曳,那灰鼠精也被反震之力彈開,落地後齜牙咧嘴,猩紅的眼珠死死盯著我手中的鏡子,充滿貪婪。
“灰家的崽子,動作倒快!”我冷哼一聲。看來追兵不止一路,或者他們在這迷宮般的鏡廊裏也有特殊的方法追蹤或傳送?
“吱吱!”灰鼠精尖叫一聲,並不急於再次進攻,而是向後一跳,隱入一麵巨大的落地鏡後。緊接著,那麵鏡子光影扭曲,竟然又鑽出兩隻同樣體型的灰鼠精,呈三角之勢將我隱隱圍住。它們身上妖氣翻騰,顯然都是修煉有成、開了靈智的精怪,比回龍灣那些水鬼難對付得多。
“林硯,小心!它們好像懂得利用這裏的鏡子隱藏和移動!”蘇晚卿提醒道。
話音未落,左側那隻灰鼠精再次發動襲擊,這次不是直線撲擊,而是身影在幾麵鏡子間幾個閃爍,軌跡詭異地從側麵咬向我持鏡的右手手腕!與此同時,右側和後方兩隻也同時動了起來,利爪和尖牙分別襲向我後心和下盤!
配合默契,攻勢狠辣!
我瞳孔微縮,來不及多想,體內堂口氣運自發運轉,腳下踏著胡老根教過的簡單步法,身形急轉,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手腕和後心的攻擊,但小腿還是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滲出,火辣辣地疼。
不能被動捱打!我左手迅速捏碎一顆隨身攜帶的驅邪骨珠(白婆婆給的還剩一顆),熾熱剛陽的氣息爆發,逼得三隻灰鼠精動作一滯。趁此機會,我將堂口氣運瘋狂灌入青冥鑒,不再保留,猛地將鏡麵朝地麵一照!
“嗡——!”
比在回龍灣水下更強烈的青光爆發出來,呈扇形掃向三隻灰鼠精!這青光對鬼物有奇效,對妖物的克製雖不如鬼物明顯,但其中蘊含的“鎮”、“懾”之力,依然讓三隻灰鼠精發出痛苦的吱吱聲,身上妖氣一陣紊亂,動作再次受阻。
我抓住這瞬息的機會,不退反進,朝著正前方“三才鏡陣”的方向猛衝!鏡玄說過,破禁符可暫開鏡陣之門。隻要進入鏡陣範圍,或許能藉助陣法的力量暫時抵擋這些妖孽!
三隻灰鼠精顯然看出了我的意圖,尖叫著追趕,速度極快。
我一邊狂奔,一邊從懷中摸出一張淡金色的“破禁符”。按照鏡玄羊皮紙上簡單的說明(隻需將符籙貼在鏡陣入口處,注入一絲靈力即可),我衝向三角鏡陣那無形的“邊界”。
就在我即將觸碰到那清輝區域的瞬間,身後破空聲尖銳響起!一道細長如針、泛著綠芒的毒刺,從一麵鏡子後激射而出,直取我後頸!角度刁鑽,時機狠毒!
是柳家的手段!他們果然也來了,而且潛伏得更深!
躲不開了!我甚至能感受到那毒刺上陰冷的腥氣!
“林硯!”蘇晚卿驚叫。
千鈞一發之際,我懷裏的銅鏡(蘇晚卿所在)猛然一震!一道柔和卻堅韌的白光自我胸口迸發,不是攻擊,而是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光膜,護住了我的後頸!
“叮!”
毒刺擊中光膜,發出清脆的響聲,被彈飛出去。光膜劇烈閃爍了一下,隨即破碎。而我則感覺到懷裏的銅鏡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反饋和虛弱感——蘇晚卿為了救我,強行催動了本就受損的鏡體本源!
“晚卿!”我心頭劇痛,卻不敢停留,借著毒刺被擋的力道,身體前傾,左手狠狠地將那張“破禁符”拍在了前方清輝區域的“邊界”上!
“噗!”
破禁符接觸到清輝邊界的瞬間,彷彿一滴水落入了滾油,淡金色的符文化作一道流光,迅速蔓延開來,在那無形的邊界上“融化”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邊緣流淌著金色符文的“門洞”!
成了!
我毫不猶豫,合身撲入門洞之內!
身後的三隻灰鼠精和那道隱在暗處的柳家身影,顯然沒料到我有破禁符,更沒料到蘇晚卿會拚著加重損傷救我,追擊的動作慢了半拍。
當我滾入“三才鏡陣”內部的瞬間,身後那個金色門洞迅速收縮、閉合,將追兵徹底隔絕在外!三隻灰鼠精憤怒的撞擊聲和尖嘯,以及一道陰冷的冷哼聲,被徹底擋在了清輝之外。
我癱倒在三角鏡陣內部冰冷光滑的地麵上,大口喘氣,小腿傷口流血不止,懷裏的銅鏡傳來蘇晚卿微弱而痛苦的喘息,魂魄也是一陣陣撕裂般的疼。
暫時安全了……但代價巨大。
我掙紮著坐起,看向鏡陣中央。那枚幽藍的“魂鑒碎片”,依舊懸浮在金色光點中,彷彿剛才外界的激烈爭鬥與它毫無關係。
第一枚碎片,近在咫尺。
但我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在取得碎片之後,才剛剛開始。鏡玄的警告言猶在耳:“碎片離陣,必引動廊內殘餘禁製與冤魂反撲。”
而且,外麵還有虎視眈眈的灰柳兩家追兵。
我看向手中光芒黯淡了許多的青冥鑒,又摸了摸懷中氣息微弱的蘇晚卿所在銅鏡,最後目光落向那枚幽藍碎片。
沒有退路了。
我咬了咬牙,撕下衣襟簡單包紮了小腿傷口,然後撐著青冥鑒,緩緩站起,朝著鏡陣中央,那懸浮的幽藍之光,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