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林硯視角】
手術室的紅燈亮了整整九個小時零七分鍾。
林硯坐在走廊最裏麵的長椅上，雙手死死扣在一起，指節泛白，像要掐碎自己的骨頭。媽在旁邊來回走，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裏回蕩，像錘子一下下砸在心上。她手裏的佛珠已經磨得發燙，嘴唇幹裂，唸佛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最後隻剩氣音。
醫院的空調開得很低，走廊冷得像冰窖，可林硯額頭全是汗，襯衫後背濕透，黏在麵板上，涼得刺骨。他盯著手術室門口那盞紅燈，像盯著閻王的眼睛——亮著，就還有希望；滅了，就全完了。
爸推進去的時候，是早上八點。昨晚老碼頭一戰，灰老太爺重傷逃走，林硯以為手術會順利。可他低估了灰家的狠毒。灰鼠最擅長的從來不是正麵硬剛，而是鑽空子、放冷箭。醫院裏到處是下水道、老鼠洞，灰家的眼線多得像黴斑，一台肝移植手術，麻醉劑多一滴、止血鉗夾偏一毫米、輸血袋裏混一滴毒液，都能要人命。
胸口的銅鏡微微發燙，像蘇晚卿在無聲安慰。她的魂魄還在胡老根的酒葫蘆裏沉睡，假魂陣封在鏡中，灰老太爺短時間內以為鏡子普通，不會再起疑心。可林硯總覺得心慌——昨晚碼頭逃走時，灰老太爺那聲尖嘯，像釘子一樣紮在他魂魄上，拔不出來。
“家屬！”手術室門終於開了，一個副手醫生走出來，口罩下麵臉色蒼白，額頭汗如雨下，“情況很危急。患者術中突發大出血，失血量已經超過四千毫升，主刀教授正在全力搶救，但……凝血功能突然異常，血怎麽止都止不住。我們已經用了所有止血藥，但效果很差……你們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
媽“啊”的一聲，直接癱坐在地上，佛珠散落一地，滾到牆角。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家老林……他命苦啊……怎麽就……”
林硯猛地站起，聲音發顫卻強撐著冷靜：“怎麽會大出血？昨天查房指標還好好的！凝血功能也正常！”
醫生摘下口罩，歎氣：“我們也不明白。可能是血管脆性變異，也可能是……術中應激反應太強。血源我們已經緊急調配，但患者血型稀有，RH陰性血，庫存不夠……教授讓你決定，是否繼續搶救，還是……”
“繼續！”林硯幾乎吼出來，“用我的血！我是RH陰性，和我爸一樣！”
醫生搖頭：“親緣輸血有風險，而且你昨天剛熬夜，血容量不夠……”
林硯沒聽完，轉身衝向走廊盡頭，推開安全門，一路跑上天台。江南的冬日陽光刺眼，風很大，卷著醫院後山的枯葉亂飛，像無數隻灰鼠在空中亂竄。他掏出銅鏡，聲音急促得幾乎破碎：“老根爺！灰家動手了！爸大出血，止不住！他們在手術台上種咒了！”
空氣裏酒香一閃，胡老根現身，赤紅狐尾低垂，臉色鐵青得嚇人：“我就知道那老鼠不死心！小子，灰老太爺親自種的‘鼠噬血咒’，咒種在你爸魂魄深處，手術台上的血，是咒在吸！陽間醫生止不住，因為血不是流在肉體上，是流在魂上！”
林硯眼睛血紅：“怎麽救？”
“入夢。”胡老根尾巴一甩，捲起一陣酒風，“你現在魂魄入夢，找到你爸的恐懼記憶核心，毀了咒種，手術台上的血就能止住。但這是陰債外的私活，灰老太爺親自守咒，你魂魄進去，可能出不來——死在夢裏，現實裏就是腦死亡。”
林硯沒猶豫：“我去。爸不能死。”
胡老根看著他看了很久，才重重歎氣：“小子，你命硬。但記住，咒種藏在你爸最深的恐懼裏。那恐懼……不隻是他的，也是你的。別被記憶拖進去，忘了自己是誰。”
林硯閉眼，天台風聲呼嘯，意識瞬間沉入夢境。
【夢境·林硯視角】
夢裏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工地。
夜色濃得化不開，頭頂隻有幾盞搖晃的工燈，燈泡上全是灰塵，光圈昏黃，像垂死的眼睛。腳下是泥漿和碎磚，空氣裏混著水泥味、鐵鏽味，還有濃重的血腥味。風吹過，鋼筋碰撞，發出刺耳的“叮叮當當”，像無數隻老鼠在啃骨頭。
林硯站在工地中央，腳下踩著一灘新鮮的血跡。他認得這裏——爸年輕時幹活的那個老工地。十五年前，爸在這裏從四樓腳手架摔下來，腰椎粉碎性骨折，內髒出血，工頭怕擔責，拖了三個小時才送醫院。爸那時候才三十五歲，為了供林硯上大學，咬牙瞞了半年沒去大醫院，最後落下終身腰疼，走路一瘸一拐，卻從沒在林硯麵前喊過一聲疼。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三樓晃蕩的腳手架上。那是年輕的爸，頭發黑亮，背已經有些駝，身上穿著髒兮兮的工服，一磚一磚往上遞，嘴裏哼著跑調的老歌：“太陽出來我爬山坡……”
林硯心如刀絞，想喊，卻發不出聲。
忽然，腳手架“哢嚓”一聲斷裂。
爸的身體失去平衡，往後仰去，手裏的磚頭砸下來，正中他的太陽穴。
“爸！”林硯終於喊出聲，嘶吼著衝過去，可腳像陷在泥潭裏，每一步都重如千斤。
爸墜落，重重砸在水泥地上，血從腦袋下漫開，像一朵綻放的黑紅花。爸的眼睛還睜著，看著林硯的方向，嘴唇翕動，聲音虛弱卻清晰：“硯硯……爸對不起你……摔了這一跤，沒錢供你上大學了……你別讀書了，去打工吧……爸沒用……”
血越流越多，爸的身體漸漸幹癟，像被什麽東西在吸血。黑暗裏，無數細小的灰鼠從地縫鑽出，綠眼睛閃著幽光，撲到爸身上，啃咬他的傷口。
林硯紅著眼衝過去，一腳踢飛幾隻灰鼠，可鼠群越來越多，像潮水，淹沒爸的身體。
爸的聲音越來越弱：“硯硯……爸拖累你了……”
場景忽然一變。
工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出租屋破舊的客廳。燈光昏黃，桌上放著一疊催債單，最上麵寫著“林硯創業失敗，欠款四十七萬”。爸坐在小板凳上，腰疼得直不起身，臉色蠟黃，手抖得像篩糠。媽在廚房洗碗，眼淚掉進水池，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爸看著催債單，眼睛紅了。他從抽屜裏拿出水果刀，刀刃在燈光下閃著冷光，抵在手腕上：“硯硯創業賠了……爸媽幫不上……爸這把老骨頭，活著也是拖累……不如走了幹淨……”
“爸！不要！”林硯嘶吼著衝過去，這一幕是真的——創業失敗那年，爸一度想不開，被媽發現才沒成。林硯當時在外地躲債，根本不知道。爸後來笑著說“爸開玩笑呢”，可林硯知道，那不是玩笑。
爸的刀劃下去，血噴出來，濺在催債單上，紅得刺眼。血流成河，河裏又鑽出無數灰鼠，啃咬爸的傷口。
黑暗裏，灰老太爺尖細的笑聲終於響起：“小子，你來啦？想救你爸？晚了！鼠噬血咒已成，他魂魄上的血，今晚流幹！手術台上，哈哈哈，你的奇跡，要變笑話了！”
灰老太爺現身，駝背身子，鼠爪尖利，眼睛綠得像鬼火。它一揮爪，鼠潮湧向林硯。
林硯調動堂口氣運，銅鏡白光大盛，雖然蘇晚卿不在鏡中，但堂口殘留的陰氣還在，化作屏障，擋住第一波鼠潮。可鼠群太多，像永不枯竭的潮水，一波退一波又來。林硯邊退邊找——胡老根說，咒種藏在爸最深的恐懼裏。這恐懼，不隻是摔傷、不隻是自殺，而是更深、更痛的——怕拖累兒子，怕毀了林硯的人生。
場景又變。
這次是醫院病房。爸躺在床上，插滿管子，臉色蠟黃，腹部鼓起，像懷了孩子的孕婦。媽坐在床邊哭，林硯站在門口，手裏拿著借來的錢，卻不夠。爸看著他，眼睛裏滿是愧疚：“硯硯……爸病了……又拖累你了……你創業的債還沒還清……爸這病，治不起……別管爸了……你走吧……”
爸的手慢慢鬆開，監護儀發出長長的“滴——”聲。
林硯跪在床邊，抱著爸冰冷的腿哭：“爸！你別走！我借錢！我賣血！我跑更多單！爸，你不能丟下我！”
血從爸身上流出，化作一條血河，河底，一顆跳動的血珠嵌在巨大的灰鼠心髒裏——咒種核心！
灰老太爺獰笑：“看到了嗎？這是他最怕的——拖累你！血咒根種，就在這裏！小子，你敢毀，我就讓你永遠留在這記憶裏，看著你爸一次次死！”
林硯眼睛通紅，撲向血珠。
灰老太爺鼠爪抓來，直取咽喉：“找死！”
戰鬥爆發。林硯白光護體，硬抗鼠爪，被抓得魂魄血肉模糊，痛如淩遲。灰老太爺獰笑：“小子，你陽氣弱，魂魄不穩，今天死在這，我拿你鏡子，輕而易舉！手術台上，你爸血流幹，哈哈哈！”
林硯咬牙，眉心黑線發燙，陰債殘留之力湧入，讓他速度暴增，一拳砸向血珠。
可灰老太爺更快，鼠尾一甩，捲住他脖子，勒得他喘不過氣：“你爸的命，是我的了！”
關鍵時刻，一道刺骨白光從虛空中射來，正是白老太太的本命刺！
“老鼠！滾開我認可的小子！”白老太太聲音如雷，柺杖一跺，骨刺如雨。
灰老太爺慘叫，被刺穿肩膀，血珠暴露。
林硯趁機撲上，一掌拍碎血珠！
血珠碎裂，化作黑煙。
爸的恐懼記憶崩碎，爸的身影在血河中漸漸淡去，卻衝他笑了笑：“硯硯……爸沒事……你長大了……爸驕傲……”
夢境崩碎。
【現實·林硯視角】
手術室紅燈終於滅了。
門開，主刀教授走出來，摘下口罩，滿臉疲憊卻帶著難以置信的笑：“手術成功了！出血突然止住了，凝血功能奇跡般恢複，肝源移植完美。新肝像本來就長在他身上一樣，排異反應幾乎為零……這是我行醫三十年見過的最不可思議的手術！”
媽哭著撲過去抱住教授腿：“謝謝！謝謝醫生！菩薩保佑！”
林硯站在原地，眼淚無聲滑落。他摸了摸胸口銅鏡，低聲說：“蘇晚卿……爸活了。血止住了。”
胡老根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疲憊卻欣慰的笑：“小子，幹得漂亮。咒種碎了，灰老太爺又重傷，短時間內不敢再來。但血咒雖破，陰債四年還在。第二樁大任務，很快就到。”
林硯擦掉眼淚，笑中帶淚：“來吧。我不怕了。”
爸轉入普通病房那天，江南下了大雪。爸醒來第一句話是：“硯硯，爸沒死成……以後，你別再一個人扛了。爸媽在，你就有家。”
林硯握住爸粗糙的手，點點頭：“爸，我知道。我們一起扛。”
鏡心堂的路，在這一刻，終於看到了一絲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