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林硯視角】
爸出院後的第三天,江南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
雪下得很大,紛紛揚揚,像天上撒了鹽,落在出租屋破舊的窗台上,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爸坐在床上,靠著被子,臉色紅潤了許多,能自己下地走幾步了。媽在廚房忙活,燉了排骨湯,香氣順著門縫飄出來,混著雪天的清冷,暖了整個屋子。
林硯幫爸掖被角,爸笑著拍拍他的手:“硯硯,你這段時間瘦了。爸沒事了,你也別總熬夜跑單。家裏有爸媽呢。”
林硯笑笑,沒說話。他知道爸恢複得這麽好,全靠借壽符的效力在延續。可眉心的黑線提醒他:陰債第二年,已經悄然開始。昨晚胡老根傳音,說任務今晚就來,二十點陰德,難度翻倍——一樁民國時期的滅門血案,厲鬼沈紅玉,怨氣積百年,已害死三任宅主。
爸看著窗外雪景,感慨:“好多年沒下這麽大雪了。想起你小時候,下雪天爸揹你去上學,你在爸背上睡著了,口水流爸一脖子……”
林硯鼻子一酸,強笑:“爸,你別老回憶了。好好養身體,等雪停了,我帶你和媽去公園轉轉。”
媽端著湯進來,笑著罵:“老林,你就別煽情了。喝湯,補補身子。”
一家三口圍著小桌吃午飯,爸吃得香,媽眼淚掉進碗裏,林硯看著,心裏像被陽光填滿。可他總覺得不安——堂口氣運雖旺,但陰債如影隨形,任務一年比一年重,灰家柳家在暗處盯著,像兩條毒蛇,隨時會咬一口。
下午,林硯出去跑了幾個小時單。雪天路滑,單子少,可堂口氣運加持,一路順風順水,小費拿到手軟。他賺了六百多,買了爸愛吃的醬鴨和媽喜歡的圍巾,回家時雪已經停了,地上白茫茫一片,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晚上,爸媽早早睡了。林硯坐在床邊,胸口銅鏡微微發燙。蘇晚卿的聲音傳來,溫柔卻帶著一絲擔憂:“林硯,今晚的任務……老根爺說很難。厲鬼沈紅玉,民國時被丈夫和情人合謀毒死,屍體扔進枯井。怨氣太重,已成厲鬼,專索宅主性命。你要小心,她的執念不隻是仇恨,還有對人心的絕望。”
林硯摸摸鏡麵:“我知道。有你在,我不怕。”
蘇晚卿輕笑:“我會在鏡中全力助你。堂口氣運護著我們,二十點陰德到手,陰債又少一年。”
子時一到,房間溫度驟降。窗外雪花又開始飄,風聲如泣。
胡老根現身,晃著酒葫蘆,臉色凝重:“小子,第二樁陰債任務來了。二十點陰德,蘇州一處老宅,厲鬼沈紅玉。怨氣重到陰司都不敢收,必須你親自化解。入夢後,宅子會現原貌——民國時期的佈局,枯井在後院。記住,她的煞氣能侵魂,別硬拚,先找執念核心。”
林硯點頭,躺下閉眼。意識一沉,入夢。
【夢境·林硯視角】
夢裏是一座陰森的蘇州老宅。
宅子很大,三進三出,青瓦灰牆爬滿枯藤,院子裏雜草叢生,雪花落在上麵,瞬間化作黑水。空氣潮濕陰冷,帶著淡淡的腐臭和血腥味,像百年陳屍的味道。月光如霜,照在迴廊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影子扭曲,像無數隻手在抓撓地麵。
林硯站在正廳門口,廳裏擺著民國時期的傢俱:雕花八仙桌、紅木太師椅、牆上掛著褪色的美女掛曆,畫上的女人笑得詭異,眼珠子像在跟著他動。地上蒙著厚厚灰塵,蛛網結滿角落,空氣裏回蕩著隱約的哭聲,女人的哭聲,幽怨如泣,帶著無盡的恨。
“誰……”哭聲忽然停了,一個女聲從裏屋傳來,冷得像從井底冒出來,“又來奪我的宅子?”
一個穿著淺綠旗袍的女人緩緩走出來。她三十出頭,模樣極美,眉眼如畫,麵板白得透明,可臉色蒼白如紙,嘴唇血紅得像塗了鮮血壓出來的,眼睛全是黑瞳,沒有眼白,長發散亂,遮住半邊臉。她就是沈紅玉,厲鬼本尊。
林硯拱手,盡量讓聲音溫和:“沈女士,我不是來奪宅的。我是出馬弟子林硯,來幫你化解執念。你冤屈深重,我知道。但一直害人,隻會讓你永陷厲鬼之道,無法投胎。”
沈紅玉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尖笑起來,笑聲如哭,指甲忽然變長,如十把利刃,在空氣中劃出黑痕:“化解?誰能化解我的恨?我的丈夫沈大少,和那賤人柳如煙,合謀毒死我,把我扔進枯井!他們卻逍遙快活,生兒育女,享盡榮華!我要他們血債血償!所有住這宅子的人,都得陪我下井!”
她一揮手,宅子裏陰風大作,無數冤魂從牆縫、地板、地磚下湧出。全是曆任宅主的鬼影,死狀淒慘:有的脖子扭曲,像上吊而死;有的眼睛凸出,像被毒死;有的全身腐爛,像泡在井水裏百年。冤魂尖叫著撲向林硯,帶著濃重的煞氣,黑氣如墨。
林硯調動堂口氣運,眉心黑線微微發燙,陰債之力雖是負擔,卻也給他額外陰氣。他雙手結印,銅鏡白光大盛,雖然蘇晚卿魂魄虛弱,但鏡中殘留氣運還在,化作一道白色屏障,擋住第一波冤魂衝擊。
可厲鬼怨氣太重,屏障被黑氣腐蝕,“滋滋”作響,像酸液澆在鐵上。林硯節節後退,腳下地板忽然裂開,一隻隻腐爛的手從下麵伸出,抓向他的腳踝。
“林硯,小心!”蘇晚卿聲音在腦海響起,帶著急促,“她的煞氣能侵魂,別讓黑氣沾身!往後院枯井去,執念核心在井底——她的屍骨和毒藥瓶!”
林硯咬牙,屏障一收,化作白光箭矢,射向前方冤魂,箭矢穿透幾個鬼影,鬼影慘叫消散。他趁機衝向後院。
沈紅玉尖叫:“不許去井邊!”
她化作一道黑風,卷向林硯。黑風如無數刀刃,割在他魂魄上,劇痛鑽心,像有千萬根針在紮骨髓。林硯悶哼一聲,嘴角流出魂血——夢裏受傷,現實會吐血。
他強忍痛,衝進後院。院子裏雪花落在枯井上,瞬間化黑。枯井深不見底,井口爬滿紅花,花瓣如血,散發腥甜香氣,像蛇信的味道——不對,是毒藥的味道。
沈紅玉黑風追來,纏住林硯腰:“你也陪我下井吧!”
黑風收緊,林硯感覺魂魄要被勒散。關鍵時刻,蘇晚卿全力催動鏡氣,一道溫和陰氣從鏡中溢位,纏上黑風,稍稍緩了壓力。
“林硯,跳井!”蘇晚卿喊,“井底有她的屍骨!毀了毒藥瓶,她執念就破!”
林硯一咬牙,借陰氣之力,反手一掌拍在沈紅玉黑風上,掌心白光爆開,黑風散開一絲縫隙。他縱身一躍,跳進枯井。
井內黑暗潮濕,風呼嘯如鬼哭。林硯往下墜,魂魄如落葉。井壁爬滿濕滑青苔,手抓上去滑脫。他調動殘餘陰氣,在井壁借力,緩了墜勢,終於落到井底。
井底積水齊腰,冰冷刺骨,水裏泡著一具屍骨。穿著淺綠旗袍的女屍靠在井壁,頭發散亂如水草,臉上還帶著臨死前的驚恐和絕望,嘴巴張開,像在無聲尖叫。屍骨旁,一個青花瓷瓶沉在水底,瓶口殘留綠色毒液,散發淡淡熒光。
林硯抓起瓷瓶,用力砸向井壁!
“哢嚓”一聲,瓷瓶碎裂。
綠液流出,化作濃黑煙霧,向上湧去。
沈紅玉慘叫聲從井口傳來,整個宅子震動,如地震。黑煙包裹她現身的厲鬼身軀,她的身體開始扭曲,旗袍裂開,露出百年腐爛的傷口,黑氣從傷口噴出。
“你……毀了我的毒瓶……”她聲音顫抖,不再尖利,多了幾分人性,“為什麽……幫我?”
林硯站在井底,水沒到胸口,抬頭看著她:“沈女士,你的丈夫沈大少和柳如煙,早死了。沈大少轉世投胎,今生是個窮光蛋,柳如煙轉世做了寡婦,一輩子孤苦。我可以幫你找到他們今生的資訊,讓他們在陽間受因果報應。但你得放下仇恨,安心往生。不然,你永遠是厲鬼,害人害己。”
沈紅玉的身體在黑煙中掙紮,厲鬼臉漸漸淡去,露出原本美麗的容顏,眼裏淚水滑落:“我……恨了百年……丈夫甜言蜜語,卻為家產毒我;柳如煙是我閨蜜,卻爬我床……我死時,還懷了孩子……孩子也沒了……我放不下啊……”
她哭聲如雨,井水上漲,像她的眼淚。
林硯心酸:“我知道你委屈。但仇恨隻會讓你更痛。你的孩子,早投胎了,今生是個健康男孩,在好人家。放下吧,你也能再做母親。”
沈紅玉沉默很久,黑煙漸漸收斂。她跪在井口,淚流滿麵:“謝謝你……小夥子。我……放下了。告訴那兩人……我原諒他們了。但因果自有報應。”
她身影化作白光,帶著釋然的笑,昇天而去。
全宅冤魂跪地叩首,化作光點,隨她昇天。
宅子崩碎,雪花落下,夢醒。
【現實·林硯視角】
林硯猛地睜眼,嘴角一絲血跡——夢裏受傷,現實吐血。
他擦掉血,眉心黑線淡了一截。二十點陰德到賬,注入銅鏡。
蘇晚卿聲音傳來,帶著疲憊卻歡喜:“林硯,你又成功了。陰債少一年……我魂魄也穩了許多。”
林硯笑,摸摸鏡麵:“有你在,當然成功。”
胡老根現身,遞給他一口酒:“小子,不錯。這厲鬼怨重,你沒硬拚,先找核心,聰明。但下次任務更難,灰家柳家已知你還陰債,會在任務裏下手。”
林硯喝了酒,火辣入喉:“讓他們來。我不怕。”
窗外雪停了,天亮了。爸在隔壁咳嗽兩聲,媽起來給他倒水。林硯聽著,心裏暖暖的。
爸的命保住了,陰債又少一年。
鏡心堂的路,雖險,卻越來越亮。
可他知道,更大的風暴,在第三年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