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金陵不遠的柘州。
半個月前,這裏還是魚米之鄉。
半個月後,遍地餓殍。
官府突然瘋了一樣,加收各種稅賦。
裏裏外外,巧設了幾十個名目。
更有官員絞盡腦汁想出了令人聞風喪膽的穿鞋稅。
但凡隻要穿鞋出門,就必須繳納稅款。
美其名——土地磨損。
這還不夠,明年的稅,後年的稅,甚至二十年後的稅,都已經開始預收。
無窮無盡,沒完沒了。
柘州的百姓,終於撐不住了。
他們開始大規模的外逃,扶老攜幼,拖兒帶女,沿著官道,一路向北。
目標金陵。
據說那裏有太上皇坐鎮。
是如今天下的中心,是他們生的希望。
官道上,黑壓壓的人頭湧動。
有老人拄著柺杖,走兩步歇三步。
有婦人抱著孩子,孩子已經不哭了,隻是閉著眼,偶爾抽一下。
有年輕人推著獨輪車,車上躺著奄奄一息的老孃。
有人走著走著,忽然倒下去,再也沒起來。
路邊的溝裏,已經躺了十幾具屍體。
睜著眼,望著天。
他們跋山涉水,風餐露宿,終於抵達了金陵城前。
可城門緊閉,根本不允許任何一人進入。
黑壓壓的難民像一群被驅趕的牲口,擠在金陵城外的空地上。
沒有帳篷,沒有糧食,沒有水。
一棵枯樹旁,一個瘦得皮包骨的男人,手裏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
孩子睡著了,或者說,昏過去了。
對麵站著一個同樣瘦削的女人,手裏也抱著一個孩子。
男人看著女人,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女人低下頭,看著懷裏的孩子。
那孩子還在睡,偶爾抽一下,像在做噩夢。
女人把孩子抱得更緊了。
沉默了很久。
很久。
男人終於開口了。
“換吧,不然都得餓死。”
女人早已哭幹了淚水。
喉嚨哽咽發不出半點聲音,點了點頭。
......
禦書房,慶安帝林淵靠在椅背上,臉色陰沉。
下方隻有兩人。
孫不易垂手而立,滿臉恭敬。
另外一位,則是上朝元老,太傅,太子太傅各種光環於一身的沈冰。
兩人,是慶安帝的絕對心腹。
孫不易低聲道:
“陛下,柘州那邊...出事了。”
“什麽事?”林淵眼皮不抬。
“大批的難民,都逃到了金陵。”
“多少人?”林淵眉頭微皺。
“至少也有五千人...”
林淵的臉色瞬間變了!
“五千人!”
“他們來金陵做什麽,這是要造反嗎?”
孫不易撓了撓頭:“大概是...活不下去了...”
“怎麽就活不下去了!柘州乃魚米之鄉,數他們最富裕!”
“陛下...柘州的稅...地方官執行的過了點...”
聽到稅,林淵瞬間明白了一切。
整個人如同皮球泄氣,突然軟了下來,坐迴了龍椅。
“可來金陵也不行啊,朕的大壽就在眼前,各國使者,各路藩王,眼看就要到了。”
“這個時候,幾千難民湧入金陵,朕...朕的臉往哪擱啊?”
“咱們大魏的體麵,還要不要?”
孫不易和沈冰,頭低的更深了。
滿城的難民,的確會讓金陵,讓太上皇顏麵掃地。
可如何安置?
金陵也沒錢啊。
砰!
慶安帝抄起桌上的硯台朝孫不易身上砸去。
“孫不易,當初你說罵名你來背,現在出事了,你成縮頭烏龜了?”
孫不易大驚失色。
“陛下...臣...臣已經讓城防軍阻止他們進城了...隻是如何安置,臣還沒想好。”
“能勸他們先返鄉嗎?告訴他們馬上就有人前往柘州處理,把柘州的官員殺幾個給他們看看。”
“陛下...恐怕沒迴去,就餓死的差不多了。”
“有糧食給他們嗎?”
“如今雨季,江南許多地方都鬧水災,金陵是有些餘糧,可若是北莽繞道來襲,這些都是金陵的救命糧...”
“國庫更是不能動,否則收稅,就等於沒有意義...”
他話點到為止,林淵卻是聽明白了。
因為壽宴導致他們這樣,國庫的錢再發給他們,那不是白忙活了一圈,還落個壞名聲?
“那到底該怎麽辦!你孫不易出的餿主意,你來解決!”
...那還不是你要求的,孫不易心中抱怨了一聲。
但這麽多難民,不給錢不給糧,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沉默了許久。
兩人突然一同迴頭看向了那一直沉默不語的沈冰沈大人。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慶安帝語氣緩和了許多。
“沈老,您可有主意?”
沈冰等的就是這一刻。
上次排毒的事情,讓孫不易搶了風頭。
這次嘛...
他渾濁的老眼裏,射出一道冷光。
“陛下,老夫活了七十多年,曆經三朝,見過天災,見過人禍,見過流民,見過造反。”
“老臣明白了一個道理。”
兩人異口同聲:“什麽道理?”
“解決事情,要從根本解決。”
林淵瞪了他一眼。
這不等於沒說?
根本在哪?
孫不易冷笑:“沈大人可真是活的通透啊,你的意思是解決什麽!”
沈冰就知道兩人會是如此反應。
他是故意的。
這種應對,就要有個一波三折,方顯手段。
“陛下。”
“此乃人禍,人禍的根本,是人。”
“既然問題解決不了,那就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林淵愣住了。
“沈老的意思是?”
沈冰笑了笑。
“陛下,五千人,數目不是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