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隻他唏噓,就連宋臨玄自己,到死都未曾料到,他會落得這般下場。
畢竟醫者不能自醫,相者不能算己。
他一生算盡天下命格,替人改禍福,賺盡金銀,卻從未算到,自己會有今日。
自從被明月重傷之後,他便癱臥在床,一生修為盡廢,渾身劇痛日夜不休。
腦海裏反反複複,隻有那道冰冷的聲音在,盤旋在撕扯著一遍遍的,淩遲他的神經。
“作惡多端,必遭天譴。你的天譴,就是我。”
那聲音迴圈往複,將他這一生所有造過的。
那些為了錢財,逆天改命的勾當,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過往。
那些因他而家破人亡的人,那些被他篡改命格,推入深淵的人。
那些他笑著收下錢財,便再也不管不顧的人。
此刻全都化作反噬,一口一口啃噬著他的血肉,讓他痛不欲生。
他不甘心,更不理解。
在他眼裏,命運本就是既定之物,信他之人自願奉上金銀,他不過是順水推舟,何錯之有?
為何偏偏是他落得,如此下場?
那個叫明月的女孩,她到底是誰?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拚盡最後一絲修為,以心脈血為引,渾身顫抖,青筋暴起,強行逼出開口之力,嘶啞地吐出幾個字,喚來了洪紹源。
洪紹源滿心詫異,不明白宋臨玄都到這個時候了。
為何偏偏要取來,那個孩子的生辰八字。可玄學之事玄之又玄。
他不敢多問,立刻派人取來了,那枚被替換過的八字。
當宋臨玄枯瘦如柴的手指,緊緊攥住那張符紙時,他以本命心血催動心法,秘法全開。
眼前八字赫然入目——同年、同月、同日,連姓氏都一模一樣。
乍看之下,竟是完全相同的命格。
可宋臨玄心中猛地一沉。
命格之道,從無完全相同之說。
替換命格更是逆天而行,絕不可能這般天衣無縫。
他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向洪紹源再三確認時辰。
一問之下,真相終於浮出水麵——生辰一模一樣,唯獨降生之時,差了一絲。
就這一絲之差,命格已是雲泥之別,差之千裏。
宋臨玄猛地睜大眼睛,瞳孔驟縮,催動最後一縷神念,強行穿透層層命格迷霧,往根源深處測算而去。
下一瞬,他渾身巨震,如遭雷擊。
他看清了。
此女本是天生早夭之命,今年便有必死之劫,命定病死。
本該在去年便香消玉殞,卻硬生生多活了一年。
在被人領養之後,因疏於休養、未曾好好複查,而再度舊疾複發,險些重蹈死劫。
可她的生死,卻被人硬生生,從原本的軌跡給徹底的掰離了。
不僅如此他居然,還看到了那個女孩的魂息。
那道籠罩在女孩命盤之上、不屬於此界的氣息。
原來一切的異常,都源於此。
那是一道天外變數。不在此界命格之中,不入輪迴,不循常理,不受這世間既定規則的束縛。
她不是這方世界該有的人。
卻偏偏,成了改寫一切的異數。
小星的病死之劫是天道註定,本無人可改。
可她出現了,一次又一次,將那本該歸於塵土的命。
從生死線上拽了迴來。
劫還在,命卻變了。
數還在,運卻變了。
他拚盡最後一縷神念,往那女孩的命盤深處看去——
隻一眼,他便看到了讓他驚恐的事情。
看到這裏他所有疑惑,瞬間炸開。
怎麽會這樣,原來,原來此方世界是…是…她竟然是被天道……
所以一切才會偏離既定的軌跡。
所以她才能一手,改寫了所有既定的命數。
她的出現,定數便不再是定數!
看到此處,宋臨玄猛地嘔出一口黑血,濺在符紙之上。
一旁的洪紹源大驚失色,眼見他嘴唇翕動,似有千言萬語要湧出口,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大師!你想說什麽?!”洪紹源急得高聲呼喊,隨即又猛地轉頭大喊,“醫生!快!快搶救!”
混亂之中,宋臨玄卻看得清清楚楚——
洪紹源印堂發黑,煞氣纏身,深入骨髓。所有的反噬,竟已悄然開始。
他想張口,想嘶吼,想警告,想讓洪紹源立刻收手,別再靠近那個不該存在於此界的人。
可喉嚨裏隻擠出幾不可聞的氣音,半字也無法成形。
慌亂的腳步聲、器械的碰撞聲、焦急的呼喊聲瞬間淹沒一切。
他所有的話,所有的警告,所有的真相,全都死死堵在了喉嚨裏,半句也說不出口。
他無能為力,隻能眼睜睜看著,心如刀絞。
他不知道,他沒能說出口的警告,很快就化作了,洪家一場慘烈的反噬。
而他自己,也終究沒能逃離,這場反噬帶來的清算。
當冰冷的刀片,狠狠劃破他脖頸的那一刻,他瞳孔驟縮,滿眼驚恐。
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
他想叫囂,想質問,想嘶吼——
為什麽?憑什麽?天道本該恆定,命運本就既定,憑什麽要被改寫?
憑什麽她可以淩駕於規則之上?
憑什麽他一生算盡天機,最後卻落得這般下場?
憑什麽?!
他到死,都沒有想明白。
滿腔怨憤與執念,最終隻化作無人知曉的哀嚎,消散在空氣裏。
命運便是命運,誰又能真正評判,誰又能擅自改寫。
警局裏,安局長翻完了卷宗,久久無言。
窗外夜色沉沉,辦公室裏隻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王警官站在一旁,看著他這副神情,喉結上下滾了滾,終究沒說出話來。
畢竟當日出警,是他第一時間趕到現場。那間病房裏的景象。
他這輩子都忘不掉,曾經與明月打得驚天動地、玄術驚人的宋臨玄。
他就那麽渾身是血,地死在床上,一刀斃命,幹淨利落,來得太過猝不及防,太過不可思議。
而他更忘不了抓到兇手時的畫麵。
那個女孩看到他們的到來,臉上沒有絲毫恐懼,隻有一片破碎的決絕。她甚至笑了,笑容裏帶著解脫和快意。
“你們是來抓我的吧?我跟你們走。”
“他罪有應得!若不是他胡亂批命、胡說八道,我姐姐根本不會死!”
“就因為我姐姐生得好看,他就張口斷定她是風流命格,說她不安於室,毀了她一輩子!”
“我姐姐專一又溫柔,憑什麽被他一句話定了生死?憑什麽用長相斷人命格?憑什麽我姐姐死了他還活著?!”
“他該死!該死啊!”
女孩的哭喊,一遍遍砸在王警官心上。
他沉默許久,最終也隻化作一聲沉沉的歎息。
有些人,以命理為刀,以麵相為劍,輕易判了別人一生。可到頭來,命數輪迴,誰又能真正算得清自己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