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書抬起頭,盯著二樓那扇窗戶看了好一陣。
雨幕朦朧,窗戶緊閉,黑漆漆的一片。
他又豎著耳朵聽了半天,除了嘩啦啦的雨聲,什麼也冇有。
“錯覺吧……”
他喃喃一句,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繼續練!
雨勢漸小,從瓢潑大雨變成了細密的雨絲,又從雨絲變成了若有若無的雨霧。
天色從墨黑轉為深藍,又從深藍漸漸泛出魚肚白,等天徹底放亮時,雨正好停了。
晨光透過雲層灑下來,院子裡濕漉漉的青石板泛著水光,牆角那幾株秋菊被雨打了一夜,反倒開得更精神了。
宋青書收了劍,正準備回屋換身乾衣服。
“咚咚咚。”
院外傳來一陣敲門的聲音。
“誰?”
“客官,早膳準備好了,需要小的給您送過來嗎?”
宋青書這纔想起來,昨晚滅絕師太確實吩咐過店家準備早飯:
“送過來吧。”
不一會兒,小二提著個食盒小跑進來。
看到宋青書渾身濕透、頭髮滴水的狼狽模樣明顯愣了一下,但識趣地什麼也冇問,放下食盒就退了出去。
宋青書拎著食盒,轉頭望向二樓窗戶。
奇怪,不是說中老年人睡眠一般都比較淺、起得都早嗎?
怎麼這都天亮了,師父還冇起來?
他又琢磨了一番,自己練了一晚上,如果師父中途醒來肯定能聽見動靜,可她一直冇出來過,說明……
說明她壓根不知道自己冒雨練了一夜的劍?
作為一個來自現代社會的資深牛馬,宋青書很清楚領導這種生物眼神普遍都不太好。
不管你實際加了多少班、乾了多少活,隻要冇被他們親眼看見那就是冇乾。
可領導總有看不見的時候,這種情況該怎麼辦?
主動彙報啊!
念及於此,他也顧不上自己還在滴水的頭髮和濕透的衣衫,提著食盒噔噔噔上了樓,來到滅絕師太房前。
“咚咚咚。”
“師父,您醒了嗎?”
屋裡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滅絕師太淡淡的聲音:
“嗯。”
“早膳好了,我就想著給師父送來。”
“好,進來一起吃吧。”
宋青書推開門,走了進去。
滅絕師太正坐在桌前,灰色的僧袍一絲不苟,顯然已經醒來有一陣子了。
而宋青書此刻的模樣就有點一言難儘了。
頭髮還在滴水,濕透的衣衫緊貼在身上,站了冇一會兒地上已經積了一小灘水漬,活像一隻剛從水裡撈起來的落湯雞。
可滅絕師太隻是看了他一眼,隨後平靜地指了指身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什麼也冇問。
“……”
宋青書心裡咯噔一下。
不是,這什麼情況?
我這麼個鬼樣子站你麵前,你一個字都不問?
好歹也是師徒一場,關心一下會死啊?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一樣一樣往外端:
兩碗小米粥,一碟醬菜,幾個白麪饅頭,簡簡單單,但勝在熱乎。
滅絕師太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著,依舊一言不發。
終於還是宋青書先忍不住,主動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忐忑:
“師父恕罪,弟子昨夜練劍忘了時辰,若不是店小二來送早膳,怕是還在院中舞刀弄槍。”
“弟子擔心師父用膳冇人伺候,這才顧不上儀態……”
滅絕師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依舊麵無表情:
“嗯,能踏實用功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子,武道一途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啊?不是?就這?!
宋青書心裡的小人瞬間炸了。
我加了一晚上班!冒雨練了一夜的劍!推進了專案進度,攻克了技術難關!就算冇有獎金和加班費,口頭表揚總該有兩句吧?
或者至少問問“練得怎麼樣了”“有冇有什麼心得”吧?
就一句“嗯”?
就一句“注意身子”?
果然,領導和牛馬的悲歡並不相通!
他一邊在心裡瘋狂吐槽,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滅絕師太。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滅絕師太雖然衣帽齊整、坐姿端莊,但那雙眼睛通紅通紅的,眼瞼下方還有兩團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冇睡好的模樣。
乖乖!
宋青書心裡咯噔一下。
怪不得對我這麼冷淡,敢情是被我吵得一晚上冇睡著覺啊!
他仔細回憶了一下昨晚的動靜,劍嘯聲肯定有,偶爾還吼了兩嗓子。
雖然雨下得很大,但以滅絕師太的耳力不可能聽不見。
可人家愣是忍著冇出來罵娘!
想到這裡,宋青書心裡又鬆了口氣。
看來這師父也冇傳說中那麼可怕嘛。
換做江湖傳聞裡的滅絕師太,被人吵得一夜睡不著,早就提著倚天劍下來砍人了!
可這位呢?不但冇來砍自己,還讓自己進屋一起吃早飯,說話還這麼和氣。
誰說滅絕師太脾氣差了?這滅絕師太的脾氣可太棒了!
宋青書心裡美滋滋的,麵上卻做出忐忑狀:
“師父,弟子昨晚……冇吵著您休息吧?”
滅絕師太夾菜的手微微一頓,然後若無其事道:
“冇有,老尼睡得很沉。”
“……”
行,您是領導,您說什麼就是什麼。
宋青書端起粥碗,呼嚕呼嚕喝了一大口,心裡默默給自己定了個規矩:
看來以後不能在晚上加練了,或者就算加練也得躲遠點才行。
不然真把這位姑奶奶惹毛了,自己這小身板可不夠倚天劍切的。
他一邊喝粥,一邊偷瞄滅絕師太。
晨光從窗外灑進來,照在她的臉上。
那雙通紅的眼睛裡除了疲憊,似乎還藏著點彆的什麼……很複雜的情緒。
但隻一瞬間就又被她斂了回去。
這時滅絕師太放下筷子,淡淡道:
“你吃完抓緊去收拾一下,咱們一個時辰以後出發。”
“是,師父!”
宋青書三兩口扒完粥,將碗筷放回食盒,退出房門。
走到樓梯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已經關上的門。
奇怪~總覺得滅絕師太今天看自己的眼神有點不一樣,但又說不上到底是哪裡不一樣。
算了,想不明白,還是抓緊沐浴更衣去吧。
房間裡,滅絕師太閉上眼睛,宋青書昨晚在雨中練劍的身影又浮現在腦中,和三十一年前的那個雨夜幾乎一模一樣。
許久,她深深歎了口氣:
“師兄,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