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青背上背簍,跟長壽和長樂打了聲招呼,出了門。
天還是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看不出是晴是陰。山裡的早晨,空氣冷得刺骨,撥出的氣都是白的。
他沿著昨天那條路上山。
進入練氣期後,五感比以前靈敏太多。腳下踩到枯枝,能聽出那枯枝是脆的還是朽的;風吹過樹梢,能分辨出風向的變化;遠處山澗的水聲,清清楚楚傳進耳朵裡。
陸長青一邊走,一邊用神識掃視四周。
十米範圍內,一草一木,蟲爬鳥飛,都在他“眼”裡。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突然——
他停下腳步。
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聲音。
“轟隆隆——”
是汽車。
不止一輛。
還有“噠噠噠”的聲音,像什麼機器在響。
摩托車。
陸長青腦子裡閃過前世看過的抗日電影。鬼子的摩托車隊,開進村裡,然後就是……
他臉色一變,神識全力向外延伸。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三十米外,山腳下的土路上,一隊綠色軍車正往陸家莊方向開。車上插著膏藥旗,車廂裡坐著穿黃軍裝的兵,槍扛在肩上。
鬼子。
掃蕩。
陸長青腦子裡嗡的一聲響。
三光政策。
殺光,燒光,搶光。
他轉身就跑。
五行步全力展開,腳下的路像自己往後退。樹枝刮過臉,生疼,他顧不上了。荊棘劃破手,流血,他顧不上了。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長壽,長樂。
……
村裡已經亂了。
陸長青衝進院子時,長壽正蹲在竈台邊燒火,長樂在旁邊幫忙添柴。
“哥?你咋這麼早就回……”
“別說話!”陸長青一把抱起長樂,另一隻手拉住長壽,“走!”
“哥,咋了?”
“鬼子來了!快!”
長壽臉色刷地白了。
他沒問鬼子來幹什麼。村裡老人說過,鬼子進村,男人抓去做苦力,女人抓去做……那事,孩子抓去不知道弄到哪裡去,房子燒光,糧食搶光。
他撒腿就跑,被陸長青拉著,跑得跌跌撞撞。
陸長青衝進屋,把炕上兩床破被子一卷,扔進背簍——實際上是扔進空間。鍋,碗,刀,鏟,能拿的都收進去。
“哥,咱去哪兒?”
“上山!”
……
三個孩子往山上跑。
長樂被陸長青抱著,小手死死摟著他脖子,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哭,不敢出聲。
長壽跟在後麵,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腳底打滑,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身後傳來一聲槍響。
“砰!”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然後是“噠噠噠”的機槍聲。
慘叫聲。
哭聲。
陸長青停下腳步,回頭望。
山下,陸家莊的方向,濃煙滾滾,火光衝天。
那些低矮的土房,那些破舊的院牆,那些他前幾天還去借過糧的人家,全在火裡燒。
長壽也停下來,看著山下,渾身發抖。
長樂把臉埋進陸長青懷裡,不敢看。
陸長青咬了咬牙,轉身繼續走。
“走。”
……
他們找到一處山洞。
洞口不大,被藤蔓遮著,不仔細看看不出來。洞裡倒還算寬敞,能容下七八個人,地上鋪著一層乾草,像是以前有人住過。
陸長青把長樂放下,從空間裡拿出被子,鋪在乾草上。
“坐這兒,別動。”
他又拿出水囊——其實是空間裡靈泉井邊的一個葫蘆,他灌滿了靈泉水。
“喝點水。”
長樂接過,喝了一口,遞給我長壽。長壽也喝了一口。
兩個孩子捧著葫蘆,靠在一起,不說話。
外麵的聲音,隔著一座山,還是隱隱約約傳過來。
槍聲。
慘叫聲。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長樂忽然問:“哥,鬼子……是啥?”
陸長青沉默了一會兒,說:“是壞人。”
“他們……會來抓我們嗎?”
“不會。”陸長青說,“哥在這兒,誰也抓不走你們。”
長樂點點頭,把小身子縮排被子裡。
長壽一直沒說話,眼睛盯著洞口的方向,拳頭攥得緊緊的。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
“哥,要是鬼子把周家殺了就好了。”
陸長青看他。
長壽咬著牙:“那咱就不用交地租了。周老財那個壞種,打死咱爹,也該遭報應。”
陸長青搖搖頭。
“鬼子不會殺周家。”
“為啥?”
“周家有錢。”陸長青說,“有錢就能買命。說不定,周家早就投靠鬼子了,當漢奸。”
長壽愣了愣,眼裡閃過一絲失望。
“那……那咱的地租……”
“地租的事,哥想辦法。”陸長青拍拍他腦袋,“你別管這個,把身子養好,然後我教你練武,往後才能保護妹妹。”
長壽使勁點頭。
“我練!”
……
山洞裡沒有白天黑夜,隻有洞口透進來的光。
陸長青讓長壽站起來。
“今天開始,教你練功。”
長壽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陸長青讓他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雙手抱在腹前。
“這叫混元樁。每天站,最少半個時辰。站到腿發抖,渾身發熱,纔算入門。”
長壽照著做。
站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腿就開始抖。
他咬著牙,繼續站。
又過了一會兒,額頭上冒出汗珠。
他咬著牙,繼續站。
陸長青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長樂坐在被子上,看著長壽,又看看陸長青,小嘴撅起來。
“大哥。”
“嗯?”
“你咋隻教二哥,不教我?”
陸長青一愣。
長樂小臉鼓鼓的,眼裡帶著委屈。
“大哥不喜歡我了。”
陸長青笑了,走過去蹲下,摸摸她的頭。
“不是不教你,是你還小。身子骨沒長好,練功容易傷著。等你再長大些,長肉了,哥就教你,好不好?”
長樂眨眨眼:“真的?”
“真的。”
“那要長多大?”
“長到……六歲?”
“我現在就五歲半了!”
“那過了年就六歲了。”
長樂想了想,點點頭:“那行,過了年你就教我。”
“好。”
長樂這才高興了,把小臉埋進被子裡,露出一雙眼睛,看著長壽。
“二哥,你加油站,我看你站。”
長壽咬著牙,不理她。
腿抖得像篩糠,但他就是不倒。
半個時辰後,陸長青說:“行了,歇會兒。”
長壽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陸長青從葫蘆裡倒出一點靈泉水,遞給他。
“喝。”
長壽接過,喝了一口。那股暖流順著喉嚨下去,腿不抖了,身上也有了力氣。
“哥,這水真好,能恢復力氣。”
“好就多喝點。”陸長青又給他倒了一點。
歇了一會兒,陸長青開始教拳。
虎形。
“沉腰,坐胯,弓步紮根。拳從腰出,力達拳麵。”
長壽跟著做,笨手笨腳,但很認真。
“豹形。低姿快竄,碎步短打。步快手疾,發力短促。”
長壽跟著做,還是笨,但一遍比一遍順。
“龍形。擰腰轉胯,手臂圓活。以意為先,神意內斂。”
長壽跟著做,額上又冒汗了。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
長壽停下來,喘著氣,但眼睛亮亮的。
“哥,我是不是練得不好?”
“還行。”陸長青說,“第一次練,算不錯了。”
長壽咧嘴笑了。
長樂在旁邊拍手:“二哥好厲害!”
陸長青讓長壽帶著妹妹在山洞裡待著,自己在附近轉轉。
洞外是一片密林,樹木參天,枯葉鋪了厚厚一層。林子裡很靜,聽不見鳥叫,隻有風穿過樹枝的嗚咽聲。
陸長青把神識放開,一邊走一邊掃視四周。
突然,他停下腳步。
前麵不遠,一處背陰的坡地上,長著一片藤蔓植物,葉子掌狀,結著紅彤彤的小果子。
山藥。
不,不止山藥。
那藤蔓旁邊,有幾株矮小的灌木,葉子細長,結著一串串紅珠子。
枸杞。
再往前走,一塊大石頭背陰處,長著一叢綠油油的植物,葉片肥厚,開著淡紫色的小花。
天麻。
陸長青心跳快了。
這些可都是值錢的東西。
他挨個挖,連根帶土,全收進空間。
繼續走。
在一個山崖下,他發現了一大群石斛,長在石縫裡,開著黃白色的小花。
好東西。
也收了。
轉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塊小小的窪地,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照在幾株矮矮的植物上。
那植物葉片橢圓,頂端結著一簇紅彤彤的果子。
人蔘!
陸長青差點叫出聲。
他蹲下,小心翼翼扒開土。
根露出來了。
不大,拇指粗細,鬚根完整,品相很好,看樣子應該有五十年。
他輕輕挖出來,收進空間。
又看了看周圍,還有兩株小的,也挖了,種在藥材區。
這一趟,收穫不小。
陸長青正要往回走,突然聽見一陣動靜。
“呼嚕……呼嚕……”
是野獸。
他屏住呼吸,循聲看去。
前麵不遠,一處灌木叢後,趴著一群灰褐色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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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
五隻。
三大兩小。
大的那兩隻正趴著打盹,小的三隻擠在一起,互相舔著毛。
陸長青心跳加快。
狼這東西,兇。
一隻兩隻,他敢碰。五隻,還有兩隻是大的,得小心。
他慢慢後退,手摸向腰間的針囊。
五行針。
五根針撚在手裡。
大的那頭狼動了動,睜開眼,往這邊看過來。
陸長青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那頭狼看了幾眼,又趴下了。
陸長青慢慢擡起手。
瞄準。
第一頭大的。
後頸。
手腕一抖。
針飛出去,紮進狼的後頸。
那頭狼渾身一抖,想站起來,腿一軟,趴下了。
第二頭大的,同樣位置。
一針,倒下。
三隻小的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針一個,全撂倒了。
陸長青走過去,看著地上五隻動彈不得的狼。
大的那兩隻,皮毛灰褐發亮,體型壯碩,得有一百多斤一隻。小的三隻,四五十斤的樣子。
過冬的衣服,有了。
他心念一動,五隻狼全收進空間。
……
回到山洞,長壽和長樂正等著。
見他回來,長樂跑過來,抱住他的腿。
“大哥,你咋去了那麼久?”
“找吃的。”陸長青把她抱起來,“害怕了?”
長樂搖頭:“不害怕,二哥陪著我。”
長壽在旁邊,臉色有點白。
“哥,我剛才聽見狼叫了。”
“嗯。”陸長青說,“打死了。”
長壽眼睛瞪大:“啥?”
“我把它們打死了。”陸長青放下長樂,從背簍裡拿出一張皮——其實是剛纔在空間裡剝好的狼皮,“看看。”
狼皮灰褐發亮,毛又密又厚,摸著就暖和。
長壽伸手摸了摸,眼睛放光。
“哥,這……這是狼皮?”
“嗯。大的那張,給你做襖子。小的那張,給長樂。還有兩張大的,留著以後用。”
長樂湊過來,也摸了摸。
“軟軟的。”
“可不軟。”陸長青說,“冬天穿上,就不冷了。”
兩個孩子看著狼皮,眼裡全是稀奇。
長樂忽然想起什麼,擡頭問:“大哥,你沒事吧?狼那麼兇……”
“沒事。”陸長青揉揉她腦袋,“哥會武功,厲害著呢。”
長壽咬著嘴唇,忽然說:“哥,我一定好好練武。練好了,保護妹妹。還要……還要找周家報仇。”
陸長青看著他,點點頭。
“好。”
長樂也舉起小手:“我也要練!以後當大俠!行俠仗義!”
陸長青笑了。
“那你得好好吃飯,快快長大。”
長樂使勁點頭。
“我乖!我剛剛都沒有打擾二哥練武!二哥站樁的時候,我就坐在這兒,一聲都沒出!”
陸長青摸摸她的頭。
“真乖。”
……
把背簍放好。
陸長青從背簍裡拿出兩隻野雞——空間裡養的,肥得很。
長樂眼睛亮了。
“大哥,今天還吃雞?”
“吃,不過換個做法。”
陸長青讓長壽去撿乾柴,自己帶著長樂去找大葉子。
山裡別的沒有,葉子有的是。他找了幾片臉盆大的、厚實的葉子,洗乾淨。
柴火撿回來了,堆在洞口。
陸長青用石頭壘了個簡易竈,點上火。
他把野雞收拾乾淨,從空間裡拿出靈泉水,抹在雞身上,裡裡外外醃了一遍。
然後,挖黃泥。
這地方的黃土黏性大,加點水和和,就成了泥。
他把醃好的野雞用大葉子包好,外麵糊上一層黃泥,厚厚一層,裹得嚴嚴實實。
然後扔進火堆裡。
長樂蹲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大哥,這能吃嗎?”
“能吃。這叫叫花雞。”
“叫花雞?”長樂唸了兩遍,“好怪的名字。”
“怪是怪,好吃就行。”
他又拿出幾根山藥,也扔進火裡烤。
火堆劈啪響著,火星子往上竄。
過了一會兒,一股香味飄出來。
長樂吸吸鼻子:“好香!”
長壽也吸吸鼻子,嚥了口唾沫。
陸長青用棍子扒拉扒拉火堆,把那幾個泥團翻了個麵。
又烤了一會兒,香味更濃了。
他把泥團扒出來,放在地上晾了晾,然後用石頭一敲。
泥團裂開,露出裡麵的大葉子。葉子掀開,金黃色的雞露出來,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長樂眼睛都直了。
陸長青撕下一個雞腿,遞給她。
“嘗嘗。”
長樂接過來,咬了一口。
“唔!”她眼睛亮了,“好吃!大哥,這個叫花雞真好吃!以後咱還吃這個,一直吃!”
長壽也接過一個雞腿,咬了一口,使勁點頭。
陸長青笑了。
“行,以後常做。”
……
吃飽喝足,長壽問:“哥,今晚咱能回去嗎?”
陸長青搖搖頭。
“不能。”
“為啥?”
“鬼子可能還在村裡。就算走了,也可能留人在周家過夜。咱現在回去,撞上了,麻煩。”
長壽點點頭,不再問了。
“那咱今晚住這兒?”
“住這兒。”
陸長青讓長壽帶著妹妹去撿乾柴,越多越好。
他自己拿出砍刀,去附近砍了些粗樹枝,做了個簡單的圍欄,堵在洞口。
晚上山裡冷,風大。野獸也多。
圍欄不頂大用,但能擋一擋,給個心理安慰。
柴火撿回來了,堆了半人高。
陸長青把火堆挪到洞口,燒得旺旺的。
火光把洞裡照得亮堂堂的,暖意融融。
長樂縮在被子裡,看著火堆,眼睛慢慢眯起來。
忽然,遠處傳來一聲嚎叫。
“嗷嗚——”
長樂一激靈,睜開眼,往陸長青身邊縮。
“大哥,啥叫?”
“狼。”陸長青說,“不怕,它們在那邊,過不來。”
長樂點點頭,但還是縮著。
又一聲嚎叫。
“嗷嗚——”
這回近了些。
長樂不敢睡了,拉著陸長青的衣袖。
“大哥,你講個故事吧。
“好吧,那就講西遊記。”
陸長青笑了。
“行,講西遊記。”
他清清嗓子,開始講。
“話說東勝神洲,有一個國家,叫傲來國。國近大海,海中有座山,叫花果山……”
火堆劈啪響著。
狼嚎在遠處此起彼伏。
洞裡的孩子,慢慢安靜下來。
長樂聽著聽著,眼皮越來越重,最後終於睡著了。
長壽也睡著了,蜷在長樂旁邊,呼吸均勻。
陸長青把被子給他們掖好,又往火堆裡添了幾根柴。
他靠著洞壁,看著洞外的夜色。
天很黑,沒有星星。
風很大,吹得樹枝嗚嗚響。
遠處,狼嚎一聲接一聲,像是開會似的。
他收回目光,盤腿坐好,閉上眼。
體內真元流轉,開始修鍊。
一夜無話。
……
天亮時,陸長青睜開眼。
洞外,天已經矇矇亮了。
火堆還剩一點火星,冒著青煙。他添了幾根柴,火又旺起來。
長壽和長樂還在睡,睡得香香的。
陸長青沒叫他們,起身出了洞。
站在洞口,往山下望。
遠處,陸家莊的方向,看不見煙了。
鬼子的車隊,也看不見了。
走了?
他不敢確定。
但不管怎樣,得回去看看。
他回洞,叫醒長壽和長樂。
“起來了,收拾收拾,咱回家。”
兩個孩子揉揉眼睛,爬起來。
長樂問:“大哥,鬼子走了?”
“可能走了。回去看看,要是有情況,咱再跑。”
長樂點點頭,乖乖讓陸長青把她抱起來。
陸長青把被子收進空間,把圍欄拆了,把火堆徹底踩滅。
然後,帶著兩個小的,下山。
一路上,他放開神識,時刻警惕。
還好,沒遇到鬼子。
山腳下的村子,漸漸近了。
然後,他們看清了。
陸家莊,沒了。
那些低矮的土房,那些破舊的院牆,那些前幾天還住著人的屋子,全成了焦黑的廢墟。
燒光的房梁橫在地上,冒著淡淡的青煙。
幾隻野狗在廢墟裡翻找著什麼,見了人,也不跑,隻是擡頭看看,繼續翻。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焦糊味,還有別的什麼味道,說不上來。
長樂把臉埋進陸長青懷裡,不敢看。
長壽咬著牙,眼睛紅了。
陸長青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帶著弟弟妹妹,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那間破土房還在不在。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變了。
鬼子來了。
日子,不會再像以前那樣過了。
但不管怎樣,他們三個,還活著。
活著,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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