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還在。
陸長青站在自家院門口,看著那兩間破土房,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周圍的房子都燒光了,焦黑的樑柱橫在地上,牆倒了,瓦碎了。唯獨他家這破院子,孤零零地立在那兒,像個沒人要的孩子。
院牆被撞塌了一角,門闆歪斜著掛在那兒,風一吹,嘎吱嘎吱響。
他推門進去。
院子裡一片狼藉。
柴火堆被踢散了,乾柴滾得到處都是。那口破鍋扣在地上,鍋底被砸了個窟窿。竈台被推倒,土坯碎了一地。
陸長青沉著臉,進屋看了看。
炕上的破席子被掀到地上。牆角那口破缸被打碎了,碎瓦片散落一地。炕洞裡被人扒拉過,大概是以為裡麵藏了東西。
什麼都沒丟。
因為本來就沒東西可丟。
陸長青站在屋裡,看著這一地狼藉,忽然笑了。
笑自己。
鬼子來掃蕩,搶糧,搶錢,搶東西。可他家呢?什麼都沒有。鬼子連砸帶翻,愣是沒找到一樣能拿走的。
窮到這個份上,也是一種本事。
安頓好長壽和長樂,陸長青出門去村裡轉了一圈。
越轉,心越沉。
村頭老槐樹下,躺著兩具屍體。是劉老三和他媳婦,身上有槍眼,血已經幹了。
村東頭,王家院子燒得最厲害,一家五口,一個都沒跑出來。
村西頭,李寡婦家的門開著,裡頭沒人。聽僥倖活下來的人說,李寡婦被鬼子拖走了,兩個娃兒,一個被刺刀挑了,一個不知去向。
村中間的打穀場上,橫七豎八躺著七八具屍體,男女老少都有。幾個活著的女人跪在旁邊,哭得嗓子都啞了。
陸長青沒敢讓長壽和長樂看見這些。
他默默往回走。
走到周家院外時,他停下腳步。
周家院子好好的。
青磚牆,黑漆大門,門口兩個石獅子,屁事沒有。
門口還拴著兩匹馬,馬背上搭著馱子,像是剛運完東西回來。
陸長青躲在一棵樹後,遠遠看著。
不一會兒,周家大門開了。
周管家——就是那天來要賬的那個黑臉漢子——點頭哈腰地送出來幾個穿黃軍裝的人。
鬼子。
周管家滿臉堆笑,說著什麼,隔太遠聽不清。隻見那幾個鬼子拍拍他肩膀,大搖大擺地走了。
周管家一直送到路口,等鬼子走遠了,才直起腰,啐了一口。
“呸!什麼玩意兒!”
然後轉身回去了。
陸長青在樹後看得清清楚楚。
周家,果然當了漢奸。
回到家,陸長青把看到的告訴長壽。
長壽愣了愣,然後罵了一句髒話。
“狗漢奸!”
長樂不懂什麼叫漢奸,眨著眼問:“漢奸是啥?”
長壽說:“就是幫鬼子害中國人的壞人!”
長樂似懂非懂,點點頭,沒再問。
陸長青開始收拾院子。
長壽幫忙把柴火重新堆起來,長樂撿地上的碎瓦片,扔到院角。
破鍋不能用了,隻能先放著。
竈台倒了,得重新壘。
好在天氣不算太冷,晚上擠一擠,還能湊合。
收拾到中午,肚子餓了。
陸長青從空間裡拿出兩隻野雞,又拿出幾根山藥。
長樂眼睛亮了。
“大哥,今天還吃雞?”
“吃。”
“還做叫花雞?”
“做。”
長樂高興地跑去撿柴火。
剛吃完飯,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陸長青!在家嗎?”
周管家的聲音。
陸長青眉頭一皺,站起身。
長壽和長樂也緊張起來,一個往他身邊靠,一個躲到他身後。
門被推開,周管家帶著周狗兒走進來。
周管家還是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掃了一眼院子,皮笑肉不笑地說:“呦,收拾得挺快啊。”
陸長青沒接話,隻是看著他。
周管家也不惱,自顧自地說:“你家欠的租子,還有七天。我今天來,就是提醒你一聲。到時候拿不出糧食,可別怪我不講情麵。”
陸長青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有東西抵租。”
周管家一愣:“什麼東西?”
陸長青轉身進屋,出來時,手裡拿著三張狼皮。
狼皮灰褐發亮,毛又密又厚,正是他那天打的那三隻小的。
周管家眼睛一亮,但馬上又壓下去,換上一副挑剔的表情。
“狼皮?”他接過一張,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扔給周狗兒,“周狗兒,你看看。”
周狗兒接過來,裝模作樣地看了看,說:“管家,這皮子……一般啊,而且是沒有成年的狼皮,毛不夠密,還有蟲眼。”
哪有蟲眼?
陸長青知道他在睜眼說瞎話,但沒吭聲。
周管家點點頭:“嗯,是不咋地。這樣吧,三張皮子,抵四石糧食。”
陸長青心裡一沉。
四石?
正常市價,一張好狼皮能換兩三石糧食。三張,少說也能換六七石。他開口就是四石,擺明瞭坑人。
“周管家,這皮子完好無損,沒有蟲眼。”陸長青說,“雖然現在荒年,糧食金貴,但是按市價,三張少說能換六石。”
“市價?”周管家笑了,“你跟我講市價?我說多少就是多少!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這是周家的地!你租的是周家的地!你要是不服,可以不交啊,而且我懷疑你這狼皮來歷不明,我懷疑是你偷來的,我不報官抓你,已經是我慈悲為懷了。”
他頓了頓,眯著眼看陸長青。
“不過我提醒你,七天後要是交不出糧食,你家這小女娃……”他指了指長樂,“可就保不住了。城裡那些窯子,可最喜歡這樣的小丫頭。”
長樂嚇得臉都白了,縮在陸長青身後,小手死死抓著他的衣角。
陸長青的手握緊,又鬆開。
他知道周管家為什麼壓價。
不是想要狼皮,是想讓他交不出糧食,好把長樂搶走。
“周管家。”陸長青說,“這狼皮是我打獵的來的,你這價,太低了。我聽說周家是講道理的,你這樣壓價,周老爺知道嗎?”
周管家臉色一變。
“你少拿周老爺壓我!我告訴你,在周家這一畝三分地上,我就是道理!”
陸長青沒再說話。
周管家以為他怕了,得意地哼了一聲。
“行了,皮子我先拿著,算是抵一部分。你還欠兩石,七天之後我來收。到時候拿不出來,可別怪我不客氣。”
他沖周狗兒一揮手,兩人轉身就走。
陸長青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的背影。
周狗兒邊走邊回頭,看了一眼長樂,笑得淫邪。
“管家,那小丫頭長得還挺水靈……”
“閉嘴!”
聲音漸漸遠了。
……
長壽走到陸長青身邊,小聲說:“哥,咱不是還有兩張大的嗎?要不……也給他們?先把這個月的抵了,往後的事往後再說。”
陸長青搖搖頭。
“給了也白給。他們不是沖著皮子來的,是沖著長樂來的。”
長壽愣住了。
“那……那咋辦?”
陸長青沒回答。
他擡頭看了看天。
天快黑了。
……
夜裡,吃過晚飯,長壽和長樂睡下了。
陸長青坐在炕邊,看著他們。
長壽睡得不踏實,翻來覆去,嘴裡嘟囔著什麼。長樂蜷成小小一團,睫毛上還掛著淚痕。
白天周管家那句話,她聽懂了。
陸長青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然後站起身。
他換上從空間裡拿出來的黑色衣裳,用一塊布矇住臉。
五行針插在腰間,那把從山上撿的柴刀也帶上。
推開門,消失在夜色裡。
周家院子很大。
青磚牆,黑漆門,門口兩個石獅子,在月光下投出長長的影子。
陸長青繞著院牆走了一圈,在一處偏僻的角落停下。
神識放開。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整個周家,像一幅畫,展現在他眼前。
正房三間,東廂住著周扒皮和他的小老婆,西廂住著兩個兒子。後院是下人的住處,周管家和周狗兒都住那兒。
倉庫在後院東側,地窖在倉庫下麵。
書房在西廂邊上,門沒鎖。
廚房在東廂後麵。
陸長青把一切都“看”在眼裡,心裡有了數。
他深吸一口氣,提氣縱身,翻過院牆。
落地無聲。
五行步,他已經練得純熟。
他貼著牆根,先摸到廚房。
門虛掩著,推門進去。
廚房裡黑漆漆的,但在他神識裡,一清二楚。
竈台,案闆,水缸,碗櫃。
碗櫃裡,放著鹽罐、油罐、醬油瓶、醋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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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長青把鹽和油收進空間,想了想,又拿了一瓶醬油。
不多拿,夠用就行。拿多了容易發現。
他正要走,忽然看見竈台邊掛著一串幹辣椒。
想了想,也收了。
沒調料的日子,太難熬了。
出了廚房,他往後院摸去。
倉庫門上有鎖,但鎖不結實。
陸長青用柴刀別了幾下,鎖開了。
推門進去。
倉庫裡堆滿了糧食。
麻袋一袋一袋碼著,從地上一直碼到房頂。有麥子,有玉米,有小米,還有白麪。
陸長青神識一掃,大概估算了一下。
少說也有上百石。
他心念一動,十袋麥子、五袋白麪,收進空間。
不多拿,夠吃就行。拿多了容易被發現。
他正要走,忽然看見牆角堆著幾袋黃豆。
想了想,也收了一袋。
黃豆能發豆芽,能做豆腐,好東西。
出了倉庫,他摸到地窖。
地窖口在倉庫角落,蓋著一塊木闆。
掀開木闆,順著梯子下去。
地窖不大,但東西不少。
靠牆一排架子,上麵放著罈罈罐罐,醃的鹹菜、臘肉、香腸。
牆角堆著幾個箱子。
陸長青開啟一個。
金燦燦的光芒晃得他眼疼。
一箱子金條。
大的叫大黃魚,一條十兩。小的叫小黃魚,一條一兩。
滿滿一箱子,少說也有幾百條。
陸長青心跳快了幾拍。
他深吸一口氣,把箱子蓋上,收進空間。
又開啟另一個箱子。
古玩。
瓷器、玉器、青銅器,還有一些字畫。
看品相,都是好東西。
也收了。
第三個箱子小一些,開啟一看,是幾本書和一柄刀。
書是線裝的,封麵上寫著字。
《黃帝內經》上下兩冊,《千金方》,《本草綱目》。
陸長青眼睛亮了。
醫書!
他翻了翻,確認是真東西,全都收進空間。
那柄刀,刀鞘黑漆漆的,抽出來一看,刀刃雪亮,寒光逼人。
是一柄唐刀。
刀身上有銘文,他認不全,但知道是好東西。
以後防身,就用它了。
出了地窖,陸長青往後院摸去。
周管家的房間,在東邊第二間。
門關著,從裡麵插上了。
陸長青輕輕一推,沒推開。
他繞到窗邊,用刀尖挑開窗栓,翻進去。
屋裡,周管家睡得正香,鼾聲如雷。
陸長青站在床邊,看著他。
月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周管家臉上。
那張臉,白天還趾高氣揚,得意洋洋。這會兒睡著了,倒是老實。
陸長青想起那天他說的話。
“城裡那些窯子,可最喜歡這樣的小丫頭。”
他想起長樂嚇得發白的臉,想起她縮在自己身後,小手死死抓著衣角的樣子。
他想起爹被打死的那個下午,想起娘咽氣前的眼神。
手,伸進腰間。
撚起一根金針。
五行針裡,有一式叫“金針渡氣”,可以引真元入穴,激發生機,也可毀掉生機。
他曾在野豬身上試過。
一針入腦,生機立斷。
沒有外傷,沒有中毒,就像自己睡死過去一樣。
陸長青撚著針,看著周管家。
手,沒有抖。
一針,紮入周管家頭頂百會穴。
真元渡入。
周管家身子微微一顫,鼾聲停了。
然後就再沒聲了。
陸長青拔出針,擦乾淨,插回針囊。
轉身,翻窗出去。
他沒有直接走。
又摸到周狗兒的房間。
同樣的手法。
一針入腦。
周狗兒連哼都沒哼一聲。
然後,他又去了周扒皮那兩個兒子的房間。
他沒殺他們。
隻是每人紮了一針,讓他們明天睡不醒。
製造點混亂。
最後,他摸到正房。
周扒皮和小老婆睡在一張炕上。
陸長青站在炕邊,看著這個六十多歲的老頭。
就是他,打死爹的。
就是他,讓人來搶長樂的。
就是他,當了漢奸,幫著鬼子禍害鄉親的。
手,又伸進針囊。
但這一次,他猶豫了。
殺了周扒皮,太便宜他了。
他該死,但不能死得這麼簡單。
得讓他嘗嘗,什麼叫害怕。
什麼叫煎熬。
什麼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陸長青收回手。
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天亮了。
周家院子裡,突然響起一聲尖叫。
“啊——!”
是廚房的婆子。
她端著盆去後院,路過周管家房間時,順口喊了一聲:“周管家,吃早飯了!”
沒人應。
她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應。
她推門進去。
周管家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她湊近一看,臉都白了。
“來人啊!來人啊!周管家沒氣了!”
整個周家都亂了。
周扒皮披著衣服跑過來,兩個兒子睡眼惺忪地跟在後麵。
郎中請來了,翻了翻周管家的眼皮,又把了把脈,搖頭。
“沒外傷,沒中毒,像是……像是自己睡死過去了。”
“放屁!”周扒皮罵,“他纔多大?四十不到,能睡死?”
郎中攤手:“周老爺,我查不出來。要不,您請別人?”
周扒皮氣得臉色鐵青。
這時,後院又傳來一聲尖叫。
周狗兒,也死了。
一模一樣的癥狀。
周扒皮的臉,白了。
他想起昨晚做的夢。
夢裡,陸大牛渾身是血,站在他床前,盯著他看。
他猛地回頭,看了看窗外。
天亮了,可他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冷。
“去……去請道士!”他喊,“快!”
陸長青站在自家院子裡,聽著遠處傳來的喧嘩聲。
嘴角,微微翹起。
長壽跑過來,問:“哥,周家那邊咋了?吵吵嚷嚷的。”
“不知道。”陸長青說,“大概……出什麼事了吧。”
長樂從屋裡跑出來,拉著他的衣角。
“大哥,吃飯了!”
陸長青低頭看她。
小丫頭臉上有了血色,眼睛亮亮的,不再是昨天那副嚇壞的樣子。
“好,吃飯。”
他抱起長樂,往屋裡走。
鍋裡,野雞湯咕嘟咕嘟冒著泡,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
陽光從破牆的窟窿裡透進來,照在他們身上。
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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