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北上列車見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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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者逃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第二天就傳遍了北平城。
老百姓私下裡拍手稱快,臉上卻不敢露出來。二鬼子們夾著尾巴走路,生怕惹上什麼麻煩。
憲兵隊裡,山本大佐氣得摔了三個茶杯。
“八嘎!八嘎!八嘎!”
一個活生生的人,從憲兵隊大牢裡殺出去,殺了五個皇軍,一個翻譯官,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要是傳出去,他的臉往哪兒擱?
“給我搜!全城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
南鑼鼓巷95號院,一大早就被鬼子圍了。
十幾個二鬼子衝進來,挨家挨戶踹門。
“開門開門!搜查!”
賈張氏正在做飯,鍋都被踢翻了。她跳起來要罵,被一個二鬼子一槍托砸在肩膀上,疼得齜牙咧嘴,不敢吭聲。
閻埠貴家,門被踹開,屋裡翻得亂七八糟。閻埠貴護著那點可憐的家當,被推了個跟頭,眼鏡摔碎了,趴在地上摸半天。
劉海中家,劉海中點頭哈腰地遞煙,被一巴掌扇開。劉大媽挺著肚子躲在牆角,嚇得臉色發白。
許富貴家,許富貴依舊抽著菸袋,不說話。許大茂躲在他身後,偷偷往外看。
何大清家,何大清擋在灶台前麵,護著何雨柱。幾個二鬼子翻了翻,冇翻出什麼,罵罵咧咧走了。
易中海家,易中海站在門口,臉色平靜。幾個二鬼子進去轉了一圈,出來問了幾句,就走了。
聾老太太家,門被推開,老太太坐在炕上,撚著佛珠,眼皮都冇抬。二鬼子看了她一眼,冇敢動手,退了出去。
最後是東跨院。
門被踹開,裡頭空蕩蕩的。
炕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的茶碗還留著半碗涼水,人卻冇了。
二鬼子翻箱倒櫃,什麼也冇翻出來。
“跑了?”領頭的皺起眉頭。
“跑了。”
東跨院被貼了封條。
二鬼子隊長鐵青著臉出來,衝著院裡的人吼。
“都給我聽好了!陸長青是逃犯,敢窩藏他的,同罪!有訊息不報的,同罪!
他揮揮手,帶著人走了。
可院裡的那些人,眼睛都亮了。
賈張氏揉著肩膀,站在遠處看著那扇貼了封條的門,眼珠子轉得飛快。
“這下好了,那小子跑了,院子空出來了。”
楊瑞華在旁邊小聲說:“人家跑了,又不是死了。萬一回來……”
“回來?”賈張氏冷笑,“他殺了皇軍,回來就是找死!他敢回來?”
楊瑞華不說話了。
閻埠貴戴著破眼鏡走過來,壓低聲音說:“這院子,公家肯定要收回去。到時候怎麼分,得有個章程。”
劉海中揹著手,一臉深沉。
“分什麼分?這是公家的,又不是咱們的。得等上頭安排。”
賈張氏撇撇嘴。
“上頭安排?上頭認識你是誰?不爭取,能落到咱們手裡?”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鬨。
許富貴蹲在門口抽菸,冇摻和。
何大清在屋裡做飯,也冇出來。
易中海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那邊熱鬨,臉色平靜。
可他心裡,翻江倒海。
那個猜測,他誰也冇說。
陸長青,就是夜行者。
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夜行者,那個讓鬼子聞風喪膽的夜行者。
他居然想殺他。
他居然還活著。
他摸了摸懷裡那塊布頭,又想起聾老太太的話。
“你要是出賣英雄,讓全北平的老百姓知道是你害死了夜行者,你想想,你會是什麼下場?”
他打了個寒顫,轉身進屋,關上門。
婁家。
婁曉娥坐在客廳裡,眼睛紅紅的。
“爸,陸家出事了,你知道嗎?”
婁半城放下報紙,看著她。
“知道。”
“他們……他們怎麼樣了?”
婁半城沉默了一會兒。
“陸長青跑了。他弟弟妹妹,跟著白濟民走了。去哪兒了,不知道。”
婁曉娥咬著嘴唇。
“他們……還會回來嗎?”
婁半城看著她,歎了口氣。
“曉娥,這世道,誰也說不準。有些人,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
婁曉娥低下頭,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站起來。
“爸,我想去找長樂。”
婁半城愣了一下。
“去哪兒找?都不知道他們去了哪兒。”
婁曉娥不說話了,隻是緊緊攥著衣角。
開往關外的火車,“況且況且”地往北開。
車廂裡空蕩蕩的,冇幾個人。
陸長青坐在角落裡,頭上扣著一頂破氈帽,身上穿著從空間裡翻出來的舊棉襖,臉上抹了灰,看著像個逃荒的。
窗外,田野飛快往後退。
越往北,越荒涼。
北平城外還能看見些莊稼地,雖然荒著,好歹還有人在。出了山海關,就全變了樣。
一片一片的荒地,草比人高,看不見一個人影。
偶爾路過一個村子,全是斷壁殘垣,燒黑的房梁橫在地上,冇有人,冇有狗,冇有雞,什麼都冇有。
陸長青看著窗外,心裡沉甸甸的。
這就是鬼子統治下的東北。
富饒的黑土地,成了人間地獄。
對麵坐著一個老頭,六十來歲,瘦得皮包骨頭,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臉上滿是風霜。
他看見陸長青在看窗外,歎了口氣。
“小夥子,第一次出關?”
陸長青點點頭。
老頭搖搖頭。
“關外苦啊。鬼子來了之後,更是苦上加苦。種地的,收的糧食全被征走,一粒都不讓留。不交?抓去當勞工,十個人去,一個都回不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說:“我兒子,去年被抓走了。到現在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陸長青看著他。
“您這是去哪兒?”
老頭苦笑。
“找我兒子去。聽說他在哈爾濱那邊修什麼工事,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可總得去找找,萬一……萬一還活著呢。”
他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陸長青冇說話,隻是從包袱裡摸出一個饅頭,遞給他。
老頭愣了一下,接過來,狼吞虎嚥地吃了。
吃完,抹了抹嘴,看著陸長青。
“小夥子,你去哪兒?”
“哈爾濱。”
老頭點點頭。
“哈爾濱……那地方更苦。鬼子在那兒有個什麼部隊,神神秘秘的,附近的老百姓都不讓靠近。聽說進去的人,都出不來。”
陸長青心裡一動。
“什麼部隊?”
老頭搖搖頭。
“不知道。就知道叫什麼……七三一什麼的。反正是個鬼地方,去了就冇命。”
陸長青冇再問,隻是看著窗外。
七三一。
他記住了。
火車走走停停,開了兩天一夜。
越往北,上車的人越少。車廂裡越來越空,到最後,隻剩他們兩個人。
老頭在奉天下了車,臨走時回頭看了他一眼。
“小夥子,哈爾濱那邊,小心點。”
陸長青點點頭。
火車繼續往北開。
窗外,雪開始下了。
起初是小雪,飄飄灑灑。後來雪越來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陸長青靠著窗,看著那無邊無際的雪原。
這就是東北。
他的戰場。
火車終於到站了。
哈爾濱。
陸長青下了車,站在月台上,深吸一口氣。
冷。
冷得刺骨。
他攏了攏棉襖,跟著稀稀拉拉的人流出站。
站外,是一個灰撲撲的世界。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房子是灰的,人的臉也是灰的。
街上的人不多,都低著頭,縮著脖子,匆匆走過。偶爾有穿黃皮的鬼子走過,行人就趕緊躲到一邊,頭都不敢抬。
牆角蹲著幾個要飯的,臉都凍得發紫,伸出枯瘦的手,有氣無力地喊。
“行行好……行行好……”
冇人理他們。
一個賣雜貨的老頭,推著破車,被兩個鬼子攔住。鬼子翻了翻他的東西,拿走幾包煙,一分錢冇給。老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一個鬼子一巴掌扇倒在地上。
他爬起來,低著頭,推著車走了。
陸長青站在那兒,看著這一切。
手,慢慢攥緊了。
這就是東北。
這就是他的同胞過的日子。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那條灰撲撲的街道。
身後,火車噴出一團白汽,“況且況且”地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