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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征速度太慢了。”
薩拉丁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像一塊冰淩,驟然刺破了艙室內短暫的、因他甦醒而生的慶幸氣氛。
那聲音裡冇有任何溫度,隻有一種精確的、近乎冷酷的評判。
“太慢了。”他重複了一遍,語速平直。
“時間就是生命。你們這和浪費自己的生命,有什麼區彆?”
跪地的指揮官們愣住了。
狂喜凝固在臉上,取而代之的是驚愕與茫然。
他們抬頭,看向他們的基因之父。
薩拉丁掀開蓋在身上的薄毯,動作間還帶著重傷初愈的滯澀,但他穩穩地站了起來。
高大的身軀在艙室燈光下投下陰影,籠罩著跪地的子嗣。
他的眼神掃過眾人,那裡麵冇有他們熟悉的、沙漠烈日般的熾熱,也冇有重傷後的虛弱,隻有一片冰封的湖,湖底深處,卻跳躍著某種陌生的、躁動的火焰。
是憤怒,但似乎又不止是憤怒,還有一種疏離。
“馬上繼續遠征。”他宣告,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鐵律質感。
“這是命令。”
“父親,”拜伯爾斯抬起頭,眉頭緊鎖,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憂慮與勸阻。
“您的傷勢……軍團需要休整,佔領區需要鞏固,敵人動向不明,貿然深入……”
“我纔是軍團之主,拜伯爾斯。”
薩拉丁打斷了他,向前走了一步,陰影更加濃重地壓向他的司令官。
他的目光釘在拜伯爾斯臉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你不要弄不清楚自己的定位,司令官。”
話語如刀,斬斷了所有尚未出口的諫言。
拜伯爾斯渾身一震,眼中光芒明滅不定,最終,所有的話語、所有的擔憂,都化作喉頭一次艱難的吞嚥,和深深低下的頭顱。
他冇有再爭辯,隻是用沙啞的聲音,應道:“遵命,父親。”
“讚美基因之父!”第四大連指揮官阿卜杜拉的聲音適時響起,充滿了熾熱的忠誠與對戰鬥的渴望,似乎完全未被剛纔的冰冷氣氛影響。
“您的意誌即是吾等方向!我們的部隊,請求在接下來的戰鬥中擔任先鋒,為您掃清一切障礙!”
薩拉丁的目光轉向阿卜杜拉,臉上那冰封的線條似乎略微鬆動了一絲。他點了點頭。
“很好,阿卜杜拉。”
這簡短的讚許,讓阿卜杜拉眼中光芒大盛,也讓其他幾位連長神色各異。
薩拉丁緩緩抬起一隻手,彷彿在虛空中攫取著什麼。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上了一種奇特的韻律:“我剛剛在夢中……得到了父親的啟示。敵人正在衰退,他們的力量如流沙般流逝。我們的軍團,將勢不可擋。”
“讚美您!黃沙之主!”
阿卜杜拉率先高呼,幾位連長也立刻跟上,聲音在艙室內迴盪,充滿了對基因之父的無條件信任與對勝利的狂熱期待。
拜伯爾斯沉默著,在眾人激昂的聲浪中,他終於也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地融入那片讚美之中:“讚美……黃沙之主。”
“通知萊恩兄弟,”薩拉丁放下手,命令斬釘截鐵。
“告訴暗黑天使,第二軍團已重振旗鼓。我們將繼續前進,向敵人的腹地,發起最猛烈的衝殺!勝利,必將屬於人類!”
“為了帝皇!為了原體!為了軍團!”
歡呼聲更加響亮。
大連連長們撫胸行禮,眼中燃燒著戰意,依次退出艙室,去傳達命令,整備部隊。
冇有人注意到,在艙門合攏前的最後一瞬,門外走廊的陰影中,一個披著懷言者鬥篷的身影,緩緩直起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薩奧利斯聽著門內隱約傳來的、屬於薩拉丁的、與往日截然不同的命令與宣告,感受著那冰冷話語下的狂熱暗流,他頭盔下的眉頭,緊緊鎖起。
……
侍從們無聲而高效地忙碌著,為他們的主人進行甦醒後的正式沐浴與更衣。
溫熱的水流洗去戰鬥的塵灰與醫療的痕跡,柔軟的布料擦拭過依舊帶著新愈疤痕的強健身軀。
薩拉丁沉默地接受著一切,眼神放空,彷彿神遊天外。
當一切停當,他揮手屏退左右,獨自坐在艙室中央厚實的手織地毯上。
香料在銅爐中靜靜燃燒,散發出令人寧神的青煙。
他閉上雙眼,試圖重新進入那能讓他理清思緒、溝通靈能的深度冥想狀態。
然而,剛剛沉靜下來的意識之海,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一個聲音,冰冷、宏大、帶著不容置疑的真理感,在他意識最深處轟鳴,如同來自亙古的啟示:
“帝皇?帝國?謊言!全是包裹著金箔的毒藥!大遠征?一場用無數屍骨堆砌的、最黑暗的陰謀!”
“看那光芒下的陰影,看那榮耀背後的代價!人類之主?不過是最大的騙子,最精妙的騙局!”
這聲音如此響亮,如此確信,帶著洞悉一切、看破虛妄的嘲弄,瞬間占據了他思維的絕大部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是啊,那些犧牲,那些被“效率”和“大局”碾碎的凡人,那些被隱瞞的真相,那些隱藏在光輝口號下的冰冷計算……
懷疑的種子早已種下,此刻在某種外力的催生下,瘋狂滋長,瞬間化為參天的、帶著毒刺的荊棘,緊緊纏繞住他的心智。
但,就在這震耳欲聾的宣告中,另一個聲音,微弱、纖細,如同風中殘燭,卻頑強地掙紮著響起:
“不……不是這樣的。父親……人類之主帝皇……他帶領我們走出漫長的黑夜……他讓破碎的人類重聚……他帶來了秩序,帶來了希望……第二個黃金時代……我們不能……不能背叛……”
這是誰的聲音?
如此熟悉,又如此遙遠。
像是他自己內心深處某個被遺忘的角落,在絕望地低語,在徒勞地抵抗。
“騙子!偽神!看看他是如何對待你的子嗣!看看他是如何利用所有人!”
“不!那是誤解!是必要的犧牲!是為了更偉大的目標!”
“愚蠢的忠誠!可悲的矇昧!”
“守護誓言!銘記使命!”
兩股意識,兩種信念,如同兩條咆哮的毒龍,在他腦顱內瘋狂撕咬、糾纏、衝撞。
每一句低語都帶來一陣顱內的劇痛,每一個念頭都引發靈魂的戰栗。
冥想的狀態早已破碎,他感覺不到身體的所在,隻覺得天旋地轉,腳下堅實的大地彷彿變成了怒海狂濤中的一葉扁舟,劇烈地顛簸、傾覆!
薩拉丁猛地睜開眼,或者說,他感覺自己“睜開”了某種內在的視覺。
他不再坐在艙室的地毯上,而是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翻滾著黃沙與幻影的荒漠中。
前方,出現了一個身影。那是一隻野獸,來自他故鄉的戈壁,一種常見的、狡猾而堅韌的沙地胡狼。
它站在那裡,幽綠的眼睛在昏暗中閃閃發光,看著他。
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
越來越多的胡狼從翻滾的沙塵中走出,悄無聲息地將他包圍。
它們呲著牙,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威脅性嗚咽,眼中閃爍著捕食者的凶光。
警惕,厭惡,一種被侵犯領地的暴怒,瞬間淹冇了薩拉丁。
他低吼一聲,甚至冇有思考,身體已然遵循著億萬次戰鬥錘鍊出的本能,動了。
冇有使用彎刀,冇有調動靈能。
他一拳轟出,空氣發出爆鳴。
衝在最前麵的胡狼甚至來不及嗚咽,頭顱便如熟透的瓜果般炸開,紅的白的混合著黃沙四濺。
殺戮,開始了。
一隻胡狼從側麵撲來,他反手一肘,砸碎了它的脊椎。
另一隻試圖咬向他的腳踝,他抬腳踩下,顱骨碎裂的聲響清晰可聞。
他如同旋風,如同風暴的核心,每一拳,每一腳,都帶著摧枯拉朽的力量。
骨骼斷裂,血肉橫飛,野獸的哀嚎與怒吼短暫響起,又迅速熄滅。
黃沙被染成暗紅色,刺鼻的血腥味瀰漫開來。
他的動作迅猛、精準、高效,如同最完美的殺戮機器。
意識深處那兩個爭吵的聲音似乎也在這純粹的、發泄般的暴力中暫時蟄伏。
憤怒,煩躁,還有那揮之不去的、對自身軟弱的憎惡,都隨著每一次揮擊傾瀉而出。
當最後一隻胡狼被他掐住脖頸,擰斷了脖子,軟軟地癱倒在沙地上時,薩拉丁才猛地停住動作,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
汗水混合著不知是野獸還是他自己的血跡,從他額角滑落。
四周終於安靜下來,隻有風捲起血腥沙礫的嗚咽。
結束了。
他緩緩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粘稠的液體,準備從這詭異的、暴力的幻境中脫離。
然而,就在他抬眼的瞬間,眼前的景象如同破碎的鏡子般,片片剝落。
翻滾的黃沙消失了,刺鼻的血腥味被濃烈了十倍不止的鐵鏽味和一種更加甜膩的、屬於人類內臟的可怕氣味取代。
昏暗的幻象光芒褪去,映入眼簾的,是他熟悉的、鋪著華麗地毯、點著柔和壁燈的艙室。
他依舊站在那裡,站在艙室中央。
腳下,不是黃沙和胡狼的屍體。
是血。
粘稠的、溫熱的、肆意流淌的、人類的鮮血,浸透了名貴的地毯,正沿著地板的縫隙蜿蜒。
他的周圍,橫七豎八,躺倒著二十多具軀體。
不,那已經不能稱之為完整的軀體。
是破碎的、扭曲的、血肉模糊的殘骸。
他們穿著侍從的素色長袍,此刻那些袍子已被徹底染紅、撕裂。
有的頭顱不翼而飛,隻剩下噴濺狀的頸腔。
有的胸膛整個塌陷下去,肋骨刺破麵板,白森森地露在外麵。
有的手臂以詭異的角度反折,手指還保持著無意識抓撓地麵的姿勢……
而在他的右手,那剛剛“擰斷胡狼脖頸”的右手中,緊緊攥著的,不是野獸粗糙的毛皮和堅硬的頸椎。
是一隻纖細的、屬於人類的手腕。
手腕以上的部分,連線著一具嬌小的、穿著染血侍女裙裝的軀體,正軟軟地掛在他的手臂上。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少女的頭顱無力地歪向一邊,精緻的麵容上還殘留著極致的驚恐與茫然,脖頸呈現出一個不可能的直角,顯然是被巨力瞬間扭斷。
她的眼睛還睜著,空洞地望著艙頂華麗的浮雕,彷彿在無聲地詢問。
薩拉丁認得她。
是他最親近、最信任的貼身侍女之一。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薩拉丁怔怔地低下頭,看看自己沾滿鮮血和不明組織的右手,看看手中那已然失去生氣的、熟悉的纖細手腕,再看看周圍地獄般的景象。
那冰冷宏大的聲音消失了,那微弱掙紮的低語也消失了。
他的腦海中,隻剩下一種絕對的、萬籟俱寂的空白。
然後,空白被冰冷刺骨的現實穿透。
“不……”
一個音節,從他乾涸的喉嚨裡擠出來,嘶啞,輕微,顫抖得不成樣子。
“不……”
他鬆開手,少女的軀體無聲地滑落,跌入血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踩在滑膩的血漿上,險些跌倒。
他抬起自己的雙手,舉到眼前。那上麵沾滿了猩紅,溫熱的、粘稠的、屬於凡人的血。指甲縫裡,甚至嵌著細小的麵板組織和骨屑。
胃部一陣劇烈的翻攪,冰冷的寒意從脊椎骨一路竄上頭頂,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他的呼吸,他的思維。
“這怎麼可能……”他喃喃自語,聲音破碎不堪,目光從自己染血的雙手,移到滿地的屍體,又移回自己的雙手,如此反覆。
那雙曾揮刀斬殺萬千異形、被無數人敬畏崇拜的手,此刻在他眼中,陌生得可怕。
他殺了他們。
一個不留。
艙室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壁爐中木柴燃燒的劈啪聲,以及血滴從某處斷肢緩緩滴落在地毯上的、細微到令人發瘋的聲音。
“滴答”。
“滴答”。
薩拉丁僵立在血泊中央,金色的瞳孔因極致的震驚與某種更黑暗的情緒而收縮到了極點。
他緩緩地、緩緩地環顧四周,看著這一地由他親手製造的、忠誠者的屍骸。
“我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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