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蘿------------------------------------------,直到殿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天已經大亮。,看見床帳頂上繡著的五爪金龍正對著自己張牙舞爪,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身在何處。陽光從窗欞的縫隙裡透進來,在暗紅色的地磚上投下細長的光影,空氣裡浮著細小的灰塵,緩緩翻湧。“陛下醒了。”。劉協撩開帳子,看見一個穿著淺青色曲裾的宮娥正站在榻邊,雙手交疊在腹前,姿態恭順得無可挑剔。她大約十七八歲,鵝蛋臉,眉眼生得清秀,嘴角微微上翹,天生一副討喜的模樣。。。。“什麼時辰了?”劉協坐起身,隨口問道。“回陛下,剛過辰時。”青蘿一邊答,一邊從旁邊的衣桁上取下外袍,動作嫻熟地抖開,“司空府今早送了摺子來,說陛下龍體欠安,這幾日早朝暫免,朝事由司空與荀令君共議。”,任由她把外袍套上來。青蘿的手指很輕,繫腰帶的時候幾乎是貼著他的腰側滑過去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若不是伏壽事先點破,他大概隻會覺得這是個伺候周到的好宮女。“陛下昨夜睡得可好?”青蘿低著頭整理衣襬,聲音軟軟的,“奴婢聽見陛下翻了好幾次身,可是炭盆燒得太旺了?”。,但動作很輕,床帳又厚,外麵的人幾乎不可能聽見——除非她一直守在帳外,而且耳朵貼在帳子上。“是嗎?朕倒不覺得。”劉協麵上不動聲色,“許是白日睡多了,夜裡便淺。”
青蘿抬起頭,露出一個乖巧的笑:“那奴婢今日給陛下沏一壺安神茶,晚膳後送來,保準陛下睡得安穩。”
劉協點了點頭,冇再多說。
梳洗完畢,用過早膳,張安便領著一個小黃門進來,說司空府送了今晨的奏報摘要,請陛下過目。劉協接過來翻了翻,無非是各地錢糧賦稅的數目、幾處郡縣的人事調動、邊境上零星的小規模戰事——全是些不痛不癢的東西,真正的大事一件都冇有。
他把竹簡擱下,忽然問了一句:“董車騎近來可有奏報?”
張安正在收拾碗碟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笑道:“陛下忘了?董車騎前些日子告了病假,說是在府中靜養,已有半月不曾上朝了。”
“哦,對,朕記起來了。”劉協拍了拍額頭,做出一副大病初癒後健忘的模樣,“這幾日腦子昏得很,許多事都記不清了。”
張安躬身道:“陛下安心養病便是,朝中自有司空大人操持。”
等張安退下,劉協獨自坐在案前,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董承告病。這個老狐狸倒也不蠢,知道衣帶詔送出去之後要避嫌。但問題是,他避嫌的方式是閉門不出——這在許都城裡反而更紮眼。曹操手下那群人精,個個都是聞著味兒就能猜到骨頭的角色,董承一個外戚將領,忽然閉門不出半個月,這不是擺明瞭告訴所有人“我心裡有鬼”嗎?
必須儘快和董承取得聯絡。
但怎麼聯絡,是個大問題。
劉協站起身來,走到殿門口。門外的廊下站著四個身披皮甲的宮衛,見他出來,齊刷刷低頭行禮。劉協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都是精壯的漢子,腰間挎著環首刀,站姿筆挺,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朕在殿裡悶得慌,去禦花園走走。”
為首的宮衛遲疑了一下:“陛下,司空大人吩咐過,陛下病體未愈,不宜……”
“朕已經好了。”劉協打斷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在自家院子裡走兩步,還能走出什麼事來?”
那宮衛和張安對視一眼,最終低頭道:“末將這就去安排。”
禦花園其實小得可憐。許都的皇宮是曹操遷都後臨時修建的,說是皇宮,規模還不如洛陽舊都的一座偏殿。所謂禦花園,不過是宮牆內一片三十步見方的空地,種了幾株桃樹和兩叢竹子,中間鑿了一個小小的水池,養了幾尾錦鯉。
劉協沿著水池慢慢走,身後跟著張安和兩名宮衛,排場寒酸得令人發笑。
他在池邊蹲下來,看著水裡的錦鯉。魚不大,最大的也不過巴掌長,紅的白的擠在一起,爭搶著水麵上漂的幾片落葉。劉協看著它們,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話——池子裡的魚再漂亮,也不過是被人圈養的玩物。
他自己現在,何嘗不是如此。
“陛下在看什麼?”
一道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劉協回頭,看見青蘿不知什麼時候跟了上來,手裡捧著一件薄氅,笑盈盈地站在一株桃樹下。風吹過來,幾片花瓣落在她的發間,她也不拂,就那麼笑吟吟地看著他。
“看魚。”劉協說。
青蘿走上前來,把薄氅披在他肩上:“陛下病剛好,彆在風口裡站太久。”
她的指尖不經意般擦過劉協的頸側,帶著一點微涼的觸感。
劉協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陽光從桃枝的縫隙裡灑下來,落在她白皙的臉上,明暗交錯。她微微仰著頭,眼睛裡映著水池的波光,亮晶晶的。
如果她不是曹操的眼線,劉協大概會覺得這是一個很漂亮的姑娘。
“青蘿,”劉協忽然開口,“你是哪裡人?”
青蘿眨了眨眼,似乎冇料到他會問這個:“回陛下,奴婢是陳留人。”
陳留。那是曹操起兵的地方,也是曹氏宗族的根基之地。
“陳留好啊,”劉協點點頭,“家裡還有什麼人?”
“父母都冇了,隻剩一個兄長。”青蘿的聲音低了些,“奴婢十歲那年鬧饑荒,兄長把奴婢賣進了司空府,後來司空大人把奴婢送進宮裡來伺候陛下。”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但劉協注意到,她說到“兄長”兩個字的時候,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你恨你兄長嗎?”劉協問。
青蘿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搖頭:“不恨。那年若不是他把我賣了,我們倆都得餓死。他拿了錢去投軍,後來戰死在宛城了。”
宛城之戰。建安二年,曹操征張繡,張繡先降後叛,曹軍大敗,曹操的長子曹昂、侄子曹安民、愛將典韋全部戰死。那是曹操一生中最慘痛的失敗之一。
青蘿的兄長,就死在那場戰役裡。作為曹操的士兵。
劉協冇有繼續問下去。他轉過身,沿著水池繼續走,心裡卻在飛速地盤算著。
青蘿是曹操安插的眼線,這一點伏壽已經確認了。但她剛纔說的那段話,有多少是真的?如果她兄長確實戰死在宛城,她對曹操究竟是感恩還是怨恨?一個被兄長賣掉的女孩子,被送進宮裡當耳目,她內心到底站在哪一邊?
眼線也可以被策反。
但這件事不能急。他必須先確認青蘿的真實想法,確認她是否值得冒險接觸。一步走錯,整個計劃就會像曆史上的衣帶詔一樣,在還冇有真正開始之前就被扼殺。
“陛下。”
劉協回過神來,發現青蘿不知何時又走到了他身側,手裡不知從哪折了一枝桃花,遞到他麵前。
“奴婢鬥膽,請陛下折一枝花插在殿裡。”她歪著頭,笑容裡帶著幾分俏皮,“殿裡太素了,擺一枝花,看著也舒心些。”
劉協接過那枝桃花,低頭看了看。花瓣粉白,花蕊嫩黃,還沾著早晨的露水。
“好。”他說。
青蘿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回到寢殿後,劉協把那枝桃花插在案頭的銅瓶裡,坐在案前發了一會兒呆。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穿越過來兩天了,他一直在想怎麼對付曹操,怎麼聯絡董承,怎麼策反眼線,怎麼在許都這座巨大的牢籠裡撕開一道口子。但他從來冇有想過一個問題——他到底要建立一個什麼樣的天下。
前世讀史的時候,他見過太多穿越小說裡主角動不動就“我要改變曆史”“我要拯救蒼生”的橋段。但真正身處這個時代,他才發現那些宏大的口號有多空洞。蒼生是什麼?是青蘿那個被賣掉的十歲女孩,是她那個戰死在宛城的兄長,是許都街頭那些在春寒裡瑟瑟發抖的流民,是無數個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曹操統一北方,恢複生產,打擊豪強,任人唯賢,從曆史的角度看,他做的事比同時代的任何諸侯都更有利於百姓。但問題是——曹操終究會篡漢,他建立的魏國隻傳了不到五十年就被司馬家奪走,然後就是八王之亂、五胡亂華,中原大地陷入長達三百年的黑闇亂世。
如果他能在曹操的基礎上做得更好呢?
如果他能以漢室天子的身份,把曹操手下的那幫能臣武將收為己用,把曹魏的底子拿過來,再延續大漢的國祚——那會是什麼樣的光景?
郭嘉不會在三十八歲就病死在柳城。荀彧不會因為反對稱魏公而飲毒自儘。諸葛亮也許根本不用出山,或者以另一種方式出山。關羽不會走麥城,張飛不會被部下刺殺,劉備也不用在白帝城托孤。
這些念頭像潮水一樣湧進劉協的腦子裡,讓他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但他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想太遠了。他現在連寢殿的門都出不去,身邊全是曹操的耳目,董承那個蠢貨隨時可能把衣帶詔的事情搞砸,然後曹操的刀就會架到他脖子上。
眼下最要緊的,是和董承取得聯絡。
怎麼聯絡?
劉協的目光落在案頭的桃花上,忽然有了一個主意。
“青蘿。”他衝殿外喊了一聲。
腳步聲輕快地響起,青蘿掀簾進來:“陛下有何吩咐?”
“朕想吃董貴人做的桂花糕了。”劉協說,“你去跟張安說一聲,朕要去看看董貴人。”
青蘿微微一怔:“陛下,董貴人正在病中……”
“所以朕纔要去看她。”劉協站起身來,語氣不容置疑,“準備一下,這就去。”
青蘿低下頭,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劉協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手指輕輕摩挲著銅瓶裡的桃花枝。花枝柔嫩,被他的指尖一碰,又落了兩片花瓣。
他不知道青蘿會不會把這件事報給曹操,也不知道曹操會怎麼看待皇帝忽然去看望董貴人這件事。但他知道,他必須冒這個險。
董貴人是董承的女兒,也是衣帶詔事件的核心知情人之一。通過她,就有機會和董承搭上線。而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曹操的眼皮子底下,用一個看似無害的理由,走出第一步。
殿外的風穿堂而過,銅瓶裡的桃花微微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