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董貴人------------------------------------------,要穿過一條長長的迴廊才能到。,身後跟著張安和青蘿,再往後是兩名宮衛。三月的風從廊柱間穿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迴廊兩側的雜草長得有半人高,也冇人打理,枯黃和新綠交雜在一起,看著格外荒涼。。。史書上說許都皇宮“宮室卑陋”,他一直以為是後世史官的誇張之辭,現在看來,史官還是給留了麵子。這哪是什麼皇宮,分明是一座稍微大一點的宅子,連洛陽舊都的宗正府都比不上。,門上的銅釘缺了三顆,剩下的也鏽跡斑斑。青蘿上前叩了叩門環,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從裡麵開啟一條縫,露出一張蒼白的臉。,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她認出劉協,嚇了一跳,連忙把門拉開,跪在地上磕頭:“陛下萬安!”“起來吧。”劉協跨過門檻,“貴人呢?”,一邊走一邊說:“貴人正在屋裡歇著,今早起來咳了一陣,喝了藥才睡下……”。窗戶上糊的紙破了一個洞,被風吹得呼啦呼啦響。屋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陳舊的黴味,熏得人眼睛發酸。,一個身形單薄的女子正半靠著引枕,聽見腳步聲,掙紮著要坐起來。“陛下……”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木頭。,按住了她的肩膀:“躺著彆動。”。史書上冇有記載她的確切年齡,隻說她被董承獻給曹操,曹操又把她送進宮裡。眼前這張臉頂多十七八歲,眉眼生得秀氣,卻因為病痛而失去了這個年紀該有的紅潤,嘴脣乾裂,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陛下怎麼來了……”董貴人抓住劉協的袖子,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神裡有一種壓抑著的驚慌,像一隻被獵人盯上的兔子。。
衣帶詔。她父親董承手裡的那封密詔,此刻就藏在她心裡,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她每天都在擔心事情敗露,擔心父親被滿門抄斬。
“朕聽說你病了,來看看。”劉協在榻邊坐下,回頭看了一眼門口。張安正躬著身子站在門框邊上,青蘿也跟了進來,正把帶來的食盒放在案上。
眼線都在。
劉協轉回頭,握住董貴人的手。她的手冰涼,瘦得骨頭都硌手。劉協把她的手攏在自己掌心裡,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兩下——一個安撫的暗示。
董貴人的睫毛顫了顫。
“青蘿,把桂花糕拿過來。”劉協說。
青蘿開啟食盒,端出一碟桂花糕來。說是桂花糕,其實就是糯米粉和了糖蒸的,上麵撒了幾粒乾桂花,寒酸得連尋常富戶家的點心都不如。劉協接過來,掰了一小塊遞到董貴人嘴邊。
“朕記得你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他說,“等你病好了,再給朕做一回。”
董貴人張開嘴,把那一小塊糕點含進去,慢慢地嚼著。她的眼睛裡忽然蓄滿了淚水,順著瘦削的臉頰滾落下來。
“陛下……”她哽嚥著,聲音含糊不清。
劉協知道她哭不是因為感動。她是在害怕,害怕以後再也冇有機會給皇帝做桂花糕了。那封衣帶詔就像一道催命符,把她、她父親、還有這座宮裡所有參與此事的人,全都綁在了一根即將斷裂的繩索上。
“彆哭了。”劉協抬手替她擦掉眼淚,聲音放得很輕,“病好了就冇事了。朕等著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有意無意地看了青蘿一眼。青蘿正低著頭擺弄食盒裡的碗碟,似乎冇有在聽,但劉協注意到她的耳朵微微動了動。
“張安。”劉協忽然開口。
“奴婢在。”
“董貴人這裡的窗紙都破了,也冇人管管?”劉協的聲音不大,語氣卻帶著明顯的不悅,“還有這屋裡的藥味,貴人有咳疾,門窗卻關得嚴嚴實實的,太醫令怎麼吩咐的?”
張安愣了一下,連忙躬身道:“奴婢這就讓人去換窗紙,再請太醫令來複診。”
“現在就去。”
張安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了出去。他一走,門口的兩個宮衛也跟著退到了廊下——他們雖然負責監視,但內殿之中不宜久留,張安不在,他們也不方便站得太近。
屋裡隻剩下劉協、董貴人、青蘿和那個小宮女。
劉協又拿起一塊桂花糕,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董貴人,一半自己放進嘴裡。糕點粗糙得很,甜味寡淡,還帶著一股陳米的味道。他慢慢嚼著,像是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
“青蘿,”他嚼完糕點,隨意地說,“你去禦膳房看看,讓他們晚膳多備一碗粥,清淡些的,給貴人送來。”
青蘿猶豫了一下,目光在劉協和董貴人之間飛快地掃了一個來回。但她很快低下頭,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屋裡終於隻剩下三個人了——劉協、董貴人,和那個瘦弱的小宮女。
劉協看了一眼那個小宮女。董貴人立刻會意,輕聲道:“阿苓是可靠的人。她是我從孃家帶來的。”
劉協點了點頭,俯下身,把聲音壓到最低。
“你父親那邊,有什麼訊息?”
董貴人的眼睛瞪大了。她顯然冇想到皇帝會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直接問出這句話。她緊張地看了一眼門口,嘴唇哆嗦了幾下,才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說:“父親前日……讓一個叫吳碩的人來過。”
吳碩。議郎吳碩,衣帶詔的同謀之一。
“說了什麼?”
“他說……”董貴人的聲音越來越小,“說正在聯絡劉備劉豫州。”
劉協的心一沉。
劉備。曆史上衣帶詔事件的關鍵人物之一。董承找上劉備是對的——劉備當時寄居許都,名義上是豫州牧、左將軍,實際上是被曹操軟禁。他和曹操之間有不可調和的矛盾,是天然的盟友。但問題是,董承聯絡劉備的方式,一定和曆史上一樣粗糙。
史書記載,董承跑到劉備家裡,直接掏出衣帶詔給劉備看,問他乾不乾。劉備雖然答應了,但這件事做得如此明目張膽,焉能不泄密?
“還有呢?”劉協追問。
“父親還說……王子服願意領兵接應。”
王子服,偏將軍,手裡有一些兵,但不多。曆史上王子服確實參與了衣帶詔,最後和董承一起被殺。
劉協深吸了一口氣。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董承聯絡的人越來越多,圈子越大,泄密的風險就越大。按照這個速度發展下去,根本不用等到明年正月,再過兩三個月就會有人告密。
他必須儘快阻止董承繼續擴大聯絡範圍。
“你聽好。”劉協把聲音壓到最低,嘴唇幾乎貼著董貴人的耳朵,“想辦法告訴你父親,朕要他暫停一切聯絡。已經聯絡的人,不要再見麵。冇有聯絡的人,一個也不要再找。一切等朕的下一步指示。”
董貴人的身體微微發抖:“可是陛下,父親他……”
“朕知道他要說什麼。”劉協打斷她,“他會說時機稍縱即逝,會說曹操防備鬆懈。你告訴他,朕在這宮裡看到的曹操,比他看到的清楚得多。他以為曹操不知道的事,曹操未必真的不知道。他每多聯絡一個人,朕的腦袋就多一分危險。”
最後那句話像一把刀子,狠狠紮進了董貴人的心裡。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拚命點頭。
“還有。”劉協的聲音更低了,“告訴你父親,他府上的家奴、仆從、門客,全部要嚴加管束。參與密謀的人,不得對任何人提起——包括自己的妻兒。如果他做不到這一點,就不用再做什麼誅曹的大夢了,趁早把衣帶詔燒了,大家都多活幾天。”
董貴人咬著嘴唇,用力點了點頭。
劉協直起身,恢複了正常的音量:“貴人好好養病,朕改日再來看你。”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門口響起了腳步聲。青蘿端著一碗粥走了進來,笑盈盈地說:“陛下,禦膳房說晚膳會多備一碗百合粥給貴人送來。”
劉協看了她一眼。從偏殿到禦膳房,來回至少需要一盞茶的工夫。她回來得這麼快,要麼是半路遇到了張安,要麼是根本冇去禦膳房,隻是在外麵轉了一圈就回來了。
無論是哪種情況,都說明她的監視一刻也冇有放鬆。
“好。”劉協站起身,“回吧。”
走出偏殿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迴廊上的風更大了,吹得廊簷下的燈籠搖搖晃晃,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長忽短。劉協走在前麵,青蘿跟在身側,張安不知什麼時候又出現了,悄無聲息地跟在後麵。
“陛下對貴人真好。”青蘿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羨慕。
劉協腳步不停:“她是朕的貴人,朕不對她好,誰對她好?”
青蘿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笑了一聲:“也是。”
她這一聲笑裡藏著的意思,劉協聽不出來。是真的羨慕,還是嘲弄,還是彆的什麼——這個十八歲的女孩子,已經在曹操和他之間走鋼絲走了不知道多久,她的心思,遠不是一兩句話就能探到底的。
劉協冇有再說話。他走進自己的寢殿,在案前坐下,看著銅瓶裡那枝桃花。花瓣的邊緣已經開始發蔫,微微捲曲起來,顏色也不如今早鮮豔了。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
董貴人的小宮女阿苓可以作為一個傳遞訊息的渠道,但風險很大。董承府上一定有曹操的眼線,進出的人都會被盯上。他需要一個更隱蔽的方式。
朝中還有誰是可以用的?
伏完?伏皇後的父親,名義上的輔國將軍。但此人膽小如鼠,曆史上伏壽寫信讓他起兵誅曹,他嚇得連信都不敢回。指望他不如指望一塊木頭。
荀彧?現在接觸他還太早。而且荀彧的立場很微妙——他忠於漢室,但也忠於曹操。這種雙重忠誠在官渡之戰前是穩固的,隻有等到曹操稱魏公的時候纔會出現裂痕。現在貿然拉攏他,反而可能把自己暴露出去。
劉備?劉備倒是一把好刀。曆史上他從許都逃出去之後,果然反了曹操。但問題是一樣的——董承聯絡劉備的方式太直接了,風險太大。必須想辦法讓這件事做得更隱蔽,或者在董承事泄之前,給劉備創造一個合理的離開許都的機會。
劉協的手指在案麵上輕輕敲著,一下,又一下。
“陛下。”青蘿端著一盞茶走了進來,“安神茶沏好了,您趁熱喝。”
劉協接過茶盞,低頭聞了聞。茶湯清亮,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棗香。他抬頭看了青蘿一眼,她正笑盈盈地看著他,眼睛裡映著燭光,亮得像兩顆星子。
“多謝。”劉協說。
他端起茶盞,一飲而儘。
劉協的一個“謝”字,讓青蘿心頭一熱,她的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