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橫須賀海軍軍港。
這裏是日本聯合艦隊的母港,更是整個日本海軍的顏麵所在。
黃海海戰開戰以來,這座軍港就始終沉浸在一片狂熱的喜慶氛圍裏。
港口的桅杆上,掛滿了象征勝利的旭日旗與彩色布幔。
街邊的商鋪早早備好了慶功用的清酒、點心與彩旗。
往來的民眾臉上,全是藏不住的狂妄與得意。
他們篤定,聯合艦隊必定能一舉擊潰北洋水師,帶著全勝的戰績歸港。
每日天不亮,就有大批人群聚集在港口岸邊。
這些人全是聯合艦隊官兵的家屬。
有鬢角斑白的老父老母,有翹首以盼的妻子,有牽著孩童的婦人,還有剛成年、等著兄長榮歸的少年。
他們穿著體麵的衣裳,帶著吃食與幹淨衣物,守在岸邊,等著親人凱旋。
“我兒是吉野號上的炮手,吉野艦是帝國最精銳的戰艦,定然能立大功!”
一位老婦人拄著柺杖,對著身邊的人炫耀,語氣裏滿是驕傲。
“我丈夫在浪速號任職,等他迴來,我們就能擺慶功宴,光宗耀祖!”
一位年輕婦人抱著孩子,眉眼間全是期盼。
岸邊的民眾互相談論著。
言語間全是對北洋水師的鄙夷,對帝國海軍的盲目自信。
他們早已被國內的輿論洗腦,認定清軍不堪一擊。
認定聯合艦隊此番出征,必定是摧枯拉朽,滿載榮光而歸。
日子一天天過去。
捷報遲遲沒有傳來,岸邊的人群依舊沒有散去。
他們心中雖有一絲不安,卻依舊被狂妄的信心壓下。
隻當是艦隊正在海上追擊清軍,一時無暇傳迴訊息。
直到這一日。
清晨的海平線上,終於出現了艦艇的影子。
岸邊的人群瞬間沸騰起來,歡呼聲響徹整個港口。
“迴來了!艦隊迴來了!”
“是帝國的戰艦!親人終於迴來了!”
所有人都踮起腳尖,朝著海平線望去。
可隨著艦艇越來越近,人群的歡呼聲漸漸弱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的疑惑與不安。
海麵上駛來的,根本不是氣勢恢宏的主力艦隊。
隻有傷痕累累的橋立號、嚴島號,帶著三艘殘破不堪的小型魚雷艇和兩艘鏽跡斑斑的舊式炮艇。
就是這幾艘艦艇,也早已沒了往日的威風。
艇身布滿密密麻麻的彈痕,多處鋼板凹陷開裂,露出裏麵扭曲的構件。
艦艇的桅杆斷了一半,原本鮮豔的旭日旗被炮火撕得粉碎,隻剩幾塊破布掛在上麵,被海風扯得獵獵作響。
艇身吃水極深,船艙裏不斷往外滲著海水,幾名水兵靠著船舷,渾身是傷,衣衫襤褸,麵色灰敗如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哪裏有半分凱旋的模樣?
分明是倉皇逃竄、九死一生的殘兵!
岸邊的人群徹底安靜下來。
先前的狂妄與期盼,瞬間僵在每個人的臉上。
老婦人拄著柺杖的手開始發抖,年輕婦人懷裏的孩童被這死寂的氛圍嚇哭,卻被母親慌忙捂住嘴。
“不……不對啊,這不是主力艦,吉野號呢?浪速號呢?”
有人顫聲開口,打破了死寂,聲音裏滿是不敢置信。
殘艇緩緩靠岸。
纜繩拋下來,被水兵無力地係在岸邊的石柱上。
艙門開啟,渾身是傷、麵色慘白的殘兵們,一個個踉蹌著走下艦艇。
他們有的斷了胳膊,有的腿上纏著滲血的繃帶,有的臉上留著炮火灼傷的疤痕。
每個人的眼神都空洞無神,滿是恐懼與絕望,如同行屍走肉一般。
沒有勝利的歡呼,沒有凱旋的意氣風發。
隻有無盡的狼狽與悲涼。
岸邊的家屬們,瞬間明白了什麽。
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忠雄!我的忠雄!你在哪?”
先前那位炫耀兒子的老婦人,瘋了一般衝上前,抓住一位殘兵的衣袖,顫聲追問。
“我兒子是吉野號的炮手,他在哪?他是不是在後麵的船上?”
被抓住的殘兵,眼神空洞地看向老婦人,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良久,他才流下兩行熱淚,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吉野號……沉了……全艦的弟兄,都沒了……”
一句話,如同驚雷,炸在老婦人耳邊。
老婦人渾身一軟,直直癱倒在地上,柺杖甩出去老遠。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淚瞬間洶湧而出,隨即放聲痛哭。
“我的兒啊!我的兒啊!你怎麽就沒了啊!”
這一聲痛哭,徹底撕開了港口的死寂。
岸邊的家屬們紛紛衝上前,抓住殘兵,追問自己親人的下落。
得到的答案,無一不是噩耗。
“秋津洲號沉了!”
“高千穗號炸了!”
“比睿號沒了!”
“扶桑、千代田被俘了!”
“聯合艦隊……主力全沒了……”
殘兵們斷斷續續地訴說著黃海海戰的慘敗。
訴說著主力艦被擊沉、弟兄們葬身海底的慘狀。
訴說著花園口一萬多陸軍全數被俘的絕望。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尖刀,狠狠紮進家屬們的心裏。
岸邊瞬間變成一片淚海。
哭喊聲、哀嚎聲、悲泣聲,此起彼伏,撕心裂肺,響徹整個橫須賀港。
有母親抱著兒子的遺物,癱在地上哭到暈厥。
有妻子得知丈夫殉國,當場崩潰,抱著孩子嚎啕大哭。
有少年失去兄長,跪在岸邊,對著大海失聲痛哭。
還有白發蒼蒼的老父親,聽聞兒子殉國,一口氣沒上來,直接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往日裏充滿狂妄與喜慶的港口。
此刻,成了人間煉獄。
滿地都是癱坐痛哭的家屬,空氣中彌漫著淚水的鹹澀與絕望的氣息。
那些殘兵們,也跟著默默流淚,滿心都是劫後餘生的恐懼,與全軍覆沒的愧疚。
港口的慘狀,很快被往來的民眾看在眼裏。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以橫須賀港為中心,飛速向周邊傳開。
先是橫濱,再是東京,隨後蔓延至整個關東地區。
聯合艦隊全軍覆沒、黃海大敗、陸軍被俘的訊息。
徹底砸在了日本普通民眾的頭上。
往日裏街頭巷尾,全是鼓吹戰爭、叫囂征服大清的聲音。
民眾們個個昂首挺胸,覺得帝國無比強大,走到哪裏都帶著傲氣。
可此刻,所有的狂妄與傲氣,瞬間被擊得粉碎。
街頭的民眾,個個麵如死灰,失魂落魄,宛如喪家之犬。
他們走在街頭,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囂張氣焰。
個個低著頭,腳步匆匆,眼神裏滿是恐慌與不安。
茶館裏,往日裏高談闊論、吹噓帝國海軍無敵的人。
此刻全都閉了嘴,坐在角落裏,唉聲歎氣,滿臉愁容。
沒人再敢提及黃海海戰,沒人再敢吹噓帝國戰力。
一提起此事,隻剩下滿心的絕望與惶恐。
商鋪裏,老闆們個個愁眉苦臉。
慶功的酒水、旗幟堆在角落,無人問津。
民眾們再也沒有消費的心思,全都攥著手裏的錢財,開始瘋狂囤積糧食、衣物、食鹽等生活物資。
他們害怕大清會趁勝追擊,派兵攻打日本本土。
害怕戰爭會燒到自己家門口,害怕家破人亡。
米鋪、布店門口,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民眾們爭先恐後,瘋搶物資,場麵混亂不堪。
米價、布價一夜之間翻了數倍,依舊供不應求。
不少商鋪因為物資被搶空,直接關門歇業。
往日繁華的街市,變得冷冷清清,蕭條無比。
街頭的孩童,再也聽不到大人講述帝國海軍的英勇故事。
隻能聽到家中長輩的唉聲歎氣與哭泣聲。
孩童們被大人緊緊護在懷裏,臉上滿是懵懂的恐懼。
鄉下的村鎮,更是一片慌亂。
農戶們放下田裏的農活,開始收拾行李,準備往深山裏躲避。
他們害怕清軍打來,害怕戰火蔓延,隻想找個地方苟全性命。
鄉間的道路上,隨處可見拖家帶口、倉皇逃難的民眾。
人人衣衫破舊,麵色憔悴,眼神裏滿是惶恐,如同驚弓之鳥。
那些此前主動捐款、支援戰爭的商賈與士族。
此刻更是悔得腸子都青了。
他們投入的錢財打了水漂,戰爭不僅沒帶來利益,反而讓帝國陷入絕境。
他們擔心自己的產業受損,擔心身家性命不保,個個閉門不出,惶惶不可終日。
街頭的乞丐,往日裏還能得到些許施捨。
此刻,民眾們自顧不暇,再也無人施捨。
乞丐們餓得麵黃肌瘦,隻能蜷縮在街角,發出微弱的哀嚎。
整個日本列島,從沿海港口到內陸村鎮。
從繁華都市到鄉間田野。
所有民眾都被黃海大敗的陰霾籠罩。
往日的狂妄自大蕩然無存,隻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與絕望。
他們如同喪家之犬一般,惶惶不可終日,不知道未來會麵臨怎樣的災難。
曾經不可一世的帝國美夢,在北洋水師的炮火下,碎得徹徹底底。
隻留下滿地狼藉,與萬民悲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