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英旭的心猛地一沉。還是來了,日軍艦隊,終究還是出現了。
他握緊望遠鏡向前方瞭望,晨霧中,三艘修長的艦艇剪影清晰可見,桅杆高聳,艦體線條流暢,煙囪噴出濃濃的黑煙。
無論是原主方伯謙還是後世的嚴英旭,都能夠根據艦影認出來艦正是吉野、浪速、和秋津洲!
它們呈三角陣型,航速極快,艦首劈開海浪,朝著濟遠艦的方向疾馳而來,氣勢洶洶,如同三頭蟄伏已久的兇獸。
比曆史上的遭遇時間,提前了整整半個時辰。
這半個時辰,是他用主動偵察換來的生機,也是他期盼小艇傳來迴執的關鍵半個時辰。
“立刻發訊號!”
嚴英旭嘶吼著,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廣乙艦迅速靠攏,與濟遠艦組成側衛陣型,主炮瞄準日軍艦隊側翼!高升號、操江號立即轉向,向西南方向全速撤離,務必遠離戰場!另外,再派一人去後甲板值守,一旦小艇返航,無論訊息如何,即刻飛奔來報!”
訊號兵立刻揮舞起紅色的訊號旗,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將命令快速傳遞給編隊各艦。
高升號和操江號收到訊號後,立刻開始調整航向,煙囪噴出濃濃的黑煙,朝著西南方向駛去。
廣乙艦也快速響應,艦體靈活地轉向,朝著濟遠艦靠攏。
在之前的訓練中,方伯謙與林國祥曾多次演練過側衛陣型,此刻,兩艦的配合依舊默契。
嚴英旭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下瞭望台,迴到艦橋指揮位。
他看向身邊的沈壽昌,沈壽昌已經站在指揮位旁,手裏拿著海圖,神色凝重地標注著敵我雙方的位置。
在那海圖上,每一處航線、每一處暗礁,他都瞭如指掌,這是他留洋歸來的學識,也是多年海上經驗的積累。
“壽昌!”嚴英旭沉聲道,語氣平靜卻堅定。
“全艦進入戰鬥部署!主炮、副炮全部裝填,瞄準日軍艦隊方向!記住,我們的任務不是決戰,而是死死拖住日軍,為高升號爭取撤離時間,也為平遠號馳援爭取時間!利用濟遠艦的裝甲優勢,避開日軍速射炮的火力,主打遠距離牽製!”
這些指令,精準地抓住了濟遠艦與日軍三艦的優劣對比。
在原主方伯謙的記憶裏,他曾無數次分析過日軍艦艇的弱點,隻是往日裏缺乏死戰的決心,從未真正付諸實踐。
沈壽昌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立刻立正敬禮:“管帶放心,我率魚雷隊、損管隊死守戰位,協助指揮,絕不後退一步!方纔後甲板傳來訊息,尚未看到小艇,想來還在返航途中。”
嚴英旭點了點頭,心頭的焦灼更甚,卻強行壓下:“無妨,隻要急報送到,迴執晚些無妨。你務必守好指揮中樞,我去前甲板安撫官兵,提振士氣。”
他特意將沈壽昌安排在指揮位旁,避開了最危險的前主炮炮位。
這既是出於對沈壽昌的保護,也是因為他知道,沈壽昌的才幹,是這場海戰以及未來他不可或缺的力量。
方伯謙的記憶裏,沈壽昌精通戰艦指揮與損管處置,有他在指揮中樞,才能確保濟遠艦的指令暢通。
炮聲尚未響起,但空氣中的火藥味,已經越來越濃。
晨霧中,日軍三艦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艦上的炮口已經微微抬起,瞄準了濟遠艦的方向,死亡的陰影,愈發濃重。
豐島海域的晨霧中,一場註定慘烈的海戰,即將拉開序幕!
嚴英旭知道,他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一邊是兇狠逼近的日軍主力,一邊是遲遲未歸的送信小艇,一邊是滿艦期盼的弟兄們。
因此他必須守住陣地,等到平遠號的馳援,必須改寫這場註定慘敗的結局。
半刻鍾後,濟遠艦前甲板。
二百餘名官兵列隊整齊,排隊站在主炮旁的甲板上。
海風掀起他們的製服,獵獵作響,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他們大多是農民出身,參軍隻為混口飯吃,從未經曆過真正的海戰,更不知道即將麵對的是怎樣的強敵。
有些士兵忍不住縮著脖子,眼神躲閃,甚至能看到他們細微的顫抖。
這一切,嚴英旭都看在眼裏。
他站在艦首的主炮旁,迎著刺骨的海風,聲音洪亮如鍾,傳遍了整個甲板。
那聲音裏,融合著方伯謙身為管帶的威嚴,也帶著他自身的赤誠與決絕:“兄弟們!我知道你們心裏犯嘀咕,好好的護航任務,為什麽要緊急集合,為什麽要全員戒備!我也知道,你們害怕,害怕麵對日本聯合艦隊的堅船利炮,沒有人不害怕!”
官兵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鴉雀無聲,隻有海風的呼嘯聲在耳邊迴蕩。
他們沒想到,管帶會如此直白地說出“害怕”二字,往日裏的方伯謙,從未這般坦誠。
嚴英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告訴你們!就在我們前方海域,有著日本艦隊的三艘新式巡洋艦艦!吉野、浪速、秋津洲!他們的船比我們快,炮比我們多,火力比我們猛!他們的目標,既是我們的戰艦,更是高升號上的一千名同胞!”
“那些弟兄,和我們一樣,都是吃著朝廷糧餉、為了守護家國參軍的手足!”
“所以他們要伏擊我們,要擊沉高升號,要讓我們的手足同胞葬身海底!要讓我們北洋水師蒙羞,要讓我們華夏受辱!要讓我們家鄉的父老鄉親,被他們欺淩!”
官兵們瞬間嘩然,交頭接耳的聲音此起彼伏。
他們原本茫然的臉上,此刻被驚恐取代,隨即,憤怒漸漸湧上心頭。
他們或許不懂什麽家國大義,但“手足同胞”“家鄉父老”這幾個字,卻深深觸動了他們。
有些士兵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眼神裏的恐懼,漸漸被怒火取代。
嚴英旭抬手,猛地壓下眾人的騷動,聲音擲地有聲的繼續說道:“怕嗎?我也怕!日軍的炮火能輕易撕碎我們的艦體,他們的航速能輕鬆追上我們的運輸船!”
“但我們是北洋水師的兵!我們穿的是軍裝,扛的是槍炮,守的是家國!我們身後,是高升號上的一千名弟兄,是身後的萬裏河山,是家鄉的父老鄉親!我們退一步,他們就離死亡近一步!我們守在這裏,就是他們活下去的屏障!”
“今日,我方伯謙在此立誓:與濟遠艦共存亡,與弟兄們共生死!絕不後退,絕不逃兵!哪怕拚到最後一發炮彈,哪怕艦沉人亡,我們也要對得起這身軍裝,對得起家國百姓,對得起自己肩上的責任!對得起那些即將被日軍殘害的手足同胞!”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神色鄭重,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這誓言,不僅是說給官兵們聽的,更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他要徹底擺脫原主的怯懦,以嚴英旭的決絕,擔起方伯謙的責任。
“有沒有信心!”
嚴英旭的嘶吼,震得海麵都彷彿泛起漣漪,穿透了晨霧,響徹在豐島海域的上空。
官兵們的眼神瞬間變了。恐懼褪去,決絕湧上心頭,熱血在胸腔裏沸騰。
他們挺直了腰板,原本躲閃的目光變得堅定,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卻充滿了力量。
他們看著眼前的管帶,看著這個與往日截然不同、帶著破釜沉舟決心的管帶,心中的疑慮與恐懼,徹底消散。
“有!”
二百餘人的呐喊,匯聚成一股洪流,如同驚雷般炸響,蓋過了海風的呼嘯,響徹雲霄。
那聲音裏,沒有了恐懼,隻有決絕,隻有鬥誌,隻有守護家國、守護弟兄的堅定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