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轉身快步跑出艙室,腳步聲急促地消失在走廊盡頭,一邊跑一邊高聲呼喊,挑選精銳水兵、準備小艇的指令很快傳遍後甲板。
嚴英旭走到舷窗前,一把推開窗戶。
刺骨的海風裹著鹹腥氣猛地湧進來,天色依舊漆黑如墨,海麵上隻有遠處航標燈的一點微光,如同鬼火般閃爍。
濟遠艦平穩地航行在海麵上,甲板上的士兵還在按部就班地巡邏、值守,有的靠在桅杆上打盹,有的低聲交談,沒有人意識到,死神的陰影已經籠罩了整個編隊。
嚴英旭望著漆黑的海麵,腦海裏飛速閃過方伯謙記憶中關於濟遠艦的所有引數。
這些資訊,與他在史料中看到的相互印證,卻比史料更細致、更鮮活:濟遠艦,德國伏爾鏗造船廠建造,光緒十二年下水,排水量2300噸,正常吃水5.18米,航速15節,配備兩門210毫米主炮,一門150毫米副炮,一具艦艏固定魚雷發射管與三具可旋轉水上魚雷發射管……
他知道,僅憑這一封由小艇傳遞、再經有線電報轉發的急報,未必能換來及時的援軍。
定遠、鎮遠是北洋水師的核心主力艦,調動需要層層上報,層層審批,而且就算上麵準許調動,但時間也根本來不及。
因此他特意將馳援請求重點發給仁川的平遠號。
在方伯謙的記憶裏,平遠號就近部署,距離此地隻有約七十海裏的路程,就算考慮到生火、加壓的時間,約莫4個時辰也能到達。
且平遠號管帶李和與他素有交情,無需複雜審批,馳援速度最快。
雖然四個時辰後,豐島海戰也已經接近尾聲,但他必須嚐試,哪怕隻有一絲希望,哪怕平遠號隻能趕到戰場邊緣牽製日軍,也是好的。
“壽昌!”嚴英旭朝著艙外大喊。
他必須第一時間找到沈壽昌,這個曆史上最早犧牲的忠勇軍官,這個方伯謙心中最重要的同窗與副手。他要改變他的命運,更要藉助沈壽昌的才幹,守住這艘濟遠艦。
片刻後,艙門被推開,一名身著大副製服的青年軍官快步走進來。
他身姿挺拔,肩寬腰窄,麵容剛毅,劍眉星目,眼神銳利如鷹,眉宇間帶著軍人的英氣與留洋歸來的儒雅,正是沈壽昌。
“管帶,你喚我?”沈壽昌立正敬禮,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的幹練。他平日裏稱呼方伯謙的表字“益堂”,隻在艦上稱呼為管帶。
把兩人雖有上下級之分,卻因沈壽昌留洋歸來、方伯謙也曾赴歐考察,私交尚可,這一點,在嚴英旭繼承的記憶裏,清晰可見。
嚴英旭看著他,心頭一熱,眼眶微微發熱。這是曆史上第一個為豐島海戰殉國的北洋高階軍官,是真正的忠勇之士,本該有大好前程,卻隕落在那場毫無準備的伏擊之中。
而此刻,他就站在自己麵前,鮮活而堅定。
“壽昌,”嚴英旭收斂情緒,語氣嚴肅,融合著方伯謙的熟稔與自身的決絕,“立刻傳令,全艦所有官兵,一刻鍾後到前甲板集合!不得有誤!”
沈壽昌一愣,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管帶今日的狀態與以往截然不同,往日裏方伯謙雖也不算懶散,但卻也從未有過這般急切與嚴肅,甚至連眼神裏的迷茫與趨利避害,都被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取代。
但他沒有多問,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立刻應聲:“是!我這就去傳令!”
“等等。”
嚴英旭叫住他,補充道,“再給廣乙艦發訊號,命令廣乙艦立刻靠攏濟遠艦,保持兩海裏間距;同時通知高升號、操江號,立刻收攏編隊,不得分散航行,全員戒備!另外,密切關注後甲板小艇動向,若小艇返航,即刻通報我!”
這些指令,既符合方伯謙管帶的身份,又精準地避開了曆史上的致命錯誤:分散航行。
沈壽昌眼中的詫異更甚,卻依舊鄭重敬禮:“是!”
沈壽昌轉身離去,腳步沉穩而急促,皮靴敲擊甲板的聲音清晰可聞。
嚴英旭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出住艙,沿著甲板快步前行。
方伯謙的記憶如同本能般湧現,他下意識地避開甲板上的積水與雜物,甚至能準確叫出每一個普通水兵的名字,叮囑他們加強戒備。
他的腦海裏飛速梳理著濟遠艦的所有隱患:主炮炮閂磨損嚴重,連續射擊極易卡殼;彈藥庫中,爆破彈引信大多失效,實心彈占比超過八成,殺傷力大打折扣。
士兵們的損管訓練嚴重不足,一旦艦體中彈進水,很難有效處置;甚至連艦上的羅盤,都有輕微的偏差,若不及時校準,會影響射擊精度。
而北洋水師最大的頑疾,是缺乏協同作戰意識。
曆史上,濟遠、廣乙、高升、操江四船分散航行,間距過遠,遭遇襲擊時根本無法相互支援,導致本就是弱勢的一方隻能各自為戰,最終輕易地被逐個擊破。
“必須改變這一切。”嚴英旭喃喃自語,腳步不停,朝著艦橋方向走去。
值班軍官看到他過來,立刻立正敬禮:“管帶!”
“通知各部門長官,一刻鍾後到艦橋議事,重點檢查主炮、魚雷、損管裝置,有問題立刻上報!另外,加派兩人值守後甲板,留意小艇返航訊息,不得懈怠!”
嚴英旭沉聲道,語氣裏的威嚴,讓值班軍官不敢有絲毫怠慢。
“是!”值班軍官應聲,轉身便去傳令。
嚴英旭登上艦橋頂部的瞭望台,接過瞭望手遞來的單筒望遠鏡。
在方伯謙的記憶裏,這具望遠鏡是他赴歐時帶迴的,倍數極高,視野清晰。他熟練地調整焦距,掃視著漆黑的海麵。
目光所到之處,一片死寂,隻有艦體切開海水的嘩嘩聲,看不到任何船隻的輪廓。
但他知道,日軍艦隊就在附近,或許就躲在豐島海域的暗礁後麵,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曆史上,濟遠艦沒有進行任何偵察,就帶著編隊徑直闖入了日軍的伏擊圈。
這一次,絕不能重蹈覆轍。
“傳令下去!”嚴英旭對身邊的訊號兵下令,“濟遠艦增速至十節,前出三海裏進行偵察!廣乙艦原地待命,掩護高升號、操江號!告知廣乙艦管帶林國祥,若發現不明艦艇,即刻發訊號通報,切勿擅自開火!”
訊號兵猶豫了一下,麵露難色:“管帶,前出偵察太過冒險,萬一遭遇日軍主力,我艦孤軍奮戰,恐難支撐!而且,往日裏您從不主張主動前出,都是待編隊靠近海域再行偵察……”
“此一時,彼一時!”
嚴英旭打斷他,語氣冰冷,眼神銳利。
“如果等到靠近了才發現日軍艦隻,我們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整個編隊都會完蛋!日軍狡詐,擅長伏擊,唯有主動偵察,才能掌握先機!快去傳令,不得延誤!”
他的語氣裏,沒有絲毫退縮,隻有破釜沉舟的決絕。
訊號兵被他眼中的堅定震懾,不敢再遲疑,立刻揮舞訊號旗。
他的動作規範而標準,嚴英旭借著方伯謙的記憶,一眼便確認訊號無誤,將命令快速傳遞給編隊各艦。
濟遠艦的往複式蒸汽機發出低沉的轟鳴,航速緩緩提升,朝著前方海域駛去。
螺旋槳攪動海水,翻起白色的浪花,在漆黑的海麵上留下一道短暫的痕跡。嚴英旭站在瞭望台,雙眼死死盯著望遠鏡的視野,不敢有絲毫鬆懈。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他一邊警惕敵情,一邊暗自焦灼。
小艇,是否已抵達岸邊電報站?急報是否已順利轉發?平遠號何時能收到訊息?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憑借著方伯謙的記憶與學識,能否真的避開曆史的陷阱。
時間到了寅時五刻,天邊已經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晨霧開始在海麵上彌漫,如同輕紗般籠罩著海麵,但能見度依舊不高。
甲板上的士兵們已經做好了戒備,炮位上的炮手們已經在各自戰位上就位,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前方海域。
就在這時,瞭望手突然嘶吼出聲,聲音幾乎破音:“管帶!左前方十一海裏處,發現不明艦艇輪廓!數量三艘!正向我艦方向全速駛來!航速極快,疑似日軍主力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