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年,甲午,六月二十三,子時初刻。
濟遠艦管帶住艙內,煤油燈的光暈忽明忽暗,木質艙壁透著海風鹹濕的氣息,與煤煙的濁味、艙室經年不散的黴味纏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於北洋水師艦艇的沉鬱氣味,嗆得人胸口發悶。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炮響彷彿在耳畔炸開,嚴英旭猛地從木板床上彈坐起來,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藏青色製服。
他下意識地抬手按胸,指尖觸到的卻不是他在圖書館書桌前那件棉質t恤,而是粗糙發硬、繡著銀色海浪紋的晚清軍裝布料。
不等他反應,一股龐雜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衝進他的腦海:福建侯官人方伯謙,字益堂,十七歲考入福州船政學堂,習駕駛專業,與劉步蟾、林泰曾同窗。
光緒八年,隨丁汝昌赴歐考察海軍,精通英、法兩國語言,熟稔各類戰艦的構造與操作。
光緒十四年,任濟遠艦管帶,賞頂戴花翎,秩副將。
平日裏治軍尚可,卻性子趨利避害,偶有畏戰之心,私下裏常為濟遠艦的武備廢弛而憂心,卻因朝廷撥款不足、上官推諉而無可奈何。
還有與大副沈壽昌的交情,兩人同赴歐考察,私交甚篤,沈壽昌常勸他“莫負家國,莫負弟兄”……
頭痛欲裂中,嚴英旭扶著發脹的額頭,緩緩緩過神來。那些記憶清晰而鮮活,彷彿是他親身經曆一般。
清晨在甲板上操練炮手、深夜在燈下批改航海日誌、與沈壽昌爭論濟遠艦的主炮修繕、甚至是每次出海時,對家中妻兒的牽掛。
他繼承了方伯謙的一切。
繼承了他的身份、他的海軍學識、他的人脈交情,卻沒有繼承他刻在骨子裏的掙紮與怯懦。
“這不是夢……”嚴英旭喃喃自語,
他不是應該在大學圖書館的書桌前嗎?為了完成那篇關於豐島海戰的碩士論文,他熬了兩個通宵,手邊攤著泛黃的《甲午戰爭史料匯編》,卷宗裏“方伯謙”三個字被他用紅筆圈了無數次。
他罵過方伯謙畏戰怯敵、臨陣脫逃,罵過他辜負了北洋水師的弟兄,辜負了家國百姓。
可此刻,他卻成了這個被釘在曆史恥辱柱上的人!
桌案上,航海日誌攤開著,墨跡未幹的晚清館閣體工整秀麗,落款處清晰寫著:管帶方伯謙。
日誌上記錄著編隊昨日的航行路線,字裏行間,滿是原主對前路的隱約不安。
“管帶?您醒了?”
艙門被輕輕推開,一名身著水兵製服的年輕士兵端著一隻瓷碗走進來,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
他約莫十八、九歲,麵板黝黑,雙手布滿老繭,銅盆裏盛著半盆溫水,水麵浮著一層淡淡的油花。
“子時初刻了,後廚溫了小米粥,您要不要先用些墊墊肚子?方纔您睡夢中一直在囈語,像是……受了驚嚇。”
士兵的聲音帶著山東沿海的口音,質樸而恭敬。嚴英旭看著他,腦海裏瞬間浮現出對應的記憶:這是水兵王順,山東威海人,父母雙亡,參軍三年,手腳麻利,是原主身邊最得力的親兵。
記憶與現實重疊,嚴英旭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真的穿越了。
魂穿到了清光緒二十年七月二十五日,成為了他研究了整整一年的曆史人物——方伯謙!
而這個日期,是刻在他骨子裏的死線,是北洋水師的恥辱開端。
豐島海戰,就在今日清晨七點半爆發!
此時距離日軍吉野、浪速、秋津洲三艦的伏擊,隻剩下不到四個時辰!
曆史的畫麵在他腦海裏翻湧,疊加著原主的記憶碎片:濟遠、廣乙兩艦護送高升號運兵船、操江號運輸艦赴牙山,行至豐島海域時遭遇日軍伏擊。
廣乙艦重傷自沉,操江號被日軍俘獲,高升號被浪速艦擊沉,近千名清軍士兵葬身海底,無一生還。
大副沈壽昌,那個留洋歸來、滿腹學識、年僅二十五歲的忠勇之士,會在開戰後第一時間被日軍炮彈擊中,當場殉國。
而原主方伯謙,會在激戰中被恐懼裹挾,下令濟遠艦倉皇撤退。最終在之後的黃海海戰中落得個“臨陣脫逃”的罪名,被押赴刑場斬首,成為甲午戰爭中第一個被處決的高階軍官。
“不……絕對不能這樣!”
他是嚴英旭!不是那個畏戰怯敵的方伯謙!從這一刻起,他要與原主徹底切割!
他要借著方伯謙的身份、方伯謙的海軍學識,改寫這場註定慘烈的悲劇。
他知道曆史的走向,知道每一艘戰艦的命運,知道上千名士兵即將麵臨的慘死,知道沈壽昌的悲劇,更知道自己的結局。
更重要的是,他此刻擁有方伯謙數十年的海軍實操經驗,熟悉濟遠艦的每一處構造、每一門火炮的效能,熟悉北洋水師的訊號規則、編隊戰術——這些,是他改寫命運的最大底氣。
就算濟遠艦的實力遠遜日軍三艦,就算甲午戰爭的最終結局或許難以逆轉,他也要拚盡全力,護住身邊的弟兄,保住高升號上的同胞,讓日軍付出血的代價!
“備筆墨!快!”
嚴英旭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為極致的急切而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王順愣了一下,顯然沒見過管帶這般急切的模樣。
往日裏的方伯謙,雖有威嚴,卻從未有過這般破釜沉舟的氣勢。
他連忙應聲:“是!管帶!”
王順快步退出艙室,片刻後便捧著筆墨紙硯返迴,將其整齊地鋪在桌案上。
嚴英旭快步走到桌前,抓起狼毫筆,指尖的觸感熟悉而陌生,方伯謙的記憶瞬間湧上,他下意識地調整握筆姿勢,手腕雖微微顫抖,卻不再生疏。
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時間緊迫。
他必須在最短時間內發出預警資訊,這是打破北洋水師資訊差劣勢的唯一機會。
曆史上,他的原主對日軍的伏擊毫無察覺,編隊鬆散航行,最終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而此刻,他擁有方伯謙的人脈記憶,清楚知道岸邊臨時有線電報站的位置,知道仁川平遠號的部署——這是他在這場海戰中唯一能指望上的援軍。
電文必須簡潔,必須精準,必須讓水師大本營和仁川的平遠號重視起來。
嚴英旭深吸一口氣,筆尖飽蘸墨汁,在宣紙上落下工整的館閣體。
“急報:豐島海域發現日軍主力艦蹤跡,吉野、浪速、秋津洲三艦疑似設伏,我艦編隊護送高升、操江二船赴牙山,兵力懸殊,懇請速令仁川平遠號馳援,同步報備水師大本營,遲則編隊恐全軍覆沒。濟遠管帶方伯謙,甲午六月二十三,子時。”
他一口氣寫完,隨後抬手吹幹墨跡,將紙仔細摺好,貼身藏了片刻,待墨跡徹底幹透,才遞給王順。
他語氣嚴肅到極致:“立刻去後甲板,你去挑選兩名精銳水兵,帶著他們駕小艇全速前往岸邊我軍的臨時有線電報站,務必親手將此信交付電報站值守軍官,令其即刻轉發兩份:一份送水師大本營,一份加急發至仁川平遠號!”
“還記得要用最高優先順序傳送,待兩份電報均收到迴執後,再令小艇全速返航,一刻都不能耽誤!若中途遭遇不測,哪怕隻剩一人,也要把信送到!”
嚴英旭的話語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王順深知此事關乎整個編隊的生死,雙手接過電報,緊緊攥在掌心,彷彿攥著全體將士的性命,用力點頭:“管帶放心!屬下就是拚了這條命,也一定把信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