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談判阿根廷七月九日號。
阿根廷駐滬領事貝爾特,是個身材矮胖的西班牙裔洋人,留著捲曲的棕須,指尖總夾著一根古巴雪茄,一身考究的白色西裝,卻掩不住眼底的精明市儈。
他受阿根廷外交部委托,全權處理七月九日號的出售事宜,早已通過洋商渠道,探得大清爭得四百萬兩海防經費的訊息。
談判廳設在公所二樓,鋪著猩紅的地毯,桌上擺著西洋咖啡與中式清茶,中西合璧,卻暗藏鋒芒。
貝爾特坐在嚴英旭對麵,先是假惺惺地拱手賀喜,誇讚豐島海戰的大捷,隨即話鋒一轉,丟擲了報價:
“方將軍,七月九日號是英國阿姆斯特朗的精品,與日本吉野艦同型,全新未用,航速、火炮皆是遠東頂尖,我方的報價,一百八十萬兩白銀,分三期付清,交船後結清尾款,少一兩,都沒得談。”
一百八十萬兩。
這個價格,比李鴻章提前通過駐阿公使核實的底價一百四十六萬兩,高出了三十四萬兩。
顯然,貝爾特探聽到大清急需購艦,又手握钜款,便想趁機敲一筆竹杠,坐地起價。
留洋學生們聞言,皆是麵露怒色,卻礙於談判禮儀,不敢發作。
嚴英旭卻神色平靜,端起桌上的雨前龍井,輕輕抿了一口,指尖緩緩敲擊著桌麵,發出規律的輕響。
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看向貝爾特,語氣平淡:
“貝爾特領事,阿根廷國內的局勢,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貝爾特臉上的笑容一僵,握著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頓。
嚴英旭放下茶盞,從桌下取出三份檔案,一一推到貝爾特麵前:
第一份是英國《泰晤士報》1894年6月的版麵,大字登著阿根廷內戰戰況,政府軍與革命軍激戰正酣,國庫耗盡,海軍軍餉拖欠八個月,十餘艘軍艦因無錢養護,停泊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港淪為廢鐵。
第二份是駐阿公使發來的密電,證實七月九日號因無力支付船廠尾款,已被阿姆斯特朗暫扣產權,若三個月內無法結清,船廠將收迴轉售。
第三份是國際法文書,明確阿根廷無權在未結清尾款的情況下,擅自加價出售軍艦。
“七月九日號,便是阿根廷政府最想出手的一艘。”
嚴英旭的指尖點在檔案上,目光如炬,直視貝爾特:“此艦建成一年,阿根廷無錢支付船廠尾款,無錢購置彈藥,無錢養護鍋爐,艦底早已附著厚厚的海洋生物,鍋爐損耗過半,根本算不上全新艦隻。你方報價一百八十萬兩,已違反阿姆斯特朗船廠的限價協議,也不符合國際貿易慣例。”
貝爾特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沒想到,這個大清的武將,竟把阿根廷的底細、軍艦的產權、國際法規則,摸得一清二楚,連他最隱秘的底牌,都被掀了出來。
“將軍此言,未免太過不實。”
貝爾特強裝鎮定,擺了擺手:“此艦的養護,一直由英國技師負責,狀態完好,一百八十萬兩,已是最低價格。”
“最低價格?”
嚴英旭冷笑一聲,語氣陡然轉厲:“貝爾特領事,遠東有能力購買4000噸級防護巡洋艦的國家,隻有大清與日本。
日本自有英國船廠為其定製新艦,對二手南美軍艦毫無興趣,除了我大清,你沒有第二個買家。”
他身子微微前傾,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
“阿根廷政府等著賣艦的錢,發軍餉,平內戰,再拖三個月,七月九日號就會被船廠收迴,你方一兩銀子都拿不到。
我給你兩個選擇,要麽,一百四十六萬兩白銀,全款一次性付清,產權即刻移交。要麽,談判終止,我立刻通電阿姆斯特朗原廠,他們的船台上還有一艘同型艦隻,我直接向船廠訂購同型新艦,報價不過一百四十萬兩,三個月即可交付。”
全款一次性付清,且嚴格按底價成交。
這個條件,戳中了貝爾特的死穴。
阿根廷政府現在最缺的,就是現銀,分期收款根本解不了燃眉之急。而直接向原廠購艦,更是斷了他的牟利之路。
貝爾特攥著雪茄,指尖發白,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樓下的黃浦江,沉默了足足半柱香的時間。
公所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留洋學生們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嚴英旭。
嚴英旭卻穩坐如山,神色淡然,心中早已勝券在握。
他賭的,不是運氣,是阿根廷的絕境,是貝爾特別無選擇的窘境,更是國際法與商業規則的鐵律。
終於,貝爾特轉過身,臉上的傲慢與精明,盡數化為無奈,垂頭道:
“將軍,我同意你的條件。
一百四十六萬兩,但必須全款付清,另外,我方贈送500發120毫米速射炮彈、100發203毫米主炮炮彈,派遣5名英國原廠技師,隨船前往旅順,負責艦隻的養護除錯,為期一年。”
嚴英旭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起身伸手:
“合作愉快。”
貝爾特苦澀地握住他的手,心中暗罵自己貪心不足,卻又不得不認栽。
當日下午,中阿雙方的雙語合同,便擬寫完畢。
嚴英旭親自核對每一條條款,從交船日期、艦隻驗收標準、售後養護、違約賠償,到產權移交的國際法公證,無一疏漏,確認無誤後,提筆簽下自己的名字,蓋上海軍衙門的關防。
貝爾特也在阿根廷領事的公證下簽字,七月九日號的產權,正式歸屬北洋水師。
嚴英旭當即派人前往匯豐銀行,支取一百四十六萬兩白銀,一次性付給阿根廷方麵。
定金到賬的瞬間,貝爾特立刻發報迴布宜諾斯艾利斯,命令港口即刻整備七月九日號,結清船廠尾款,十日內啟航,橫渡太平洋,開往旅順港。
第一艘艦,順利拿下。
訊息傳迴天津,李鴻章大喜過望,當即迴電:
“管帶首戰告捷,甚慰。德艦阿科納號談判,切記速戰速決,日本必已察覺,必會動用駐德公使外交阻撓,萬不可掉以輕心。”
嚴英旭看著電報,眉頭微蹙。
他知道,李鴻章的擔憂,絕非空穴來風。
日本對北洋水師的購艦計劃,早已虎視眈眈,阿科納號是德製精銳穹甲巡洋艦,日方絕不會坐視北洋順利購得,必然會動用外交手段,百般阻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