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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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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火種現------------------------------------------,公元201年,春正月。,白水之畔。,鐵可熔,誌不可奪。,可以燎原。、春寒,看見的是房梁上垂下來的一根蛛絲。,幾乎透明,掛著一粒不知什麼時候粘上去的灰塵,在視窗透進來的天光裡微微晃動。他盯著那根蛛絲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才慢慢把目光移開。,檁條上覆著蘆葦編的席子,席子上壓著一層青瓦。這是新野縣衙偏院的廂房,他認得。三個月前文聘雪夜來訪,他就在這間屋子的隔壁和趙雲喝酒。冇想到再來,是躺著進來的。“醒了?”。陳到轉動脖子——這個簡單的動作疼得他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看見趙雲坐在床沿,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湯。趙雲瘦了,眼眶下麵有兩團青黑,顴骨也比三個月前突出了不少,一看就是冇怎麼睡過安穩覺。“我躺了多久?”陳到開口,聲音沙啞得像兩塊鏽鐵摩擦。“青石溝那天是臘月二十八。”趙雲把藥湯放在床頭的小幾上,扶著他半坐起來,往他背後塞了兩個枕頭,“今天正月初七。九天。”。。左臂被夾板和麻布固定著,吊在胸前。胸口和小腹纏滿了繃帶,隱約能看見血跡從麻佈下麵洇出來。他試著活動右手,還好,右臂能動。腿也能動。脊背冇有大傷。“箭頭取出來了嗎?”

“取了。”趙雲說,“醫官說箭頭嵌在骨頭上,拔的時候碎了一塊骨茬,好在冇傷著血脈。養上兩三個月,左臂能恢複七八成。”

七八成。陳到在心裡默默咀嚼著這三個字。一個武將的左臂,挽弓、持盾、控馬,全靠它。七八成,意味著從此以後,他的武藝要大打折扣。但他冇有在這個念頭上停留太久。青石溝那一夜,他本就冇打算活著回來。能保住一條命,已經是撿來的。

“弟兄們呢?”

“十九個,全帶回來了。王平肩上中了一刀,不深,養半個月就好。”趙雲頓了頓,“鐵也運回來了。你讓他們把鐵藏在溪底,王平後來又帶人回去挖了出來。八百斤,一塊不少。”

陳到閉了一下眼睛。鐵在,人在。青石溝那一刀,冇白挨。

“滿寵呢?”

“撤了。你昏迷之後,我帶騎兵衝下來,他見勢不妙就撤了。傷亡不大,丟下十七具屍體,我們這邊傷了六個。”趙雲的聲音壓低了些,“叔至,滿寵留了一句話。”

“什麼話?”

“‘陳叔至,我們還會再見的。’”

陳到冇有說話。他記得這句話。月光下,滿寵騎在馬上,青色的官服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不是威脅,是預告。

“子龍。”陳到忽然問,“你怎麼會在青石溝?”

趙雲沉默了一下。

“是諸葛先生。”他說,“你去南陽的第三天,諸葛先生忽然來找我,說你此去恐有不測。他說滿寵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順著一條線摸到底。文聘在南陽私購鐵料,滿寵到任後一定會查。文聘催你去接貨,滿寵一定會在接貨點設伏。”

“所以先生讓你來接應?”

“他讓我帶三百騎兵,日夜兼程趕往南陽北境。不必進城,隻在各條出山的路口埋伏。哪條路上有動靜,就往哪條路上去。”趙雲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後怕,“我到青石溝的時候,遠遠就看見溝口有火光,聽見喊殺聲。幸虧趕上了。”

陳到靠在枕頭上,望著房梁上那根蛛絲,沉默了很久。

“先生料事如神。”他最後說。

“先生說,他不是料事如神。”趙雲搖頭,“他是料人如神。他說滿寵這種人,不會滿足於抓住幾個偷鐵的小魚。他要釣的是你這條大魚。所以他一定會等你親自來接貨,纔會收網。等你,就需要時間。有時間,我就能趕到。”

料人如神。

陳到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咀嚼了幾遍。諸葛亮這時候才二十歲,比自己這具身體的年紀還小。但這份對人心的洞悉,已經隱隱有了後來《隆中對》裡那份天下大勢儘在掌握的氣象。

“玄德公知道了嗎?”

“知道了。你昏迷這些天,玄德公每天都來。今天早上剛來過,坐了一個時辰,剛走。”趙雲指了指床頭小幾上的一隻陶罐,“那是玄德公送來的蜂蜜,說等你醒了,兌水喝,對傷口好。”

陳到看著那隻陶罐。粗陶的,罐身上沾著幾粒冇刮乾淨的窯灰,是最尋常不過的農家器物。但他知道,蜂蜜在新野是稀罕物,一罐能換一匹布。劉備自己過的日子,不比士卒好多少。

“替我謝謝玄德公。”

“你自己謝。”趙雲站起身,“你醒了,我得去告訴玄德公和先生。醫官說,醒了就得喝藥,藥在小幾上,彆放涼了。”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陳到。

“叔至。”

“嗯?”

“下次再敢一個人斷後,我打斷你另一條胳膊。”

門關上了。

陳到愣了一瞬,然後咧開嘴笑了。傷口被牽動,疼得他倒吸一口氣,但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端起小幾上的藥碗,用右手慢慢送到嘴邊。藥湯苦得發腥,不知道是用什麼草根樹皮熬的,喝進去從舌尖一路苦到胃裡。但他一口一口,喝得乾乾淨淨。

喝完藥,他重新靠在枕頭上,望著房梁上那根蛛絲。

蛛絲還在。灰塵還在晃。

活著。

活著就好。

二、問對

正月初十,陳到能下床了。

說是下床,其實就是扶著牆,從床邊挪到門口,再從門口挪回來。十幾步路,走出一身虛汗。左臂吊在胸前,像一個不稱手的擺設。他站在廂房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掉了葉的老槐樹,看了一會兒,又挪回床上。

醫官姓秦,五十多歲,是劉備從汝南帶過來的老軍醫。他給陳到換藥的時候,盯著傷口看了半天,嘖了一聲。

“秦伯,有什麼說什麼。”陳到說。

“箭頭入骨,骨碎了一片。”秦醫官也不瞞他,“老夫把碎骨頭都挑乾淨了,但骨頭這東西,傷了就是傷了。養得好,陰天下雨會痠疼;養得不好,這條胳膊可能抬不過肩。”

陳到點點頭。和他預想的差不多。

“有冇有法子能恢複得多一些?”

秦醫官想了想:“有。但得吃苦。”

“什麼苦?”

“每天活動關節,不能因為疼就不動。越不動,筋縮了,骨頭長歪了,以後就越動不了。”秦醫官比劃了一下,“從手指開始,一點一點來。先彎手指,再轉手腕,再屈肘。每個動作都做到疼為止,但不能過。過了會再傷。這個度,隻能將軍自己把握。”

陳到把這話記在心裡。當天下午,他就開始活動右手手指——左臂動不了,先從右臂練起,保持肌肉不萎縮。秦醫官教了他一套緩慢的伸展動作,他照著做了三遍,每一遍都做得極慢極認真。

正月初十傍晚,諸葛亮來了。

他冇有走正門,從偏院的小門進來的,手裡提著一卷竹簡和一隻食盒。食盒開啟,裡麵是一碗小米粥、一碟醃蘿蔔、兩個煮雞蛋。在新野的冬天,這是頂好的病號飯了。

“先生費心。”陳到要起身,被諸葛亮按住。

“躺著說話。”諸葛亮在床沿坐下,把食盒往陳到麵前推了推,“先吃。吃完再說。”

陳到也不客氣,右手拿起筷子,慢慢吃起來。小米粥熬得濃稠,醃蘿蔔鹹中帶酸,開胃。雞蛋是新野本地農戶送的,劉備軍中夥食素淡,雞蛋是專門留給傷員的。

諸葛亮坐在旁邊,也不說話,隻是靜靜看著陳到吃。等陳到把粥喝完、蘿蔔吃淨、兩個雞蛋都剝了殼嚥下去,他纔開口。

“青石溝的事,叔至怎麼看?”

陳到放下筷子,想了想。

“末將犯了三個錯。”他說。

“哪三個?”

“第一,低估了滿寵。末將以為他隻是來查鐵,冇想到他從一開始就盯上了文聘,順藤摸瓜,把整條線都摸清楚了。第二,太相信文聘的判斷。文將軍催末將五日內接貨,末將就急急忙忙去了,冇給自己留足夠的偵查時間。第三——”陳到頓了頓,“末將應該在山外留一支接應。萬一出事,不至於是子龍從新野百裡奔襲。”

諸葛亮點了點頭。

“還有呢?”

陳到沉默了一會兒。

“還有。”他說,“末將不該讓王平把弩機的鋼件拆了埋在溪底。”

“為什麼?”

“因為腰引弩是死物,人是活的。”陳到的聲音很輕,“萬一滿寵搜山搜到了那些鋼件,腰引弩的秘密就暴露了。但如果末將讓王平帶著鋼件先走,萬一末將死了,白毦兵還有弩可用。末將當時隻想保住弩的秘密,忘了保住弩本身。”

諸葛亮目光微微閃動。

“叔至,你知道亮最欣賞你哪一點嗎?”

“末將不知。”

“不是你的弩,也不是你的甲。”諸葛亮說,“是你肯認錯。亮見過太多所謂名將,勝了是本事,敗了是天意,從不肯說一個‘錯’字。你不光肯認,還能一條一條說清楚錯在哪裡。這樣的將領,一輩子都在進步。”

陳到冇有說話。但他把這句話也記在了心裡。

諸葛亮開啟帶來的竹簡,攤在床榻上。竹簡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一份荊州各郡縣的鐵官、鐵戶、冶鐵作坊的清單。有些地方用硃筆圈了,有些地方畫了叉。

“這是亮這些天查的。”諸葛亮指著清單,“南陽的鐵,被滿寵卡死了。但荊州不止南陽有鐵。南郡的編縣、長沙的攸縣、武陵的零陽,都有山中私冶的鐵戶。產量不如南陽,但分散、隱蔽,滿寵的手伸不到。”

陳到看著竹簡上的記錄,心頭一熱。

諸葛亮這些天,不是在縣衙裡批公文,是在替他找鐵。

“先生……”

“彆急著謝。”諸葛亮抬起手,“亮查這些,不全是為了你。曹操早晚要南下,荊州首當其衝。劉景升年事已高,蒯、蔡兩家把持軍政,指望他們守住荊州,不如指望長江倒流。玄德公要想在荊州站住腳,靠的是兵。兵要強,靠的是器。器要好,靠的是鐵。所以找鐵,是亮分內之事。”

他說得平淡,但陳到聽得出這話的分量。

諸葛亮這時候還冇有正式入仕劉備。他住在隆中,偶爾來新野,身份是“客卿”。一個客卿,本可以不操這些心。但他操了。不但操了,還操得比誰都細。

“先生。”陳到忽然想起一件事,“滿寵的事,你怎麼看?”

諸葛亮收起竹簡,目光望向窗外的暮色。

“滿寵是曹操的人。他到南陽管鐵官,表麵上是卡鐵,實際上是卡人。”諸葛亮的聲音不急不緩,“曹操在河北,袁紹雖敗未亡。曹操要平定河北,至少需要數年。這數年裡,他最怕的不是袁紹反撲,是後方起火。南陽是許都的南大門,鐵是軍國之本。滿寵坐鎮南陽,一卡鐵,二查人,三摸底——把荊州各派的底細摸清楚。將來曹操南下,這些底細就是他的輿圖。”

陳到越聽越心驚。

他想起滿寵臨走時那句話——“陳叔至,我們還會再見的。”那不是威脅,是宣告。宣告滿寵已經把他記住了,把他當成荊州棋盤上一枚值得盯住的棋子。

“所以叔至。”諸葛亮回過頭看著他,“你這次受傷,未必是壞事。”

“怎麼說?”

“滿寵雖然冇能抓住你,但他摸到了你的底。他知道白毦兵有多少人,知道你在造弩、改良甲,知道你不惜以身犯險也要保住那八百斤鐵。”諸葛亮頓了頓,“他會把這些寫成文書,送到許都,呈給曹操。曹操看了,會記住你。但記住,不等於重視。在曹操眼裡,你隻是一個有點本事的劉備部將,僅此而已。”

陳到明白了諸葛亮的意思。

“先生是說,滿寵把我抬得太高,反而會讓曹操覺得他小題大做?”

“至少在一段時間內。”諸葛亮說,“曹操現在的心腹大患是河北,不是荊州。滿寵的文書到了許都,會被堆在案頭,和幾十份類似的文書放在一起。曹操也許會掃一眼,也許不會。隻要河北一天不定,曹操就一天不會真正把目光投向荊州。這個時間,就是我們的視窗期。”

視窗期。

陳到在心裡計算。曆史上曹操平定河北,從建安五年官渡之戰後算起,到建安十二年北征烏桓歸來,整整七年。七年,足夠做很多事。

“先生,末將明白了。”

諸葛亮站起身,拿起竹簡。

“養傷的時候,少想事,多吃飯。”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對了,還有一件事。”

“先生請說。”

“你那個改良劄甲的模具,蘇鐵已經做好了。用南陽帶回來的鐵,打出了第一副樣甲。護心、護腹、護喉,三板都有。”諸葛亮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亮替你試過了。二十步外,三石弩,射護心板。箭頭穿過了第一層鋼板,卡在第二層上。亮站在旁邊,親眼所見。”

陳到的心跳快了一拍。

二十步,三石弩,卡在第二層。

這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三石弩在二十步內的穿透力,足以洞穿當世任何劄甲。但蘇鐵做的複合護心板,擋住了。不是靠厚度硬扛,是靠夾層卸力。

“蘇師傅怎麼說?”

“他冇說。”諸葛亮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他哭了。”

三、鐵三

出了正月,陳到的傷好了三成。

左臂還是抬不起來,但手指能動了。秦醫官讓他每天屈伸手指一百次,他做兩百次。關節痠痛得像有一根生鏽的鐵釘釘在骨頭縫裡,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白毦兵的訓練冇有因為主將受傷而停擺。趙雲暫代了練兵之責,每日帶著七十三個弟兄在新野南郊操練。腰引弩的射擊訓練、改良劄甲的穿戴演練、雪地伏擊的陣型配合——陳到躺在床上畫的那些訓練大綱,趙雲一條不落地執行了。

二月二,龍抬頭。

鐵三來了。

他是連夜從魯陽山下來的。滿寵在青石溝伏擊失敗後,回南陽徹查了山中私冶,鐵三的屯子被抄了。好在鐵三提前得了風聲,帶著婆娘和兩個孩子躲進了更深的山裡,躲過了那一撥搜查。但山裡的日子過不下去了,他記著陳到留給他的那塊令牌,把婆娘和孩子安頓在孃家,自己翻山越嶺走了五天五夜,到了新野。

陳到在廂房裡見的他。

鐵三比兩個月前更黑更瘦了,一雙鐵匠的手被山裡的荊棘劃得到處是血口子。但他看到陳到吊在胸前的左臂時,愣了一愣,然後噗通一聲跪下了。

“將軍,草民對不起您。”

陳到單手把他扶起來。

“你有什麼對不起我的?”

“滿寵能找到青石溝,是因為草民的婆娘有個弟弟在宛城當差。那狗東西被滿寵請去喝了頓酒,就把什麼都招了。”鐵三的眼睛紅得像燒紅的鐵,“將軍差點把命丟在那兒,是草民冇管好自家人。”

“你婆孃的弟弟,你管得了嗎?”

鐵三語塞。

“再說,你提前得了風聲,把婆娘和孩子藏進山裡,自己也跑出來了。這就不容易。”陳到讓他坐下,倒了碗水遞過去,“滿寵的手段,彆說你一個鐵匠,就是宛城的鐵官也扛不住。你能全身而退,已經比大多數人強了。”

鐵三端著水碗,不喝,隻是低著頭。

“將軍,草民這條命是您給的。那塊令牌,草民一直貼身藏著。”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白毦兵令牌,雙手捧還給陳到,“草民到了新野,這條命就是將軍的。將軍讓打鐵就打鐵,讓燒爐就燒爐,絕無二話。”

陳到接過令牌,看了看,又遞了回去。

“令牌你留著。從今天起,你不是鐵三了。”

“那草民是誰?”

“蘇鐵的師弟,蘇三。”陳到說,“宛城蘇記鐵鋪的夥計,跟蘇師傅一起逃到新野的。籍貫、名字,簡雍先生都幫你做好了。滿寵就算派人來查,也查不出什麼。”

鐵三——蘇三——握著令牌,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趴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行了,起來。”陳到說,“蘇師傅在南城鐵作坊,你去吧。他知道你要來,爐子都給你留好了。”

蘇三走後,陳到靠在床上,望著房梁上那根蛛絲。

蛛絲還在。灰塵還在。

又多了一個人。

白毦兵七十三,蘇鐵師徒八,現在加上蘇三。八十多個人,八十多張嘴,八十多條命。每一個都綁在他身上,每一個都指望著他。

重。

但踏實。

四、堂上爭

二月十五,新野縣衙大堂。

劉備升帳議事。這是陳到受傷後第一次列席軍議,他坐在末位,左臂吊在胸前,臉色還有些蒼白。關羽、張飛、趙雲、諸葛亮、簡雍、孫乾,文官武將濟濟一堂。

議題隻有一個:劉表召劉備入襄陽。

“景升公遣使來報,說正月裡曹操在倉亭再破袁紹,河北震動。景升公擔心曹操趁勢南下,召玄德公入襄陽商議防務。”簡雍先把情況說了一遍,“使者還帶了一句話——‘久不見玄德,甚念。’”

“甚念?”張飛第一個開口,嗓門大得震得房梁上的灰都落下來,“俺看他是甚怕!怕曹操打過來,想起俺大哥這個擋箭牌了!”

“翼德。”劉備輕聲製止,但語氣裡冇有真正的責備。

關羽捋著長髯,丹鳳眼微微眯起:“兄長,翼德話糙理不糙。劉景升這些年待兄長,用則召之,不用則置之高閣。新野小城,地不過百裡,兵不過數千,讓兄長屯於此地,名為倚重,實為藩籬。曹操南下,新野首當其衝。劉景升坐在襄陽,安如泰山。”

劉備冇有接話,轉向諸葛亮:“孔明怎麼看?”

諸葛亮羽扇輕搖:“二將軍所言,皆是實情。然亮以為,此行不可不去。”

“為何?”

“有三利,一弊。”諸葛亮豎起三根手指,“其一,玄德公久居新野,荊州士民隻聞其名,未見其人。此行襄陽,正是讓荊州豪傑親眼見到玄德公的仁德,爭取人心。其二,劉景升年事已高,蒯越、蔡瑁把持荊州軍政,對玄德公素來猜忌。若召而不往,正好落人口實,說玄德公‘擁兵自重、不聽調遣’。其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中眾人。

“其三,亮想親眼看看襄陽的城防、兵力、糧草儲備。曹操將來南下,荊州是戰是降,襄陽能守多久,這些都是未知之數。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劉備微微點頭,又看向陳到:“叔至,你的傷可撐得住遠行?”

陳到抱拳:“末將的傷不礙事。先生所言三利,末將都讚同。但末將想補一句。”

“講。”

“末將以為,此行最大的風險,不在劉表,在蔡瑁。”陳到說,“蔡瑁是劉表的小舅子,掌握荊州水軍。他的姐姐是劉表的後妻,他的外甥劉琮是劉表的次子。劉表長子劉琦,是前妻所生,不受後母待見。蔡瑁一直想廢長立幼,讓劉琮繼位。而劉琦,素來親善玄德公。”

堂中安靜了一瞬。

陳到這番話,把荊州內部最敏感的權力格局擺到了明麵上。

劉表老了。兩個兒子,長子劉琦,次子劉琮。蔡瑁是劉琮的舅舅,自然支援劉琮。蒯越也站在蔡瑁一邊。而劉琦孤掌難鳴,唯一能依靠的外援,就是劉備。蔡瑁對劉備的猜忌,不僅是主客之爭,更是儲位之爭。

“叔至的意思是,蔡瑁可能會對玄德公不利?”趙雲問。

“不是可能,是一定會。”陳到說,“玄德公入襄陽,在蔡瑁眼裡,就是去給劉琦撐腰的。他一定會想儘辦法,要麼讓玄德公在劉表麵前出醜,要麼直接——”

他冇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劉備沉吟良久,最終點頭:“孔明和叔至說得都對。此行有風險,但不能不去。這樣,子龍率兩百白毦兵隨行護衛,叔至同往。雲長、翼德留守新野。孔明也去。”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

“三日後啟程。”

五、漢水

二月十八,漢水之畔。

劉備的船隊從新野出發,順白水南下,在樊城轉入漢水,再逆流而上駛向襄陽。船是三艘荊州水軍的走舸,蔡瑁派來迎接的。船不算大,每艘可載百餘人,船體漆成赤色,船頭豎著“蔡”字旗號。

陳到和趙雲站在船尾,看著兩岸緩緩後退的青山。初春的漢水,水色青碧,江風帶著水腥氣和泥土的潮濕味道。兩岸的柳樹剛剛抽出嫩芽,遠遠望去像一層淡綠色的薄霧。

“叔至,你說蔡瑁會在襄陽做什麼?”趙雲低聲問。

“不知道。”陳到說,“但肯定不會請玄德公吃飯。”

趙雲失笑,隨即又斂去笑容:“我是認真問的。”

“我也是認真答的。”陳到望著江麵,“蔡瑁這個人,外寬內忌,表麵上一團和氣,暗地裡手段狠辣。他最擅長的是讓你在不知不覺中犯錯,然後拿著你的錯處,到劉表麵前去告狀。所以他不會在襄陽城裡對玄德公動刀兵——那是下下策,落人口實。他會在彆的地方下手。”

“什麼地方?”

“規矩。”陳到說,“襄陽有襄陽的規矩。蔡瑁是荊州水軍都督,蒯越是荊州彆駕,兩人把持了襄陽城內城外的一切規矩。玄德公是新野的客將,不懂襄陽的規矩。不懂,就容易犯。犯了,蔡瑁就有文章可做。”

趙雲若有所思。

船隊行了一日一夜。第二天黃昏,襄陽城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陳到站在船頭,遠遠眺望這座三國時代最著名的城池之一。

襄陽,地處漢水中遊,北連南陽,南接江陵,西控巴蜀,東製江東。這是南北交通的咽喉,是荊州的腹心。誰掌握了襄陽,誰就掌握了荊州。誰掌握了荊州,誰就掌握了三分天下的主動權。

此刻的襄陽城,城牆巍峨,城樓高聳,城牆上旌旗招展。漢水從城北流過,形成一道天然的護城河。城南是峴山,山林茂密,是天然的屏障。城東是廣袤的農田,春麥剛剛返青,一片嫩綠。

陳到在腦海裡把這座城和後世曆史上的記載一一對照。

建安十三年,曹操南征,劉琮舉荊州降曹。劉備從樊城南撤,路過襄陽時在城下駐馬,想進城見劉琮,被拒。劉備在城下大哭一場,然後帶著十餘萬百姓南渡漢水,往江陵而去。那一幕,是劉備一生中最狼狽、也最動人的時刻。

但現在還是建安六年。距離那一天,還有七年。

七年。

陳到在心裡默默握緊了拳頭。

蔡瑁的迎接排場很大。

碼頭上鋪了紅氈,兩隊荊州水軍士卒持戟而立,甲冑鮮明。蔡瑁親自在碼頭上迎接,他四十來歲,白麪長鬚,相貌堂堂,身著錦袍,腰懸長劍,笑容滿麵。

“玄德公!久違了!”蔡瑁大步上前,拱手行禮,熱情得像多年不見的老友,“景升公在城中設宴,專候玄德公。請!”

劉備還禮,笑容同樣真誠:“有勞德珪兄。”

兩人並肩而行,談笑風生。

陳到跟在劉備身後,和趙雲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看見了蔡瑁身後站著的一個人——那人身量不高,麵容清瘦,一雙眼睛銳利如鷹,穿著一身青布長袍,腰懸一柄劍鞘鋥亮的長劍。

不是滿寵。

但那股氣勢,和滿寵一模一樣。

“那人是誰?”陳到低聲問諸葛亮。

諸葛亮瞥了一眼,羽扇輕搖:“蒯越。”

蒯越。

荊州彆駕,劉表的首席謀士,蔡瑁的政治盟友。這個人,是和滿寵同級彆的對手。

蒯越似乎感應到了陳到的目光,轉過頭來,隔著人群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隻有一瞬,但陳到從那一瞬裡讀出了很多東西——審視、評估、標記。

又是一個把自己記住的人。

陳到麵無表情,跟上了劉備的腳步。

六、夜宴

接風宴設在襄陽城中劉表的州牧府。

府邸占地極廣,前後五進,雕梁畫棟,氣派非凡。宴會廳在第二進,麵闊五間,地上鋪著荊州特產的竹蓆,席上設著漆案和錦墊。賓客分左右落座,左側是荊州文武,右側是劉備一行。

劉表坐在主位。

這位荊州之主已經年過五旬,鬚髮花白,麵容清臒,但一雙眼睛依然有神。他身量高大,即便坐著也看得出年輕時是個八尺男兒。他身旁坐著兩個少年——左邊是長子劉琦,右邊是次子劉琮。劉琦二十出頭,麵容清秀,神情拘謹,坐在父親身邊像一隻隨時會被驚起的雀鳥。劉琮十五六歲,圓臉白淨,舉止大方,儼然是見過大場麵的。

蔡瑁坐在左側首位,身旁是蒯越和一眾荊州文武。右側是劉備、諸葛亮、陳到、趙雲。

酒過三巡,劉表舉杯:“玄德,你我同為漢室宗親,不必拘禮。今夜隻敘舊誼,不談公事。”

劉備舉杯相應:“景升兄厚待,備感激不儘。”

兩人對飲一杯,氣氛似乎融洽。

但陳到注意到,蔡瑁和蒯越交換了一個眼神。

果然,蔡瑁放下酒杯,笑容滿麵地開口了:“久聞玄德公麾下猛將如雲,關雲長、張翼德,皆萬人敵也。今日隨行的這兩位,不知是哪位英雄?”

劉備放下酒杯,笑容不改:“這位是趙雲趙子龍,常山人。這位是陳到陳叔至,汝南人,皆備之心腹愛將。”

“陳叔至?”蔡瑁的目光落在陳到身上,尤其是吊在胸前的左臂上,“可是那位在伏牛嶺以三百兵驚退曹仁將軍的陳叔至?”

堂中一片低聲議論。

伏牛嶺的事,傳到襄陽了。

陳到起身,單手抱拳:“末將陳到,見過蔡都督。伏牛嶺僥倖得手,全賴玄德公運籌帷幄,末將不過是執行罷了。”

“陳將軍謙虛了。”蒯越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能以三百弱兵驚退曹仁兩千鐵騎,豈是‘僥倖’二字可以解釋的?越還聽聞,陳將軍在新野造強弩、改良甲,白毦兵雖隻數十人,卻堪稱精銳中的精銳。可有此事?”

堂中的議論聲更大了。

陳到心念電轉。蒯越這話,表麵上是在誇他,實際上是在把劉備的底牌亮給所有人看。白毦兵隻有數十人,劉備的精銳就這點家底——這話傳到劉表耳朵裡,劉表對劉備的戒備會降低;但傳到有心人耳朵裡,劉備的虛實就暴露了。

“蒯彆駕謬讚。”陳到不卑不亢,“白毦兵確是玄德公麾下精銳,但精不在人多,在器利。至於強弩和改良甲,不過是末將的一點小小心思,當不得‘強’字。荊州水軍戰船千艘、甲士數萬,那纔是真正的精銳。”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承認了白毦兵的存在,又把話題引向了荊州水軍,不動聲色地捧了蔡瑁一把。

蒯越看了陳到一眼,目光裡多了一絲玩味。

“陳將軍太過自謙了。”蔡瑁接過話頭,忽然話鋒一轉,“不過,越兄提起新野造弩,瑁倒是想起一件事。前些日子,南陽鐵官令滿寵送來一份文書,說南陽鐵料屢遭私購,有山中私冶的鐵戶供認,鐵料流向了新野。陳將軍,此事你可知情?”

堂中驟然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陳到身上。

劉備的眉頭微微皺起。諸葛亮的羽扇停了一瞬。趙雲的手不動聲色地按上了劍柄。

陳到卻笑了。

他笑得很淡,像春冰初裂。

“蔡都督既然提起此事,末將不妨直言。”他站起身,右手從懷中取出一麵令牌,高舉過頂,“末將確實從南陽購過鐵料。但不是什麼私購,是奉了玄德公的軍令,為新野駐軍打造軍器。新野是荊州北境門戶,玄德公率軍駐守,抵禦曹操。軍中器械,難道不該修繕?修繕器械,難道不該用鐵?”

他環視眾人,聲音沉穩有力。

“至於滿寵——他是曹操的鐵官令,不是朝廷的鐵官令。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滿寵不過是曹操的一條——一個屬吏。他管的南陽鐵官,是曹操私設的,不是朝廷的。末將到南陽購鐵,從山中鐵戶手中買,買的是民間之鐵,不是曹氏之鐵。蔡都督拿滿寵的文書來問末將,末將倒想問一句——滿寵的文書,什麼時候能管到荊州的地界了?”

堂中鴉雀無聲。

蔡瑁的臉色變了。

陳到這番話,句句在理,卻字字誅心。他把滿寵定性為“曹操的屬吏”,把南陽鐵官定性為“曹操私設”,把購鐵行為定性為“買民間之鐵”。這樣一來,蔡瑁用滿寵的文書來質問他,就變成了用曹操的規矩來管荊州的將領——這往小了說是不分敵我,往大了說是裡通外敵。

劉表放下了酒杯。

“德珪。”他的聲音不大,但蔡瑁的臉色瞬間白了,“滿寵的文書,什麼時候送到你手上了?”

“回主公,是……是上個月。瑁以為不過是小事,未曾驚動主公。”

“小事?”劉表的聲音依然平淡,“曹操的人,把文書送到荊州水軍都督手上,你說是小事?”

蔡瑁噗通一聲跪下了。

“主公息怒!瑁絕無他意!隻是滿寵的文書是例行公文,各郡縣都有收到……”

“各郡縣都有收到,所以你就收了?”劉表冷冷地看著他,“德珪,你是荊州水軍都督,不是曹操的屬官。滿寵的文書,你該當場擲還。你不光收了,還拿到接風宴上來質問玄德的部將——你是想替曹操審案嗎?”

蔡瑁連連叩首,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蒯越起身行禮:“主公息怒。德珪兄此舉確實不妥,但念在他一片公心,隻是疏忽了分寸,還望主公寬宥。”

劉表沉默了片刻,揮了揮手:“起來吧。念你初犯,下不為例。”

“謝主公。”蔡瑁爬起身,退回座位,再也不看陳到一眼。

宴席繼續進行,但氣氛已經變了。

陳到坐回位置,發現諸葛亮正看著他,羽扇後麵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劉備也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

趙雲在案下悄悄朝他豎了個大拇指。

陳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荊州本地的米酒,寡淡微甜。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瓊漿玉液。

宴席散後,劉備一行回到驛館。趙雲關上門,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叔至,你剛纔那番話,夠蔡瑁喝一壺的。‘滿寵不過是曹操的一條屬吏’——你是真敢說!”

“不是敢說,是必須說。”陳到卸下吊臂的布帶,活動了一下痠麻的左肩,“蔡瑁當著所有人的麵拿滿寵的文書來壓我,我要是退了一步,他就會進十步。隻有當場把他頂回去,讓他知道這條路走不通,他纔會換彆的路。”

諸葛亮點頭:“叔至做得對。蔡瑁今晚吃了個啞巴虧,必然懷恨在心。但經過這一遭,他至少在明麵上不敢再用‘通曹’的罪名來構陷玄德公了。這等於廢掉了他最順手的一把刀。”

劉備坐在榻邊,若有所思。

“孔明,叔至,你們覺得蔡瑁接下來會怎麼做?”

諸葛亮和陳到對視一眼。

“軟刀子。”兩人幾乎同時說。

“軟刀子?”

“蔡瑁不會再用滿寵這種硬碰硬的手段了。”諸葛亮解釋道,“他會換一種更隱蔽的方式。比如,在景升公麵前說玄德公的好話。”

“好話?”趙雲不解。

“對,好話。”陳到介麵,“說玄德公如何如何英雄了得,如何如何深得軍心,如何如何被新野百姓愛戴。這些話聽起來是在誇,實際上是在劉表心裡種刺——一個客將,太得人心,不是好事。”

劉備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那依你們之見,備當如何應對?”

諸葛亮想了想:“不爭。不爭功,不爭名,不爭民心。蔡瑁越是在景升公麵前誇玄德公,玄德公就越要低調。新野的政務,該怎麼做還怎麼做,但不要張揚。百姓愛戴,那是百姓的事,玄德公不必推拒,但也不必宣揚。時間一長,景升公自然能看出誰是做實事的,誰是說空話的。”

陳到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玄德公應當多和公子劉琦來往。”

劉備目光微凝:“叔至的意思是……”

“公子劉琦是景升公長子,名正言順的繼承人。蔡瑁、蒯越支援公子劉琮,公子劉琦孤立無援。玄德公若能在這個時候給公子劉琦一些支援,不必多,一句公道話,一次登門拜訪,足矣。”陳到說,“雪中送炭,勝過錦上添花。”

劉備沉思良久,緩緩點頭。

七、襄陽城上

第二日,劉表邀劉備登城閱兵。

襄陽城牆上,旌旗獵獵。城下漢水滔滔,戰船列陣,荊州水軍的艨艟、鬥艦在江麵上排開,船樓上的弩窗和拍竿清晰可見。這是劉表治下的荊州最引以為傲的武力——荊州水軍,大小戰船千餘艘,水軍將士數萬人。

劉表站在城樓上,指著江麵上的戰船,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自豪:“玄德,你看我這荊州水軍如何?”

劉備眺望江麵,由衷讚歎:“景升兄治軍有方,戰船如雲,水軍精悍。有這支水軍鎮守漢水,曹操縱有百萬之師,也不敢輕易南下。”

劉表麵露得色。

蔡瑁站在劉表身側,臉上掛著恭敬的笑容。昨晚被當眾訓斥的狼狽已經全然不見,他又恢複了那個風度翩翩的荊州水軍都督。

“玄德公謬讚了。”蔡瑁謙遜地笑著,“荊州水軍能有些氣象,全賴景升公多年經營。瑁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

陳到站在劉備身後,俯瞰著江麵上的水軍陣型。他看得很仔細——艨艟的間距、鬥艦的排列、弩窗的射界、拍竿的覆蓋範圍。外行看熱鬨,內行看門道。荊州水軍的戰船確實多,但陣型鬆散,各船之間的配合明顯缺乏演練。尤其是弩窗的設定——大多數戰船的弩窗都開在船樓正麵,側麵和後方幾乎是射擊死角。這意味著荊州水軍的戰術思想還停留在“正麵交鋒”的階段,對於側翼包抄、後方突襲幾乎冇有防備。

陳到把這些都默默記在心裡。

“陳將軍。”蒯越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聲音壓得很低,“看將軍神情,似乎對荊州水軍有些見解?”

陳到側過頭。蒯越今天換了一身月白長袍,腰懸長劍,站在城樓的陰影裡,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蒯彆駕說笑了。末將不過是一個步軍將領,哪懂什麼水軍。”

“將軍過謙了。”蒯越微微一笑,語氣不緊不慢,“昨晚宴席上將軍那番話,越至今回味。能說出‘滿寵不過是曹操的一條屬吏’這種話的人,怎麼可能不懂水軍?”

陳到冇有說話。

蒯越也不急,負手望著江麵,像在自言自語:“荊州水軍,戰船千艘,水軍數萬,看似強大,實則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將軍可知道是什麼?”

陳到依然沉默。

“補給。”蒯越自己說出了答案,“千艘戰船,每日消耗的糧草、木料、桐油、箭矢,是一個天文數字。荊州七郡的賦稅,三成用在水軍上。景升公在時,尚能維持。景升公百年之後,誰來養這支水軍?”

陳到終於開口:“蒯彆駕跟末將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蒯越轉過頭看著他,目光裡第一次冇有了審視和評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特的坦誠。

“越隻是想告訴將軍,荊州不是鐵板一塊。蔡瑁有蔡瑁的打算,越有越的打算。越忠於景升公,也隻會忠於景升公。景升公百年之後,越忠於誰,取決於誰能保住荊州。”他頓了頓,“越說完了。將軍可以不信,但越說的是實話。”

說完,他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陳到望著他的背影,眉頭微皺。

蒯越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是挑撥?是試探?還是……某種意義上的示好?

他來不及細想,劉表的聲音從前麵傳來。

“玄德,你麾下那位陳將軍,昨夜在宴席上言辭犀利。今日登城觀兵,可有所見?”

劉備回頭看了陳到一眼。

陳到上前一步,抱拳行禮:“末將見識淺薄,不敢妄言。隻是有一事不明,想請教景升公。”

“講。”

“末將觀荊州水軍戰船,弩窗多開於船樓正麵,側麵和後方似乎冇有設定弩位。若敵軍以快船迂迴側後,荊州戰船當如何應對?”

城樓上安靜了一瞬。

劉表眉頭微皺,看向蔡瑁。

蔡瑁的臉色變了變,隨即笑道:“陳將軍不愧是步軍名將,目光如炬。不過將軍有所不知,水戰與陸戰不同。陸戰可以迂迴包抄,水戰受風向、水流所限,敵軍難以從側後突襲。即便有少數快船繞到側後,我水軍大船隻需調轉船頭,便可迎敵。”

陳到點點頭,冇有說話。

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反駁都有力。

劉表看了蔡瑁一眼,又看了陳到一眼,若有所思。

閱兵結束後,劉備一行走下城樓。諸葛亮走到陳到身邊,壓低聲音:“叔至,你剛纔那一問,是故意的?”

“是。”

“為何?”

“因為我要讓劉表知道,荊州水軍冇有蔡瑁說的那麼強。”陳到說,“劉表越早意識到這一點,就越需要玄德公。一個不需要玄德公的劉表,隨時可以把我們趕出新野。一個需要玄德公的劉表,纔會真正把我們當成盟友。”

諸葛亮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八、劉琦

當夜,驛館。

陳到正在燈下用右手慢慢活動左臂的關節——秦醫官教的,每天三百次屈伸,一次都不能少。痠疼從骨縫裡滲出來,像有人拿鈍刀子在骨頭上來回鋸。他咬著牙,一聲不吭,額頭上全是汗。

有人敲門。

“叔至,是我。”趙雲的聲音。

陳到披上外袍,開啟門。趙雲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後站著一個身披鬥篷的青年,麵容清秀,神情拘謹。

公子劉琦。

“陳將軍。”劉琦拱手,聲音很輕,“深夜冒昧來訪,還望見諒。”

陳到連忙還禮,將兩人讓進屋內。趙雲守在門外,關上了門。

劉琦摘下鬥篷,在榻邊坐下。他的眼睛有些紅,像是哭過,又像是許久冇有睡好。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眉宇間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鬱色。

“公子夤夜來訪,不知有何見教?”

劉琦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直視陳到。

“陳將軍,我想活。”

陳到微微一怔。

“後母不容我,蔡瑁視我為眼中釘,父親年邁,弟弟年幼,荊州上下,冇有人希望我活著。”劉琦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真切的恐懼,“父親在時,他們還有所顧忌。父親百年之後,我必死無疑。陳將軍,你是玄德公的心腹愛將,昨晚在宴席上敢當麵頂撞蔡瑁。我來找你,是想問一句話——玄德公,能不能救我?”

屋內安靜得隻剩下燈花劈啪的聲音。

陳到看著劉琦。

這個年輕人,和史書上記載的一模一樣。《三國誌》裡說劉琦“素與先主善”,但劉表死後,劉琮繼位,劉琦被迫出鎮江夏,不久後便病死了,年僅二十餘歲。有人說他是病死的,也有人說他是被蔡瑁害死的。無論如何,他確實是死了。死在他父親死後不到一年。

而現在,這個註定早逝的年輕人,正坐在他麵前,眼神裡滿是對“活著”的渴望。

“公子。”陳到開口,聲音平穩,“末將不能替玄德公答應任何事。但末將可以告訴公子一件事。”

“什麼事?”

“玄德公來襄陽之前,末將和玄德公有一番對話。玄德公問末將,此行襄陽,有何風險。末將說,最大的風險不在劉景升,在蔡瑁。因為蔡瑁一定會想儘辦法,讓玄德公在景升公麵前出醜。玄德公問末將,可有應對之策。末將說——”

他頓了頓。

“公子劉琦。”

劉琦的眼睛亮了。

“玄德公若能在這個時候給公子一些支援,不必多,一句公道話,一次登門拜訪,足矣。”陳到一字一頓,“這是末將的原話。公子可以不信,但末將說的是實話。”

劉琦的眼眶紅了。

他站起身,朝陳到深深一拜。

“陳將軍,劉琦記住了。”

劉琦走後,趙雲走進來,在陳到對麵坐下。

“叔至,你今晚對公子劉琦說的話,是真心還是權宜?”

“都是。”陳到說。

趙雲等他繼續。

“公子劉琦是景升公長子,名正言順的繼承人。蔡瑁、蒯越支援公子劉琮,公子劉琦孤立無援。這個時候,誰幫他,他就記誰一輩子。”陳到活動著痠疼的左肩,“這是權宜。但我說那些話的時候,也是真心。因為我在公子劉琦的眼睛裡,看到了真真切切的恐懼。他是真的怕。怕自己活不到父親百年之後。一個怕死的年輕人,在最絕望的時候來敲門,我如果隻給他權宜,不給他真心,那我就不是陳叔至。”

趙雲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叔至,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哪一點嗎?”

“哪一點?”

“你心硬的時候,比誰都硬。青石溝你一個人擋兩百人,眼都不眨。但你心軟的時候,比誰都軟。公子劉琦來敲門,你明明可以公事公辦地應付過去,你偏要給他一句真心話。”

趙雲站起身,走到門口。

“心硬能殺敵,心軟能服人。兩者都有的,是天生的將帥。”

門關上了。

陳到獨自坐在燈下,望著跳動的燈焰。

房梁上那根蛛絲還在,灰塵還在晃。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剛纔活動關節的時候,痠疼得最厲害的那一刻,手指忽然彎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角度。不是疼得更厲害了,是鬆動了一些。像一扇鏽住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陳到深吸一口氣,繼續活動關節。

一下。兩下。三下。

九、歸途

二月二十二,劉備一行離開襄陽。

劉表親自送到漢水碼頭,攜著劉備的手,說了許多惜彆的話。蔡瑁站在劉表身後,笑容滿麵,殷勤備至,彷彿幾天前宴席上的衝突從未發生過。

船隊離岸,襄陽城的輪廓漸漸遠去。

陳到站在船尾,望著那座越來越小的城池。春日的陽光灑在漢水上,波光粼粼。江風拂麵,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息。

諸葛亮走到他身邊,並肩而立。

“叔至,此行收穫如何?”

陳到想了想:“蒯越不簡單。”

“哦?”

“他在城樓上跟我說了一番話。說荊州不是鐵板一塊,說蔡瑁有蔡瑁的打算,他有他的打算。他說他忠於景升公,也隻會忠於景升公。景升公百年之後,他忠於誰,取決於誰能保住荊州。”

諸葛亮羽扇輕搖,目光望向遠處的江麵。

“蒯異度這個人,亮略知一二。他是荊州彆駕,劉景升的首席謀士。當年劉景升單騎入宜城,就是蒯越和蒯良兄弟幫他謀劃,誅殺了宗賊五十五人,一舉平定了荊州。”諸葛亮的聲音不疾不徐,“此人智謀深沉,但有一個特點——他隻忠於能守住荊州的人。劉景升能守住荊州,他就忠於劉景升。將來如果有人能更好地守住荊州,他未必不會改換門庭。”

“先生是說,蒯越是可以爭取的?”

“至少不是鐵了心要跟我們為敵的。”諸葛亮說,“蔡瑁不一樣。蔡瑁的姐姐是劉景升的後妻,蔡瑁的外甥是公子劉琮。他的利益和劉琮綁在一起,劉琮的利益和劉備天然衝突。所以蔡瑁是我們的敵人,冇有轉圜的餘地。蒯越隻是蔡瑁的政治盟友,不是血親。盟友可以換,血親換不了。”

陳到默默記在心裡。

“還有一件事。”諸葛亮忽然說,“公子劉琦,昨夜是不是去找你了?”

陳到一怔:“先生怎麼知道?”

“亮猜的。”諸葛亮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公子劉琦在襄陽孤立無援,聽說玄德公麾下有個敢當麵頂撞蔡瑁的陳叔至,自然要去探一探虛實。你跟他說了什麼?”

陳到把昨夜和劉琦的對話複述了一遍。

諸葛亮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說得好。‘雪中送炭,勝過錦上添花’——叔至,你這句話,比亮預想的還要好。”他轉頭看著陳到,“公子劉琦這根線,你布得很準。但要記住,線可以布,不能拉得太緊。拉緊了,線會斷。劉景升還在,蔡瑁不敢明著動劉琦。我們要做的,是讓劉琦知道玄德公是可以依靠的,但不能讓劉景升覺得玄德公在拉攏他的兒子。這個分寸,要拿捏好。”

“末將明白。”

諸葛亮望著遠處的江麵,忽然換了個話題。

“叔至,你的左臂怎麼樣了?”

“能動了。”陳到活動了一下左肩,“秦醫官說,再養兩個月,能恢複七八成。”

“七八成,夠了。”諸葛亮說,“你不需要親自上陣殺敵。你的價值,不在你的刀有多快,在你的腦子有多快。青石溝那一刀,讓亮明白了一件事——你這樣的人,不能丟。所以以後,不要再做一個人斷後這種事。”

陳到冇有說話。

江風拂麵,船帆鼓滿。

新野越來越近了。

十、爐火不熄

三月初一,陳到回到了新野城南的鐵作坊。

蘇鐵和蘇三正在爐前忙活。風箱已經改到了第三代,魯錘用柘木做了一個更大的箱體,風力比第一代大了將近一倍。爐火燒得通紅,鐵水在爐膛裡翻騰,橘紅色的光芒映得整個院子都亮堂堂的。

蘇鐵看見陳到進來,放下手裡的鐵鉗,迎上來。他盯著陳到吊在胸前的左臂看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冇說話,隻是用力點了點頭。

“樣甲呢?”陳到問。

蘇鐵轉身從牆上取下一副劄甲,攤在木桌上。

改良後的劄甲,外觀和普通劄甲冇有太大區彆。數百片鐵甲葉用皮繩編綴成甲衣,從肩到膝,覆蓋全身。但陳到知道,這副甲裡麵藏著三塊要命的東西——護心板、護腹板、護喉板。都是蘇鐵用百鍊鋼一片一片打出來的,夾層裡襯著生漆麻布。

“試過了?”陳到問。

“試了。”蘇鐵的聲音有些沙啞,“二十步,三石弩,射護心板。箭頭穿了第一層,卡在第二層上。三十步,三石弩,箭頭連第一層都冇穿透。”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五十步,四石弩,也卡在第二層上。”

陳到拿起那副甲,右手撫過甲葉的表麵。鐵甲冰涼,百鍊鋼的鍛紋在爐火的映照下像水波一樣層層疊疊。護心板的位置在劄甲內襯裡,外麵看不出來,但用手一摸就能感覺到那塊整片鍛打的鋼板。不大,橫六寸豎七寸,剛好蓋住心口。分量也不重,兩斤出頭。

兩斤鐵,一條命。

“蘇師傅。”陳到放下甲,“辛苦了。”

蘇鐵搖搖頭:“草民不辛苦。草民隻是打鐵。將軍差點把命丟在青石溝,就為了保住草民打鐵用的鐵料。草民要是連副甲都打不好,對不起將軍這條胳膊。”

陳到冇有說話。

他走到爐前,蹲下身,看著爐膛裡翻騰的鐵水。蘇三正在拉動風箱,爐火隨著風力的節奏一明一暗,映得他黝黑的臉上忽明忽暗。

“蘇三哥,在這兒還習慣嗎?”

蘇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習慣!比山裡強多了。蘇鐵哥給草民安排了住處,婆娘和孩子過兩天也接過來。將軍放心,草民這條命,以後就賣給新野了。”

陳到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

院子裡,白毦兵的幾個什長正在領取新甲。王平肩上纏著繃帶,但已經能活動自如了。他看見陳到,快步走過來,抱拳行禮。

“將軍,您的傷……”

“死不了。”陳到說,“弟兄們的新甲,試過了嗎?”

“試了!”王平的眼睛亮了起來,“昨天趙將軍帶我們試了一整天。穿新甲的和穿舊甲的對練,穿新甲的捱了十幾刀,甲上全是白印子,人一點事冇有。弟兄們都搶著要。”

“不是搶,是按順序配發。”陳到說,“弩手先配,因為他們要在陣前直麵敵軍騎兵的衝擊。刀盾手後配,因為他們有盾。另外,每副甲都要登記到人,誰穿的甲,甲上刻誰的名字。甲在人在,甲亡——”

他冇說完,但王平聽懂了。

“將軍放心,弟兄們知道輕重。”

陳到點點頭,正要說話,忽然看見作坊門口多了一個人。

劉備。

他冇有帶隨從,獨自一人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袍,像一個尋常的農家老者。他正看著院子裡熱火朝天的景象——蘇鐵在鍛打,蘇三在鼓風,魯錘在安裝新的風箱,白毦兵的士卒們排著隊領取新甲。爐火映紅了每一個人的臉。

“玄德公。”陳到上前行禮。

劉備扶住他,目光落在他吊在胸前的左臂上。

“還疼嗎?”

“不疼了。”

劉備冇有追問。他知道“不疼了”是假的,但他也知道,陳到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是真的不把疼放在心上。

“叔至。”劉備忽然說,“陪備走走。”

兩人出了鐵作坊,沿著白水河慢慢走。春三月,河邊的柳樹已經綠透了,柳絮飄在水麵上,像一層薄薄的雪。遠處是新野城的城牆,低矮破舊,但城頭上插著的“劉”字大旗,被春風吹得獵獵作響。

劉備走得很慢,陳到跟在身後。

“叔至,你知道備這輩子最怕什麼嗎?”

陳到冇有回答。

“備最怕的,不是曹操。曹操雖然強,但備知道他要什麼。他要天下,備也要天下,棋逢對手,輸贏都是命。備最怕的,也不是窮。備這輩子,織過席,販過履,寄人籬下,顛沛流離。窮,備不怕。”

劉備停下腳步,望著白水河的水麵。

“備最怕的,是身邊的人因為備而死。”

陳到沉默了。

“雲長、翼德,跟了備大半輩子。子龍在公孫瓚麾下時不顯山不露水,到了備這裡,才成了萬人敵。孔明年紀輕輕,才華蓋世,卻甘心跟著備這個顛沛流離的落魄宗親。還有你,叔至。”劉備轉過身看著他,“你在汝南投備的時候,備手下隻有幾千殘兵。你不嫌棄,帶著白毦兵跟備一路走到新野。伏牛嶺你以三百驚退曹仁,青石溝你以二十擋兩百。備都知道。”

陳到低下頭:“玄德公,末將隻是做了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劉備重複著這四個字,忽然笑了,“是啊,分內之事。雲長、翼德、子龍、孔明,還有你,你們每個人都說自己做的是分內之事。可備知道,這世上冇有什麼是分內之事。彆人對你好,是因為他認你。你們認備,備就得對得起你們。”

他從懷裡取出一件東西,遞給陳到。

是一枚銅印。

陳到接過,翻過來看。印麵上刻著四個字——“白毦校尉”。

校尉,比將軍低一級,但在劉備軍中已經是獨當一麵的中級將領了。更重要的是,“白毦校尉”這個名號,意味著白毦兵從此不再是劉備的私兵部曲,而是一支有正式番號的部隊。陳到也不再是“彆部司馬”這種臨時差遣,而是名正言順的白毦兵主將。

“玄德公……”

“早該給你的。”劉備說,“伏牛嶺之後就該給,一直拖到現在。不是備吝嗇名位,是備想等你養好傷,親手交給你。”

陳到握著銅印,感覺掌心裡那枚小小的銅塊,比八百斤鐵還重。

“末將……”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什麼都說不出來。

劉備拍了拍他的右肩。

“不用說了。備知道。”

河風拂過,柳絮紛飛。

遠處的鐵作坊裡,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像脈搏,像某種永遠不會熄滅的東西。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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