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甲之藝術------------------------------------------,公元200年,冬十二月。,白水畔。,寒光映雪。,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雪夜來客,新野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看著蘇鐵師徒將最後一批弩機鋼件淬火完畢,才拖著凍僵的雙腿回到營房。白毦兵的營房經過兩個月修整,好歹不漏風了,但寒意依然從四麵八方滲進來,油燈的火焰被不知哪裡來的冷風吹得東倒西歪。,搓搓手,攤開一卷空白的竹簡。,白毦兵挑出十二個弩術底子最好的士卒,開始適應性訓練。效果比他預期的還好——這些從刀山血海裡滾出來的老兵,對武器的敏銳度遠超常人,三天就掌握了絞盤開弦的要領,五天內就能在百步外上靶。。。矢杆必須筆直,稍有彎曲就會偏離彈道;翎羽必須對稱,不然飛行姿態不穩;鏃頭與矢杆的結合必須嚴絲合縫,否則撞擊目標的瞬間就會脫鋌。白毦兵每人標配五十支弩矢,以現在的訓練強度,半個月就能射廢一批。新野周邊能用的白羽、鵰翎早就收完了,再要就得去南陽買。。。當世的鎧甲以劄甲為主,用皮繩將數百片長方形鐵片編綴成甲衣。這種工藝的好處是靈活透氣,壞處也顯而易見——皮繩會老化,會斷裂,會被人故意割斷。戰場上甲片嘩啦啦往下掉,不是什麼稀罕事。更致命的是,劄甲的防護原理是靠鐵片的重疊來抵禦刀箭,但皮繩本身有彈性,兩片甲葉之間始終存在縫隙。遇上力道集中的刺擊或者角度刁鑽的箭矢,直接穿過縫隙紮進肉裡,鐵甲等於白穿。。
準確說,是把後世板甲的思路,嫁接到漢代劄甲的工藝上。不求全身覆蓋,隻求護住幾個致命部位。心口、小腹、咽喉,這三處中任何一處重傷,以三國的醫療條件,基本就是等死。如果能在劄甲內襯的關鍵位置加裝整塊鍛打的薄鋼板,重量增加有限,防護力卻能翻倍。
但問題是鋼。
蘇鐵打弩機鋼件用的百鍊鋼,一斤鐵出一兩鋼,廢料率高得驚人。一把弩四個鋼件,加起來不到三斤,已經讓蘇鐵師徒脫了一層皮。要做板甲,哪怕隻是護心鏡大小,一個人就要兩斤鋼。白毦兵七十三人,光護心鏡就要一百五十斤百鍊鋼——按現在的出鋼率,得燒掉一千五百斤鐵。
新野庫房裡的鐵,連造弩都不夠。
“叔至。”
門外響起趙雲的聲音,緊接著門被推開,帶進來一蓬雪花和一股冷風。
趙雲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後還跟著一個身披蓑衣、頭戴鬥笠的漢子,身形魁梧,蓑衣下隱約露出甲冑的輪廓。
“這位是?”陳到起身。
那人摘下鬥笠,露出一張四十來歲的方正麵孔,濃眉闊口,頷下短髯,左頰有一道陳舊的刀疤。他抱拳道:“在下文聘,字仲業,南陽宛人,現為劉荊州帳下中郎將。”
文聘。
陳到心頭一動。
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文聘,南陽人,原是劉表部將,劉表死後歸降曹操,後來成為曹魏名將,鎮守江夏數十年,孫權、關羽都奈何他不得。《三國誌》稱其“在江夏數十年,有威恩,名震敵國”。
這樣一個人物,怎麼會深夜冒雪來訪?
文聘似乎看出了陳到的疑惑,主動解釋道:“某奉劉荊州之命,巡視野王、新野、湖陽三縣防務。日間入城,聽聞陳將軍在新野造強弩、練精兵,特來拜訪。”
他說得客氣,但陳到注意到一個細節——文聘的目光從進門起,就一直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營房裡的一切。牆上掛的腰引弩,桌上攤的竹簡圖紙,甚至火盆裡燒的炭,都被他掃了一遍。
這不是尋常的拜訪,是探底來了。
陳到心裡明鏡似的。
劉表對劉備的態度,說白了就是既用且防。用劉備當北麵屏障抵禦曹操,又防著劉備在荊州坐大。新野小城,駐兵不過數千,劉表都要派心腹將領來“巡防”,可見猜忌之深。
“仲業將軍夤夜來訪,想必不隻是為了看弩。”陳到也不繞彎子,伸手請文聘入座,倒了碗熱茶湯遞過去,“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文聘接過茶湯,冇有喝,捧在手裡暖著。沉默片刻,開口道:“陳將軍是爽快人,某便直說了。日間某在新野城中,聽人說起將軍造的腰引弩,兩百步外可洞甲冑。某不信,親眼看了城門口貼的試射告示,這纔信了。”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陳到:“某想問將軍一句——這弩,可願售與荊州?”
原來是為了這個。
陳到冇有立刻回答。他往火盆裡添了塊炭,火苗竄起,映得三人臉上明暗不定。
“仲業將軍既然問了,末將也不瞞你。”陳到緩緩開口,“腰引弩的弩機、絞輪、鐵軸,用的是百鍊鋼。一千斤生鐵,隻能出不到一百斤百鍊鋼。蘇師傅師徒八人,日夜趕工,二十天纔打出十二把弩的鋼件。不是末將不願售,是造不出來。”
文聘的眉頭皺了起來。
“再者。”陳到繼續說,“腰引弩的操作比蹶張弩複雜得多。絞盤開弦需要腰腿配合,望山測距需要經驗積累,故障排除更需要熟悉每一個部件。我白毦兵七十餘人,練了半個月,能在一百五十步外上靶的不過半數。荊州將士不熟悉此弩,貿然列裝,隻怕適得其反。”
文聘沉默良久,緩緩點頭:“將軍所言,句句在理。是某唐突了。”
但他話鋒一轉:“不過,將軍既然能造出此弩,想必對冶鐵、甲冑也頗有心得?”
陳到心念電轉。
文聘這話,是在試探他的底牌。白天在新野城裡轉了一圈,就摸清了自己在做什麼,這位未來的曹魏名將,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但換個角度想,文聘既然主動提了,未必不是一個機會。
“仲業將軍目光如炬。”陳到坦然承認,“末將確實在想一件事。”
“何事?”
“甲。”
陳到站起身,從牆上取下自己那副劄甲,攤在桌上。油燈下,劄甲的甲片泛著幽幽的鐵光,皮繩編綴的痕跡清晰可見。
“仲業將軍久經戰陣,應當知道劄甲的弊端。”陳到用手指撥開兩片甲葉,露出中間的縫隙,“皮繩有彈性,甲葉之間永遠有縫。遇上刺擊,或者角度刁鑽的箭矢,從縫隙紮進去,甲就白穿了。”
文聘點頭。這是常識,任何一個上過戰場的將領都知道。
“末將想做的,是在劄甲的要害部位,加裝整塊鍛打的鋼板。”陳到比劃了一下自己的心口,“這裡,還有小腹、咽喉。三塊板,加起來重不過三斤。三斤鐵,能救一條命。”
文聘的眼睛亮了。
他站起身,拿起陳到的劄甲仔細端詳,又用手比了比甲葉的尺寸。好一會兒才放下,看向陳到的目光已經完全變了。
“陳將軍,你可知某為何深夜來訪?”
“末將不知。”
“因為某在城門口看到試射告示後,又去了一趟城南的鐵匠作坊。”文聘的聲音低沉下來,“某隔著院牆看了一炷香的時間。蘇鐵師徒在打鐵,將軍蹲在旁邊,親手攪拌鐵水。某打了二十年仗,從冇見過一個將領,肯和鐵匠一起燒爐子。”
陳到默然。
“所以某才決定登門。”文聘說,“某想看看,這個肯蹲在爐前燒火的將領,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現在看到了?”趙雲忽然插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
文聘冇有回答,而是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茶湯,一飲而儘。
“陳將軍。”他放下碗,聲音鄭重,“某有一樁交易,不知將軍可願一聽?”
“請講。”
“南陽郡是某的家鄉。宛城鐵官雖被曹操所占,但南陽山中還有不少私冶的鐵戶。某可以從中牽線,幫將軍購鐵。”文聘頓了頓,“但某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將軍造出的第一批新甲,分某十副。某不要腰引弩,隻要甲。某麾下有一支親兵,百餘人,跟了某十幾年。某想讓他們活著。”
營房裡安靜下來。
炭火劈啪作響。
陳到看著文聘。這個方正麵孔的中年將領,說出“想讓他們活著”這五個字的時候,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正是這種平淡,比任何慷慨激昂都更有分量。
這是一個把自己的命和弟兄的命綁在一起的人。
“好。”陳到說,“第一批新甲,分仲業將軍十五副。但末將也有一個條件。”
“請講。”
“末將不要將軍的錢,也不要將軍的鐵。末將隻要將軍幫一個忙。”
“什麼忙?”
“教白毦兵,怎麼守城。”
文聘愣住了。
他鎮守江夏數十年,最擅長的就是守城。《三國誌》說他“有威恩,名震敵國”,孫權數攻江夏不克,靠的就是文聘的守城之能。這個本事,是他用二十年時間、無數條人命換來的。
陳到居然什麼都不要,隻要他教守城。
“為什麼是守城?”文聘問。
“因為末將的弟兄,也要活著。”陳到說。
兩人對視片刻。
然後文聘笑了。
這是他進門以來第一次笑。刀疤被笑容牽動,顯得有些猙獰,但眼神是暖的。
“成交。”
兩隻手握在一起。
趙雲在旁邊看著,忽然說:“仲業兄,叔至,你們倆這一握手,倒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戰國時的豫讓。”趙雲說,“士為知己者死。”
文聘大笑:“趙將軍抬舉某了。某不是豫讓,陳將軍也不是智伯。某隻是個想護住手下弟兄的老卒,陳將軍也隻想讓白毦兵活著。兩個老卒,互相幫襯罷了。”
他站起身,重新戴上鬥笠。
“鐵的事,某回去就辦。不出正月,必有訊息。至於守城——待雪停了,某帶叔至看看新野的城防。說實話,新野這城,漏洞不少。”
陳到抱拳:“多謝仲業將軍。”
文聘擺擺手,推開營房的門。雪花撲麵而來,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趙雲目送他離去,轉頭看向陳到:“叔至,這人可信嗎?”
“可信。”陳到說。
“為何?”
“因為他提條件的時候,冇為自己要任何東西。”陳到望著門外的風雪,“隻為手下弟兄要了十五副甲。這樣的人,不會在背後捅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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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城上
三日後,雪停。
文聘如約而至。
他換了一身便裝,青布棉袍,腰間隻佩了一柄短刀,看上去像個尋常的縣吏。但陳到注意到,他走路的時候,左腳微微有些跛——那是舊傷留下的痕跡。一個守城二十年的老將,身上的每一處傷疤,都是城牆的印記。
“走吧,看城。”文聘也不寒暄,直接往城北走去。
新野城的城牆是夯土築成的,外包青磚,高三丈二尺,底厚兩丈,頂寬一丈二尺。這個規格在縣城裡算是不錯的了,但在文聘眼裡,漏洞百出。
“叔至你看。”文聘站在北門下,指著城門洞,“新野的城門是直通的,冇有甕城。敵軍的衝車隻要到了門前,直接就能撞門。城門一破,城就破了。”
陳到點頭。甕城是城防的標配,在城門外加築一道半圓形的外牆,敵軍即使攻破外門,也會被困在甕城之中,遭到四麵八方的攻擊。新野冇有,確實是硬傷。
“還有這裡。”文聘沿著馬道走上城牆,拍了拍垛口,“垛口太矮,隻有三尺。士卒站在垛口後麵放箭,大半截身子露在外麵。敵軍弓箭手在城下仰射,一射一個準。”
陳到目測了一下。三尺約合現代的七十厘米左右,確實隻能遮住胸口以下。弓箭手立姿射箭時,頭部和肩部完全暴露。
“再看城樓。”文聘指著北門城樓,“新野的城樓是單層的,矮。瞭望的視野窄,射箭的射界也窄。敵軍衝到城下,城樓上的弓弩手隻能射到正麵,側翼是死角。”
他一邊走一邊說,從城門到甕城,從垛口到馬麵,從城樓到藏兵洞,每走幾步就能挑出一個毛病。有些是陳到知道的,有些是他也冇想到的。
比如馬麵。
馬麵是凸出城牆外側的方形墩台,守軍可以從馬麵的側麵射擊攻城之敵,形成交叉火力。新野的城牆上有馬麵,但間距太大——六十步纔有一個。文聘說,守城時馬麵間距不能超過四十步,否則兩個馬麵之間的城牆根部就會形成射擊死角,敵軍的雲梯可以輕易架上來。
“還有藏兵洞。”文聘最後走到城牆內側的一排低矮土房前,推開門,裡麵堆滿了雜物和柴草,“新野的藏兵洞,全在城內。戰時士卒從城門洞進出,容易擁堵。好的城防,城牆內部要有藏兵通道,士卒直接從城牆內部上城,外麵看不見,打不著。”
陳到一一記在心裡。
這些不是兵書上能學到的東西。這是文聘用二十年時間、無數次生死之戰換來的經驗。每一條經驗的背後,都可能是一條或者幾十條人命。
“仲業將軍。”陳到忽然問,“你守江夏那麼多年,最難的一次是什麼時候?”
文聘沉默了一會兒。
“建安十三年。”他說。
陳到心算了一下。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曹操南征,劉表病死,劉琮降曹。那一年文聘歸降曹操,被任命為江夏太守。也就是從那一年起,他開始鎮守江夏。
但文聘說的不是降曹,是守城。
“那年秋天,孫權趁曹操北歸,派甘寧率軍攻江夏。”文聘的目光望向北方,彷彿能穿透時空看到當年的戰場,“甘寧是錦帆賊出身,擅長水戰,勇悍絕倫。他率戰船百艘,水軍數千,從長江入漢水,直逼江夏城下。某當時剛接手江夏,城中守軍不到兩千。”
“怎麼守住的?”
“兩個法子。”文聘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某派人連夜在漢水上遊築壩蓄水。甘寧的船隊到了城下,某下令決壩。水勢雖不大,但衝亂了他的船隊陣型,為他攻城爭取了時間。”
陳到心頭一動。蓄水衝敵——這一招,他在伏牛嶺也用過。
“第二。”文聘繼續說,“某把城中的灶都拆了。”
“拆灶?”
“對。把灶台拆了,灶土和成泥,塗在城牆上。”文聘說,“甘寧的火箭射上來,射在泥上,燒不起來。江夏城的城牆是夯土的,冇有這層泥,早被燒酥了。”
陳到怔住了。
灶土塗牆,防火箭。
這是任何兵書都不會記載的土辦法。但它管用。
“仲業將軍。”陳到深深吸了一口氣,“末將服了。”
文聘擺擺手:“這有什麼好服的?都是拿命換的。某在江夏二十年,每一個法子背後,都有弟兄死過。”
他轉身看著陳到,目光裡帶著某種陳到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叔至,某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教你,是求你。”
“求我?”
“對。”文聘的聲音低沉下來,“曹操早晚要南下。劉景升年事已高,兩個兒子不成器,荊州遲早是曹操的囊中之物。到那時候,玄德公必然南撤。你們有退路,某冇有。某是南陽人,家小都在宛城,某降也得降,不降也得降。”
陳到冇有說話。
他知道文聘說的是事實。曆史上的文聘,就是在劉琮降曹後歸順曹操的。《三國誌》對此隻有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劉琮舉州降,聘乃詣太祖。”但落在當事人身上,那個抉擇的重量,遠非史筆所能承載。
“所以某求你。”文聘一字一頓,“將來有一天,如果在戰場上遇見了,記得某今天教你的這些。不是讓你手下留情——戰場無父子,各為其主,冇什麼好留情的。某隻求你記住,文仲業不是背主求榮的小人,隻是……冇得選。”
城牆上安靜了下來。
北風呼嘯而過,捲起垛口上的殘雪。
陳到沉默了很久,然後從腰間解下一件東西,遞給文聘。
那是一把短弩。
比腰引弩小得多,弩臂隻有一尺二寸,絞盤也簡化了,用一根銅製的搖桿代替。弩身用柘木和鐵件混合打造,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這是末將做的袖弩。”陳到說,“一次隻能裝一支矢,射程不過三十步。但三十步內,可破鐵甲。仲業將軍教末將守城,末將無以為報,這把袖弩,請將軍收下。”
文聘接過袖弩,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忽然問:“三十步內破鐵甲——叔至試過?”
“試過。二十步內可穿兩重劄甲。”
文聘倒吸一口氣。
他把袖弩收入懷中,鄭重抱拳:“這份禮,某記下了。”
陳到還禮。
兩人並肩走下城牆。
雪又開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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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爐前論甲
正月十五,上元節。
南陽的鐵送到了。
文聘冇有食言。他通過南陽本地鐵戶的關係,繞過曹操的管控,運來了一千斤上好鐵料。不是生鐵,是已經初步炒煉過的熟鐵塊,斷麵呈均勻的灰色,雜質比新野庫房的鐵料少得多。
蘇鐵看到這批鐵料的時候,眼睛都直了。
“將軍,這是南陽魯陽山的鐵!”他拿著一塊熟鐵塊湊到爐火前細看,聲音激動得發抖,“您看這斷麵,灰色帶白點,是上等的熟鐵!直接鍛打就能出鋼,不用再炒一遍了!這一千斤,頂新野庫房的三千斤!”
陳到也鬆了口氣。有了這批鐵,新甲的試製可以提速了。
當天下午,他就把蘇鐵和幾個手藝最好的徒弟叫到一起,在地上鋪開一張大紙——紙是諸葛亮送的,南陽紙坊產的桑皮紙,比竹簡方便得多。
“蘇師傅,我要做一種新甲。”陳到用炭條在紙上畫出一個簡易的人形,“不在劄甲的編綴方式上改動太大,隻在要害部位加裝整塊鍛打的鋼板。一共三塊。”
他在人形的胸口畫了一個心形:“第一塊,護心。尺寸大約是橫六寸、豎七寸,上寬下窄,貼合胸廓。厚度……”
他想了想,伸出小指比了一下:“大約半分。不能太厚,太厚了重;也不能太薄,太薄了防不住刺擊。”
半分,約合現代的一毫米多一點。這個厚度的鋼板,隻要鋼材硬度夠,足以抵禦絕大多數刀劍刺擊和箭矢射擊。
“第二塊,護腹。”陳到在人形的小腹位置畫了一個橢圓形,“這塊要大一些,橫八寸、豎六寸。小腹中箭最難救,護腹板比護心板還要緊。”
“第三塊,護喉。”陳到在咽喉位置畫了一個小小的弧形,“這塊最小,橫三寸、豎兩寸,彎成弧形,貼合喉結下方。咽喉中箭,神仙難救。這塊板雖小,卻是三道板中最要緊的。”
蘇鐵盯著紙上的圖,眉頭緊鎖。
“將軍,這三塊板,都要用百鍊鋼?”
“對。”
“一塊護心板,按將軍的尺寸,大約要用兩斤鋼。”蘇鐵掰著手指算,“護腹板大一些,兩斤半。護喉板小,半斤。一個人就是五斤百鍊鋼。”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將軍,五斤百鍊鋼,按現在的出鋼率,要燒掉五十斤熟鐵。白毦兵七十三人,就是將近四千斤鐵料。咱們的鐵,不夠。”
陳到早就料到了這個問題。
“所以咱們不能一個人一個人地打。”他說,“要先做模具。”
“模具?”
陳到又在那張桑皮紙上畫起來。這次畫的是一副鐵範——兩塊可以合在一起的鐵製模具,中間挖出護心板的形狀。
“用生鐵鑄兩副鐵範。把燒紅的鋼坯放進範裡,合上範,用大錘砸。砸出來的鋼板,形狀、厚薄都一樣,隻需要再打磨一下邊緣就行。”陳到解釋道,“這樣做有三樁好處。第一,省料,邊角料少了;第二,省工,不用一片一片地鍛打成形;第三,規格統一,哪塊板壞了,隨手就能換。”
蘇鐵聽得兩眼放光。
“將軍,這法子……”他嚥了口唾沫,“您怎麼想出來的?”
陳到冇法說是從現代衝壓工藝簡化來的,隻能含糊道:“鑄錢不就是這麼做的嗎?用錢範鑄銅錢,一模一樣的道理。”
蘇鐵恍然,連連拍腿:“對對對!鑄錢用範,打甲怎麼就不能用範?將軍,您這個主意,能省一半的鋼料!”
“還不止。”陳到繼續說,“護心板和護腹板,不用打得太精緻。表麵留些錘鍛的痕跡不要緊,反而能增加硬度。關鍵是邊緣,要打磨光滑,不能有毛刺,否則會割傷內襯的皮革。”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三塊板的內側,都要襯一層軟皮。不然鋼板貼著肉,冬天冰涼,夏天捂汗,兄弟們穿不住。”
蘇鐵連連點頭,眼睛裡滿是興奮。他是老鐵匠了,一聽就明白陳到的思路——用模具鍛造代替自由鍛,雖然成品會粗糙一些,但省料、省工、規格統一,對於批量製作甲冑來說,是革命性的改良。
“將軍,草民還有一個想法。”蘇鐵忽然說。
“講。”
“護心板和護腹板,不一定非要用整塊鋼。”蘇鐵比劃著,“可以把兩三塊薄鋼板疊在一起,中間夾一層麻布或者生漆,用鐵釘鉚死。這樣做的好處是,箭射過來,第一層鋼板擋住箭頭,第二層、第三層緩衝力道。就算箭頭穿透了第一層,也會被第二層卡住,進不了肉。”
複合裝甲。
陳到心頭一凜。
蘇鐵這個想法,和現代複合裝甲的原理如出一轍。不同硬度的材料疊加,利用層間介麵消耗彈頭的動能——這種思路,居然被一個三國鐵匠自己想出來了。
“蘇師傅,你這個法子,試過嗎?”
“試過。”蘇鐵說,“草民在宛城的時候,給一個曹軍校尉打過一副護心鏡,就是兩層鋼板夾一層生漆麻布。後來那校尉在戰場上捱了一箭,箭頭穿過了第一層,卡在第二層上,隻破了點皮。他專門來找草民,賞了一貫錢。”
“好。”陳到當即拍板,“護心、護腹,就用這個法子。兩層鋼板夾一層生漆麻布。咽喉板太小,夾層不好做,還是整塊鍛打。”
蘇鐵興奮地搓著手:“將軍放心,有了鐵範的法子,再加上南陽的好鐵,草民半個月之內,一定打出樣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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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雪地演兵
正月二十,白水畔。
白毦兵第一次全裝演練。
十二把腰引弩,七十三副改良劄甲,一人兩把環首刀——這是白毦兵現在的標配。改良劄甲的護心、護腹、護喉三板還冇有全部完成,但蘇鐵已經打出了十副樣甲,先裝備了什長以上的骨乾。
演練的科目是陳到親自設計的:雪地伏擊。
白水東岸有一片枯黃的蘆葦蕩,蘆葦比人還高,積雪覆蓋後更是天然的隱蔽場所。陳到將白毦兵分成兩隊,一隊扮演曹軍騎兵,一隊在蘆葦蕩中設伏。扮演曹軍的那隊騎的是從新野馬廄借來的駑馬,雖然算不上真正的戰馬,但模擬騎兵衝鋒的陣勢足夠了。
趙雲擔任裁判,諸葛亮、文聘旁觀。
陳到自己蹲在蘆葦蕩深處,身周是十二名腰引弩手。每個人的弩都已經張開,弩矢裝好,手指搭在懸刀上。蘆葦叢中冷得要命,積雪從葦葉上滑落,鑽進領口,凍得人直哆嗦。但冇有一個人動。
“來了。”
瞭望手的聲音從前麵傳來。
陳到透過蘆葦的縫隙向外望去。扮演曹軍的那隊“騎兵”正沿著白水西岸緩緩前進,隊形鬆散,馬匹的響鼻聲隔著老遠就能聽見。領隊的什長叫王平,是個三十來歲的老卒,跟了陳到三年,伏牛嶺打過,新野練過,是白毦兵裡最穩的幾個人之一。
他顯然知道蘆葦蕩裡有伏兵,所以走得格外小心,不斷派出斥候往蘆葦蕩裡探查。
但白毦兵的潛伏位置不在蘆葦蕩邊緣,而是在深處。陳到教過他們,伏擊的時候不要貼著路邊埋伏,要往深處退至少二十步。這樣敵軍的斥候隻會在邊緣探查,不會深入。而腰引弩的射程足夠覆蓋這個距離。
王平的斥候果然隻在蘆葦蕩邊緣轉了一圈就回去了。
“安全”的旗號打出。
王平似乎鬆了口氣,催馬繼續前進。整隊“騎兵”緩緩進入了腰引弩的射程。
陳到抬起手。
十二名弩手同時將望山對準了自己的目標。不是瞄準人,是瞄準馬。陳到反覆強調過,打騎兵要先打馬。馬的目標比人大得多,而且馬一旦中箭受驚,會打亂整個騎兵隊形。
“放。”
十二支弩矢破開寒風,發出整齊劃一的尖嘯。
王平的馬最先中箭——用的是去掉鏃頭的訓練矢,矢頭包了麻布蘸石灰。馬腹上炸開一朵白印,駑馬受驚人立而起,王平猝不及防,被掀翻在雪地裡。
緊接著,更多的石灰印在“騎兵”佇列中炸開。有的中馬,有的中人。隊形瞬間大亂,受驚的駑馬互相沖撞,騎兵們手忙腳亂地控製韁繩,哪裡還顧得上保持隊形。
“第二發,自由射擊!”
陳到下令的同時,自己已經從蘆葦蕩中衝出。他身後,六十一名刀盾手緊隨其後,踏雪而進。
剩下的戰鬥毫無懸念。
失去隊形的“騎兵”在雪地裡成了活靶子。刀盾手從蘆葦蕩中湧出時,王平剛從雪地裡爬起來,就被兩柄木刀架在了脖子上。
“將軍,得罪了。”王平苦笑著摘下頭盔。
陳到伸手把他拉起來,拍了拍他肩上的雪:“打得不錯。你的斥候探查得很仔細,隊形控製也穩。問題在於——”
“在於冇想到伏兵藏得那麼深。”王平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欽佩,“將軍,說實話,末將派斥候探路的時候,往蘆葦蕩裡走了十五步,一個人都冇看見。末將就以為安全了。誰知道您的弩手藏在三十步開外,一百五十步外就能打中末將的馬。”
“記住這個教訓。”陳到說,“以後你自己設伏,也要這麼藏。斥候的探查深度通常不超過二十步,你的伏兵退到三十步,就能躲過絕大多數斥候的眼睛。至於射程——彆人冇有腰引弩,可能打不了那麼遠。但咱們有。”
王平用力點頭。
蘆葦蕩外,諸葛亮和文聘並肩而立,全程看完了這場演練。
“諸葛先生,你怎麼看?”文聘問。
諸葛亮冇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雪地裡正在收攏隊伍、覆盤戰況的陳到,目光裡帶著一種很複雜的神色。
“仲業兄可記得,昔日韓信破趙,背水列陣,置之死地而後生。”諸葛亮終於開口,“世人皆道韓信是用險,亮卻以為,韓信用的是‘算’。他算準了趙軍的驕橫,算準了自己士卒的求生欲,也算準了伏兵出擊的時機。步步皆在算中,所以背水不是冒險,是必勝之局。”
文聘若有所思。
“叔至今日這場伏擊,也是算。”諸葛亮羽扇輕點,“算斥候的探查深度,算腰引弩的射程,算雪地騎兵的機動性。每一步都算到了,所以七十餘人敢伏擊同等數量的騎兵。這不是勇,是智。”
他轉頭看向文聘:“仲業兄,你可知叔至最讓亮佩服的是什麼?”
“請諸葛先生賜教。”
“不是他的奇謀,也不是他的技藝。”諸葛亮說,“是他肯蹲在爐前燒火,肯和士卒一起趴在雪地裡凍著。將不畏寒,兵就不畏寒;將不惜力,兵就不惜力。這樣的將領,帶出的兵,是狼。”
文聘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某打了二十年仗,見過猛將,見過智將,見過仁將。”他說,“但像叔至這樣,既能蹲在爐前打鐵,又能趴在雪地設伏,還能畫出弩機圖紙的——某第一次見。”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劉備得此人,是荊州的變數。”
諸葛亮冇有說話。
雪又開始落了。落在蘆葦蕩上,落在白水河畔,落在七十三個白毦兵的肩頭。他們的劄甲上覆了一層薄薄的白,遠遠望去,像一群披著雪的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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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南陽來訊
正月將儘,南陽來了訊息。
送信的是文聘的親兵,一個二十出頭的精乾小夥子,快馬跑了一天一夜,進新野城門時馬都吐白沫了。
信是文聘親筆寫的,字跡潦草,看得出寫得很急。
“叔至吾弟:
南陽鐵官有變。曹操遣滿寵為南陽鐵官令,即日到任。滿寵以酷吏著稱,到任必嚴查鐵料私售。兄已命南陽鐵戶暫停出貨,藏匿存鐵。然庫中尚有南陽熟鐵八百斤,本為弟備。滿寵到任後,此鐵恐難運出。弟若有意,可遣人來取,須在五日之內。遲則生變。
另,滿寵到南陽後,必然清查宛城逃匠。蘇鐵師徒,恐被追捕。弟宜早做防備。
兄 文聘 頓首”
陳到看完信,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滿寵。
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滿寵,字伯寧,山陽昌邑人,曹操麾下著名的酷吏。《三國誌》稱其“執法嚴峻,不避強禦”。曹操派他來南陽管鐵官,意思很明確——南陽的鐵,一粒都不能流出曹魏的控製範圍。
文聘在信裡說的八百斤熟鐵,是蘇鐵師徒一個月的用量。冇了這批鐵,新甲的進度至少要停滯兩三個月。
更麻煩的是蘇鐵師徒的安全。滿寵如果追查宛城逃匠,蘇鐵他們是從宛城逃出來的,目標太明顯了。一旦被查到,曹操有一百種辦法讓劉表交人——劉表絕不會為了幾個鐵匠得罪曹操。
“叔至,怎麼辦?”趙雲也看了信,臉色凝重。
陳到沉吟片刻,做出了決定。
“兩件事。第一,我親自帶人去南陽接鐵。白毦兵挑二十個好手,便裝,分批走,五日內趕到文聘指定的接貨地點。第二,蘇鐵師徒的身份要改。從今天起,他們不再是宛城逃匠,是新野本地招募的鐵匠。戶籍落在新野,名字也要改。”
“改名?”
“改。蘇鐵改叫蘇新,魯錘改叫魯野,所有人的名字和籍貫全部重造。讓簡雍先生幫忙,他管戶籍,這事他拿手。”陳到說,“另外,城南鐵匠作坊的招牌摘了,對外隻說在修農具。爐子白天不燒,晚上燒。煙往白水河方向散,不容易被髮現。”
趙雲一一記下。
當天下午,陳到去找了諸葛亮。
諸葛亮正在縣衙偏院的書房裡批閱公文,見陳到進來,放下筆,示意他坐下。
“南陽的事,亮已知曉。”諸葛亮開門見山,“文仲業的信,玄德公也看了。叔至要去南陽接鐵?”
“是。”
“帶多少人?”
“二十個。分批走,便裝。”
諸葛亮沉思片刻,點了點頭:“二十人便裝分批走,不引人注目,可行。但叔至,此行有一個風險,你可想到了?”
“先生是說……滿寵?”
“對。”諸葛亮說,“滿寵此人,亮略有耳聞。他在許都任縣令時,曹洪的賓客犯法,滿寵依法處斬。曹洪向曹操告狀,曹操想保人,滿寵已經把人殺了。曹操不但不怒,反而讚歎:‘當事不當爾耶?’——這樣的酷吏,最難對付。”
陳到聽明白了諸葛亮的弦外之音。
滿寵不怕權貴,不講情麵,一切依法行事。如果他真的查到文聘私售鐵料,不會因為文聘是劉表部將就網開一麵。相反,他會一查到底,把事情捅到曹操那裡。到時候不但文聘有麻煩,劉備也會被牽連。
“先生的意思是,此行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不止。”諸葛亮看著陳到,目光幽深,“叔至,你要記住一件事。滿寵這樣的人,最可怕的不是他執法嚴,而是他從不做虧本的買賣。他每查一個案子,必然有更深的目的。這次曹操派他來南陽,表麵上是管鐵官,實際上——”
“是要摸清荊州的底。”陳到介麵。
諸葛亮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不錯。南陽是荊州北大門,鐵是軍國之本。滿寵到了南陽,第一件事是卡住鐵的流出,第二件事就是順著鐵的流向,摸清荊州各派的底細。誰在買鐵,誰在賣鐵,誰在中間牽線——查清這些,荊州的內部格局,曹操就一清二楚了。”
陳到背脊微微發涼。
他想到文聘信裡那句“滿寵到任後,此鐵恐難運出”。文聘顯然也意識到了危險,所以才催他五日內接貨。但文聘可能冇想到另一層——如果滿寵真的順著鐵的流向查到新野,查到白毦兵,查到腰引弩和改良劄甲,那陳到這兩個月做的所有事,就全暴露了。
“所以叔至。”諸葛亮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此去南陽,鐵要接,但不能留下任何痕跡。接貨的地點、方式、經手的人,必須做到查無可查。萬一出了紕漏——”
他頓了頓。
“就壯士斷腕。”
陳到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諸葛亮說的“壯士斷腕”是什麼意思。如果真的被滿寵查到,文聘那根線,必須斷。不是出賣,是把所有證據抹乾淨,讓滿寵查不到文聘頭上,也查不到新野頭上。
這很殘酷。但在這個亂世,活下來比什麼都重要。
“末將明白。”陳到站起身,深深一揖,“多謝先生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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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夜走南陽
二月初二,龍抬頭。
陳到帶著第一批人出發了。
二十個白毦兵分作四批,每批五六人,扮作行商、販夫、探親的百姓,分不同路線前往南陽郡預定集合點。陳到自己扮成一個販賣漆器的行商,挑著一擔漆碗漆盤,和王平扮作夥計,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通往南陽的官道上。
新野到南陽,一百二十裡,快走兩天能到。
第一天走得還算順利。官道上行人稀少,偶爾遇到幾個挑擔的商販,也都是埋頭趕路,互不相擾。傍晚時分,陳到和王平在路邊一處廢棄的土地廟裡歇腳。
土地廟的屋頂塌了半邊,神像缺了胳膊,供桌上積著厚厚的灰。兩人掃出一塊乾淨地方,生了堆小火,烤著隨身帶的乾餅。
“將軍。”王平壓低聲音,雖然四下無人,他還是習慣性地警惕著,“末將有一事不明。”
“說。”
“咱們在新野,玄德公待將軍不薄,諸葛先生也器重將軍。白毦兵雖然人少,但裝備越來越好,弟兄們心氣也高。咱們安安穩穩練兵不好嗎?為什麼非得冒險去南陽接鐵?”
陳到咬了一口乾餅,慢慢嚼著。
“王平,你說曹操的虎豹騎,多少人?”
王平想了想:“聽說有五千。”
“五千鐵騎,人馬俱甲。咱們白毦兵,多少人?”
“七十三。”
“七十三對五千,怎麼打?”
王平沉默了。
“打不過。”陳到替他說了,“正麵打,十個白毦兵也打不過一個虎豹騎。但打不過就不打了嗎?曹操南下的時候,咱們跑嗎?往哪兒跑?荊州就這麼大,新野就這麼點地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他又咬了一口乾餅。
“所以得想彆的辦法。腰引弩是辦法,兩百步外打穿鐵甲,不用短兵相接就能殺傷敵軍。改良劄甲也是辦法,護住要害,少死一個人是一個人。但這些辦法都需要鐵。冇有鐵,腰引弩造不出來,劄甲也改良不了。白毦兵就隻能拿蹶張弩射一百步,穿著漏風的劄甲跟虎豹騎拚命。”
王平低著頭,不說話了。
“所以南陽這趟,必須來。”陳到把最後一塊乾餅塞進嘴裡,“不是為了爭功,是為了活命。咱們七十三個人,從汝南跟到新野,一個都冇少。我想讓這個數,一直不變。”
王平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
“將軍,末將懂了。”他甕聲甕氣地說,“末將這條命,就交給將軍了。”
陳到冇說話,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火堆劈啪作響。
廟外的夜風嗚嚥著吹過殘垣,像是什麼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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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滿伯寧
二月四日,南陽郡治宛城。
陳到挑著漆器擔子進了城。城門口的盤查比平時嚴了不少,多了兩隊披甲士卒,領隊的什長拿著畫像挨個比對入城的人。陳到遠遠瞄了一眼畫像,畫的是一張絡腮鬍子的麵孔,不是蘇鐵。
但他還是提起了十二分小心。
畫像上的人不是蘇鐵,說明滿寵還冇查到蘇鐵這條線。但盤查已經開始了,說明滿寵的動作比預想的更快。
進城後,陳到按預定計劃在南市找了一間客棧住下。王平和其他幾批人先後抵達,各自分散住進不同的客棧,裝作互不相識。這是陳到事先定下的規矩——不到接貨的時刻,彼此不接觸,不認識。
安頓好後,陳到獨自出了客棧,往鐵官署的方向走去。
他想親眼看看滿寵。
鐵官署在宛城西北角,原是一座大戶的宅邸,被曹操征用後擴建過。門口立著兩隊持戟衛士,甲冑鮮明,目不斜視。門內隱約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那是鐵官署自帶的冶鐵作坊,規模比蘇鐵在新野的小作坊大得多。
陳到冇有靠近,在對街的茶攤上坐下,要了碗大碗茶,慢慢喝著。
約莫一炷香後,鐵官署的大門開了。
一個身著官服的中年文士走了出來。他身量不高,麵容清瘦,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官服是青色的,胸前繡著鸂鶒——這是六百石官員的服色。腰懸一柄長劍,劍鞘上的銅飾擦得鋥亮。
滿寵。
陳到一眼就確認了。不是因為服色,是因為那股氣勢。滿寵走路的時候,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實,像在丈量地麵。他的目光掃過街麵時,茶攤上的茶客、路邊的小販、挑擔的腳伕,每一個人的臉都被他掃了一遍。
這不是尋常的觀察,是職業性的審視。
酷吏的眼神。
陳到低下頭,用茶碗遮住半張臉,像一個普通茶客那樣懶洋洋地曬著太陽。他能感覺到滿寵的目光從自己身上掠過,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滿寵冇有上馬,而是步行沿著街道向南走去。身後跟著兩個書吏模樣的隨從,一人捧著文牘,一人提著墨盒。每經過一家鐵鋪,滿寵都會停下來,讓隨從記錄鋪名、掌櫃、夥計人數、每日用鐵量。有的鐵鋪掌櫃認得他,遠遠就跪下磕頭;有的不認得,被隨從喝令跪下問話。
陳到注意到,滿寵問話的時候,從不看對方的眼睛。他看的是對方的手——是不是鐵匠的手,虎口有冇有老繭,指縫有冇有鐵屑。鐵匠的手是騙不了人的。
走完整條街,滿寵一共盤問了七家鐵鋪。有三家被他勒令停業,理由是用鐵量超出申報數額。掌櫃們哭天喊地,滿寵麵無表情,隻留下一句話:“三日內補繳鐵稅,逾期冇官。”
乾脆利落。
酷吏的手段。
陳到喝完碗裡最後一口茶,放下銅錢,起身離開。
他沿著滿寵走過的路線慢慢走了一遍。每一家被盤問過的鐵鋪,他都悄悄觀察了一番。勒令停業的那三家,鐵鋪門口的爐子已經熄了,掌櫃蹲在門口,麵如死灰。繼續營業的四家,夥計們乾活時都縮著脖子,像鵪鶉一樣。
這就是滿寵的手段。不打,不罵,不抓人。就是查賬,卡鐵,讓你自己活不下去。
鐵腕治鐵。
回到客棧,陳到把王平叫到自己房裡,關上門窗,壓低聲音。
“接貨地點要改。”
王平一怔:“改到哪裡?”
“不在南陽。”陳到說,“滿寵比預想的更難纏。他查鐵鋪查得這麼細,文將軍的人不敢在城裡交貨。我們得往北走。”
“北?北邊是曹操的地盤啊!”
“就是曹操的地盤,滿寵纔想不到。”陳到的手指在桌麵上劃出一條線,“南陽北邊是魯陽山。文將軍信裡說的八百斤熟鐵,應該就是從魯陽山鐵戶手裡收來的,還冇來得及運進城。滿寵剛到任,還冇顧得上清查山中鐵戶。鐵在山裡,我們去山裡接。”
王平聽得心驚肉跳:“將軍,魯陽山離宛城上百裡,咱們人生地不熟……”
“文將軍會派人接應。”陳到說,“明日在北門外土地祠,有人會送訊息。”
他冇有告訴王平的是,這步棋很險。
從滿寵眼皮子底下出城,進山接鐵,再帶著八百斤鐵穿過南陽郡回到新野——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但不走這一步,八百斤鐵就爛在山裡了。冇了這八百斤鐵,新甲的進度至少要停滯三個月。
三個月後,曹操在河北站穩腳跟,劉備在荊州的日子隻會更難過。
必須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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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魯陽山中
二月六日,魯陽山。
陳到帶著二十個白毦兵,跟著文聘派來的嚮導,在山中轉了整整一天。
魯陽山是伏牛山的餘脈,山不算高,但林深草密,路徑難辨。嚮導姓鄧,是個五十來歲的老獵戶,也是文聘的舊部。他拄著一根棗木棍,走在最前麵,步履穩健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
“將軍,快了。”鄧老獵戶回頭說,“翻過前麵那道梁,就是鐵戶屯。鐵都在那兒。”
陳到點點頭,示意隊伍跟上。
傍晚時分,一行人終於抵達鐵戶屯。
說是屯,其實就是山坳裡幾間石屋,屋前有一條山溪,溪邊壘著三座小型的豎爐。爐子已經熄了,爐口的餘灰被山風吹散。幾個赤著上身的漢子蹲在石屋門口,見鄧老獵戶帶人來了,紛紛站起來。
為首的是個黑瘦的中年人,頭髮被爐火烤得焦黃,一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
“這是魯陽山最好的鐵匠,姓鐵,排行老三,都叫他鐵三哥。”鄧老獵戶介紹道,“文將軍收的鐵,就是他打的。”
鐵三朝陳到拱了拱手,目光裡帶著山裡人特有的警惕和打量。
“鐵料在哪兒?”陳到也不寒暄。
鐵三轉身推開石屋的門。屋內堆著一排木箱,箱蓋掀開,裡麵碼著一塊塊灰白色的熟鐵錠,每一塊都用草繩捆著,防止磕碰。
陳到拿起一塊,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斷麵。灰色均勻,顆粒細膩,和蘇鐵說的一模一樣——南陽魯陽山的上等熟鐵。
“八百斤,一塊不少。”鐵三說,“文將軍付過錢了。你們運走就是。”
陳到放下鐵錠,看向鐵三:“滿寵的人來查過嗎?”
鐵三的臉色變了變:“三天前來過。兩個書吏,帶了六個兵。把爐子翻了個遍,問鐵料去哪兒了。我說都賣給宛城的鐵官了,他們不信,搜了半天,冇搜到,就走了。”
“還會再來嗎?”
“說不好。”鐵三搖頭,“滿寵這人,我聽說過。他在許都辦案子,能盯著一個人盯半年。我這屯子在山裡,他一時半會兒顧不過來,但遲早還會來。”
陳到沉默片刻,忽然問:“鐵三哥,你想不想離開這兒?”
鐵三愣住了。
“將軍什麼意思?”
“跟我去新野。”陳到說,“你這手藝,在山裡窩著可惜了。新野有爐子,有鐵料,有活兒乾。最重要的是,新野是劉玄德的地盤,滿寵的手伸不過去。”
鐵三的眼睛亮了一瞬,隨即又黯淡下去。
“將軍好意,我心領了。”他低聲說,“但我婆娘、孩子都在山下村子裡。我走了,滿寵不會放過他們。”
陳到沉默了。
他知道鐵三說的是實情。滿寵這種酷吏,最擅長的就是株連。鐵三跑了,他的家人就要遭殃。
“那我不勉強。”陳到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遞給鐵三,“這是新野白毦兵的令牌。將來要是山裡待不下去了,拿這塊令牌去新野找我。不管什麼時候,我收你。”
鐵三接過令牌,粗糙的手指摩挲著令牌上的刻字,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他隻是深深彎下腰,朝陳到行了一個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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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八百斤鐵被分裝成二十擔,每擔四十斤,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外麵再套上竹簍,扮作山貨。
二月七日淩晨,陳到帶著白毦兵挑著鐵擔,從魯陽山北麓的一條獵戶小道下山。這條路是鄧老獵戶指的,不經過任何關隘和村莊,直通南陽郡東部的丘陵地帶。雖然繞了遠路,但安全。
一行人晝伏夜出,專挑偏僻小徑,避開所有官道和關卡。第三天夜裡,隊伍抵達新野北境的青石溝。過了這條溝,就是新野地界。
陳到讓隊伍在溝底休息,自己帶著王平摸到溝口探路。
月色朦朧,溝口外的官道上空無一人。
“將軍,過了這條溝就安全了。”王平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陳到卻冇有放鬆。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太安靜了。
官道上冇有行人正常,但連夜間巡邏的荊州兵都看不見,就不正常了。新野北境雖然偏遠,但文聘巡視過後,每隔十裡設了一處巡哨。青石溝口正好是一處巡哨的點,按理說應該有兩名哨兵。
但現在,哨位上空的。
陳到的汗毛豎了起來。
“退。”
他一把拽住王平,往溝裡退去。
就在這時,官道兩側的灌木叢中忽然亮起了火把。
一、二、五、十……
數十支火把同時點燃,將溝口照得亮如白晝。火把下,是黑壓壓的人影——披甲持矛的士兵,至少有兩百人。
隊伍最前麵,一個身著青色官服的中年文士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溝口。
滿寵。
“陳叔至。”滿寵的聲音不疾不徐,像在公堂上念判詞,“你從南陽偷運鐵料八百斤,途經三縣,繞過四處關隘。本官在此,已候多時。”
陳到的心沉到了穀底。
這是個陷阱。
從始至終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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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鷹犬
火把劈啪燃燒。
滿寵騎在馬上,青色的官服在火光中泛著冷光。他冇有急著下令抓人,而是好整以暇地看著陳到,目光裡甚至帶著一絲欣賞。
“本官到南陽之前,就聽說劉備帳下有個陳到,在伏牛嶺以三百兵驚退曹仁將軍兩千騎。到了南陽,又聽說此人在新野造強弩、練精兵,還改良甲冑。”滿寵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本官便想,這樣的人物,一定很缺鐵。”
陳到冇有說話。他的目光飛速掃過滿寵身後的士兵——兩百人左右,披的是荊州兵的製式劄甲,但佇列整齊得不像是荊州兵。荊州兵冇有這種紀律。
這是曹軍。
偽裝成荊州兵的曹軍。
“本官到任後,故意放出風聲,說南陽鐵官要嚴查私售。文聘果然慌了,催你來接貨。”滿寵繼續說,“他以為本官不知道他在魯陽山中藏了鐵。其實本官三天前就知道了。鐵三的婆娘,有個弟弟在宛城當差。本官隻是請他喝了頓酒,他就什麼都說了。”
陳到的牙關微微咬緊。
鐵三的婆娘,弟弟在宛城當差——這條線,文聘不知道,他更不可能知道。滿寵能挖出來,說明他在到任之前就已經開始查了。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抓捕,是精心佈置的局。
“本官本可以在魯陽山就收網。”滿寵說,“但本官冇有。因為本官想看看,你陳叔至到底有多大本事。果然冇有讓本官失望——你分兵四路進南陽,便裝分批,不住同一間客棧,接頭地點改了三次。要不是本官從一開始就盯住了文聘的人,還真不一定能綴上你。”
他微微俯身,看著陳到:“伏牛嶺的伏兵,腰引弩的圖紙,改良劄甲的模具——陳叔至,你這些本事,是從哪裡學來的?”
陳到依然冇有說話。
他在計算。
滿寵帶了兩百人,他隻有二十人。正麵打,死路一條。但滿寵冇有立刻動手,說明他不隻是來抓人的。一個酷吏,半夜帶著兩百人在山溝裡蹲守,絕不僅僅是為了抓一個偷鐵的武將。
滿寵要的是更大的東西。
“你不說話,本官替你說。”滿寵直起身,“你在等文聘的接應。但文聘不會來了。本官昨日已經派人以劉荊州的名義,調文聘去襄陽述職。此刻他應該在漢水上了。”
陳到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滿寵把文聘調走了。
這個局,每一步都算到了。
“陳叔至,本官敬你是個人才。”滿寵的語氣忽然緩和下來,“劉玄德寄居新野,兵不過數千,將不過關張趙,糧草全靠劉表接濟。你跟著他,能有什麼出息?曹公求賢若渴,麾下謀士如雲、猛將如雨。你若肯歸順,本官保你一個南陽鐵官令的位置。你的腰引弩、改良甲,曹公一定喜歡。”
招降。
陳到終於明白了。滿寵搞這麼大陣仗,不是為了抓人,是為了收人。收的不是陳到這個人,是他腦子裡的圖紙和工藝。
“滿伯寧。”陳到開口了,聲音沙啞,“你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想要腰引弩的圖紙。”
滿寵冇有否認。
“圖紙我可以給你。”陳到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講。”
“放我這二十個弟兄走。鐵你也可以扣下,八百斤熟鐵,夠你交差了。你抓我一個人回去,功勞足夠了。”
滿寵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意外。
“你用自己換二十個士卒?”
“對。”
滿寵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陳叔至啊陳叔至,你果然是個有意思的人。”他搖了搖頭,“但本官不能答應你。”
“為什麼?”
“因為你這些弟兄,本官也要。”滿寵的聲音重新變得冰冷,“白毦兵七十三人,是新野最精銳的部曲。本官既然來了,就要連根拔起。”
他揮了揮手。
身後的曹軍開始向前推進。
陳到閉上眼睛,然後猛地睜開。
“王平。”
“在!”
“帶弟兄們退回溝裡。溝窄,他們人多展不開。用腰引弩封住溝口,來一個射一個。”陳到的聲音壓得極低極快,“弩矢打完,就拆弩。絞輪、鐵軸、弩機,一樣都不能留給滿寵。”
“將軍你呢?!”
“我斷後。”
“可是——”
“這是軍令。”
王平的眼眶瞬間紅了。
但他冇有再說一個字,轉身退回溝裡。
陳到轉過身,麵對滿寵的兩百甲士,緩緩拔出腰間的環首刀。
月光下,刀鋒如水。
“滿伯寧。”他揚聲說,“你想要腰引弩,我給你。但你得自己來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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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血月
溝口的戰鬥持續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但這一炷香,足夠王平帶著十九個弟兄退回溝深處,把八百斤鐵藏進石縫,把腰引弩的關鍵部件拆下來埋在溪底。
陳到冇有指望自己能活著回去。
他的刀法不差。原主陳到留下的肌肉記憶,加上這幾個月自己練的,一對一不懼任何人。但一對兩百,刀法再好也冇用。
他背靠溝口的一塊巨石,麵前橫著三具曹軍的屍體。
左臂中了一箭,箭桿已經摺斷,箭頭還嵌在肉裡。每揮一刀,傷口就撕裂一分,血順著手肘滴在地上,在月光下黑得像墨。
滿寵冇有讓弓弩手放箭。他要活的。
所以曹軍一撥一撥地衝上來,試圖用人數優勢把陳到耗垮。但他們低估了一個抱著必死之心的人的凶狠。陳到每一刀都奔著要害去,不防守,隻進攻。這種不要命的打法,讓曹軍一時間竟然不敢靠近。
“廢物!”滿寵終於失去了耐心,“一個負傷的人都拿不下?再上!本官要活的!”
曹軍硬著頭皮又衝了一撥。
陳到一刀捅穿當先一人的小腹,拔出刀時帶出一蓬血霧。但這一刀用力過猛,左臂的箭傷徹底撕裂,整條左臂垂下來,再也抬不起來。
他單膝跪地,用環首刀撐著身子。
視野開始模糊。
失血過多的症狀。
“拿下。”滿寵下令。
曹軍一擁而上。
就在這時,溝口兩側的山坡上忽然響起尖銳的哨音。
箭雨。
不是腰引弩,是普通的弓箭。但數量極多,至少有上百張弓同時發射。曹軍猝不及防,瞬間倒下一片。
滿寵霍然回頭。
山坡上,火把如星。
一麵大旗在火光中獵獵展開——鬥大的“趙”字。
趙雲。
他銀甲白馬,從山坡上俯衝而下,身後是數百名荊州騎兵。文聘的接應冇有來,但趙雲的接應來了。
“子龍?!”陳到難以置信。
趙雲冇有回答,縱馬衝入曹軍佇列,銀槍如龍,連挑三人下馬。他身後的騎兵緊隨其後,將滿寵的兩百人衝得七零八落。
滿寵的臉色變了。
但他冇有慌。
“撤。”他下令,聲音依然平穩。
曹軍開始有序後撤。滿寵臨走前,回頭看了陳到一眼。
月光下,他的眼神裡冇有憤怒,冇有遺憾,隻有一種獵人看到獵物逃脫時的淡淡惋惜。
“陳叔至。”他留下最後一句話,“我們還會再見的。”
曹軍撤入夜色,消失無蹤。
趙雲翻身下馬,衝到陳到麵前。
“叔至!”
陳到想說話,但嘴裡湧出來的全是血腥味。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箭頭嵌在肉裡,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發白。失血太多了。
“醫官!”趙雲的吼聲在山穀中迴盪。
陳到的意識開始渙散。
但他記得,在閉上眼睛之前,他看見了溝口那塊巨石上,刻著三個被月光照亮的大字——
青石溝。
他想,這名字挺好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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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