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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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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五禽------------------------------------------:五禽,公元201年,春三月。,白水之畔。,五形化一氣。,可養百年之軀。,是一種本事。、老醫,上巳節。,到處都是浣洗衣裳的婦人和在淺水裡踩水的孩童。河邊的柳樹下,幾個老翁擺了香案,供上瓜果,對著河水唸唸有詞——那是楚地古老的風俗,祭祀水神,祈求一年無病無災。。他坐在城南鐵作坊後院的竹榻上,光著上身,左臂的夾板終於拆了,露出一條瘦了一圈的胳膊。傷口已經癒合,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疤痕,像一條蜈蚣趴在肩窩裡。他試著將左臂平舉,舉到與肩同高的時候,骨縫裡傳來一陣酸脹,像有人拿鈍刀子在關節處來回鋸。“行了,放下吧。”。秦醫官站在旁邊,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坐在陳到麵前的是另一個人——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年約七旬,麵容清瘦,一雙眼睛卻亮得像初冬的寒星。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袍,腳踩一雙露出腳趾的麻鞋,全身上下最值錢的東西是腰間掛著一隻葫蘆,葫蘆裡裝的不是酒,是藥湯。。,心裡翻湧著一種極不真實的感覺。,字元化,沛國譙縣人。《三國誌·方技傳》裡說他是“漢世異術”,精於方藥、鍼灸、外科手術,創編五禽戲,“年且百歲而貌有壯容”。他後來被曹操殺了,死前想把自己的醫書傳給獄卒,獄卒不敢收,華佗親手把書燒了。那些失傳的醫書裡,包括外科手術的麻醉方“麻沸散”,包括導引養生的“五禽戲”全套圖譜,包括無數在東漢末年堪稱神蹟的醫術。

這些醫術,大部分永遠失傳了。

而此刻,這位註定被曹操殺害的老人,正坐在他麵前,三根枯瘦的手指搭在他左腕的寸口上,閉目診脈。

“將軍今年貴庚?”華佗睜開眼。

“二十有五。”陳到說。

華佗冇有接話,又閉上眼睛。三根手指在陳到腕上輕輕移動,時而重按,時而輕觸。過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他鬆開手指,睜開眼睛,看陳到的目光裡多了一絲古怪。

“將軍的脈象,很怪。”

“如何怪?”

“將軍左臂的傷,箭頭入骨,骨碎了一片。秦醫官處理得很好,碎骨挑乾淨了,傷口也冇有化膿。”華佗頓了頓,“但老朽說的怪,不是指這個。老朽說的是將軍的底子。”

“底子?”

“將軍的身體底子,不像一個征戰多年的武將。”華佗的目光在陳到臉上逡巡,“武將的脈,大多剛而燥。常年廝殺,氣血奔湧,臟腑皆有暗傷。二十多歲的時候不覺得,到了三四十歲,舊傷複發,百病纏身。所以武將多短命。但將軍的脈——”

他又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

“將軍的脈,像一張被重新調過的琴絃。底子是武人的剛,但剛中帶柔,氣血執行比尋常武將順暢得多。尤其讓老朽不解的是,將軍似乎有一種……收斂氣血的本事。尋常人受了將軍這樣的傷,氣血必然大虧,少說要養半年。但將軍的脈象,虧是虧了,卻在以一種老朽從未見過的速度自我填補。就像——”

他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

“就像有人在將軍體內燒了一爐小火,不大,但一直不滅,慢慢把虧掉的氣血又煉回來了。”

陳到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翻起了驚濤駭浪。

華佗說的是五禽戲。

準確說,是他穿越前那具身體——曆史愛好者陳致翰——練了三年多的五禽戲。不是華佗原創的那個版本,是後世流傳下來的簡化版,融合了一些現代運動康複學的理念。他上輩子有輕度頸椎病和腰肌勞損,一個學中醫的朋友教了他一套改良五禽戲,每天早起練二十分鐘。三年下來,頸椎好了,腰不疼了,連感冒都很少得。

穿越之後,他保留了每天早起練五禽戲的習慣。不是刻意的,是肌肉記憶。這具身體的肌肉記憶雖然被原主陳到的武藝覆蓋了,但他自己意識裡的習慣還在,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找一個冇人打擾的角落,把虎鹿熊猿鳥五形各做一遍。這件事他做得極隱蔽,連趙雲都不知道。

冇想到被華佗從脈象裡摸出來了。

“華先生謬讚了。”陳到麵不改色,“末將不過是年輕,底子好一些罷了。”

華佗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老醫師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無數諱疾忌醫的病人,也見過無數藏著自己的秘密不肯說的人。他從不追問。醫者隻治病,不挖人心事。

“將軍的傷,老朽看過了。”華佗站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遞給旁邊的秦醫官,“秦醫官,照這個方子抓藥。內服的三碗水煎一碗,每日兩次。外敷的用酒調成糊,塗在傷處,用麻布裹緊,三日一換。堅持三個月,將軍的左臂可恢複九成。”

秦醫官雙手接過竹簡,如獲至寶。他雖然是劉備軍中的老醫官,但在華佗麵前,恭敬得像個小學生。

“多謝華先生。”陳到披上衣服,站起身來,“先生遠道而來,末將還未請教,先生為何會到新野?”

華佗笑了笑,露出一口還算整齊的牙齒。

“老朽雲遊四方,走到哪兒算哪兒。上個月在樊城給人看病,聽說新野有個將軍,以二十人擋兩百人,身負重傷還親自斷後。老朽就想著,這人一定是個不怕死的。不怕死的人,往往也最不惜命。不惜命的人,身上的傷最多。老朽便過來看看,能不能多治一個。”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陳到卻聽出了這話背後的分量。華佗雲遊四方,走遍大江南北,給無數人看過病。他給廣陵太守陳登治過寄生蟲病,給東吳將領周泰治過金瘡,給無數叫不出名字的百姓接生、正骨、拔牙、開刀。他治病不分貴賤,富人給錢他收,窮人冇錢他也治。這種做派,在東漢末年的亂世裡,近乎聖人。

“先生高義。”陳到深深一揖,“末將有一個不情之請。”

“將軍請說。”

“末將想跟先生學五禽戲。”

華佗雪白的眉毛微微揚起。

“將軍知道五禽戲?”

“聽說過。”陳到說,“傳聞先生創編了一套導引之術,模仿虎、鹿、熊、猿、鳥五種禽獸的動作,可以活動筋骨、疏通氣血、祛病延年。末將是個武人,常年征戰,身體雖看似強壯,實則暗傷累累。此番左臂受傷,更讓末將明白了一件事——身體是本錢。本錢冇了,什麼宏圖大業都是空談。末將想學五禽戲,不是為了長生,是想多活幾年,多做點事。”

華佗看著他,目光裡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審視。

不是醫者看病人的審視,是師者看弟子的審視。

“將軍,五禽戲不是什麼神術。”華佗的聲音平靜,“它隻是讓人順應自己的身體,像虎一樣伸展脊背,像鹿一樣轉動脖頸,像熊一樣沉墜腰胯,像猿一樣靈活手足,像鳥一樣舒展胸腔。每天做一遍,氣血流通,百病不生。僅此而已。學它不難,難在堅持。老朽見過無數人,學了三天,說冇感覺,放棄了。學了三個月,說太枯燥,放棄了。學了三年,說已經夠用了,又放棄了。五禽戲的妙處,不在某一式某一招,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如一日的堅持。將軍,你確定你能堅持?”

陳到冇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說:“先生,末將是個笨人。笨人有一個好處——認準了一件事,就一直做下去。末將不知道能不能堅持三十年,但末將知道,明天早上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末將會把這套戲做一遍。後天也是。大後天也是。”

華佗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

“好。老朽在新野待十天。十天,足夠將軍把五禽戲的架子學會。至於以後能不能堅持,那是將軍自己的事。”

他站起身,朝院子裡走去。

“走吧,現在就開始。”

二、五形

鐵作坊的後院有一小片空地,地麵夯得結實,角落裡堆著幾捆稻草和一垛木柴。華佗站在空地中央,春日的陽光灑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五禽戲,分虎、鹿、熊、猿、鳥五形。”華佗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每一形分兩式,一共十式。老朽先做一遍,將軍看著。”

他脫掉灰布袍,露出一身精瘦的身板。七十多歲的老人,皮肉鬆弛是難免的,但華佗的脊背依然挺直,肩胛骨像兩片合攏的扇子貼在背上。他赤腳站在泥地上,腳趾微微抓地,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棵老鬆。

“第一形,虎。”

華佗的身體忽然變了。

他雙膝微屈,身體前傾,十指張開成虎爪狀,緩緩向前探出。動作極慢,慢到能看清每一根手指的關節如何一節一節彎曲,慢到能看見他背部的肌肉如何像波浪一樣從腰部一路湧動到肩胛。當虎爪探到最遠處時,他猛然一抓,整個身體像一張弓被拉滿後驟然彈開,脊背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然後收勢。重新變回那個精瘦的老人。

“虎形兩式,一曰虎撲,二曰虎伸。虎撲練的是脊背的爆發力,虎伸練的是四肢的伸展。”華佗轉頭看向陳到,“將軍看明白了嗎?”

陳到冇有說話。他站起身,脫掉外袍,赤腳走到空地中央。

雙膝微屈,身體前傾,十指張開。

虎撲。

他做得很慢。比華佗慢得多。因為他不是在模仿動作,是在體會。體會重心從腳後跟移到前腳掌的感覺,體會脊柱一節一節向前延展的感覺,體會指尖繃緊時小臂肌肉微微顫抖的感覺。當虎爪探到最遠處時,他停住了。

華佗在那瞬間猛然一抓,脊背劈啪作響。陳到做不到。他的左肩不允許他做這個爆發動作。所以他隻是停在最遠處,感受背部和肩胛的拉伸,然後緩緩收勢。

“左肩疼嗎?”華佗問。

“酸。不疼。”

“酸就對了。酸說明筋還活著,隻是縮了。慢慢拉開就好。疼就不對了,疼說明傷了,要停。”華佗點了點頭,“繼續。第二形,鹿。”

鹿形練的是頸和腰。華佗示範的時候,整個身體像一頭在林中顧盼的鹿,脖頸緩緩轉動,腰胯隨之擺動,動作柔和得幾乎看不出棱角。陳到跟著做,依然做得很慢。左臂不能大幅擺動,他就把注意力放在腰胯的轉動上,感受腰椎兩側的肌肉被一鬆一緊地牽拉。

然後是熊形。

熊形練的是沉墜。華佗雙膝微屈,身體下沉,像一頭笨重的熊在林中搖晃著行走。動作看起來笨拙,但陳到注意到一個細節——華佗做熊形的時候,呼吸變得極深極沉,每一次吸氣小腹都微微鼓起,每一次呼氣小腹都深深凹陷。這不是簡單的肢體動作,是呼吸和動作的配合。

“熊形的關竅在呼吸。”華佗的聲音在動作中傳來,“熊沉墜時吸氣入腹,熊起身時呼氣出喉。一呼一吸之間,橫膈膜上下運動,五臟六腑皆被按摩。這是五禽戲中最養臟腑的一形。”

陳到跟著做。吸氣入腹,呼氣出喉。開始幾息還覺得順暢,做到第十息的時候,忽然感覺小腹微微發熱,像有一團溫火在肚子裡慢慢燒起來。

然後是猿形。

猿形最靈活。華佗做的時候,整個人像一隻在樹枝間攀援的老猿,手足並用,左抓右蹬,身形靈巧得不像七十多歲的老人。陳到左臂不便,做不到手足並用,就隻做上肢的猿抓動作——五指撮攏成猿爪狀,快速抓握,再快速鬆開,反覆數十次。這個動作對前臂和小腿的肌肉是極好的鍛鍊。

最後是鳥形。

鳥形練的是平衡和舒展。華佗單腿獨立,雙臂如鳥翼般緩緩展開,整個人像一隻立在枝頭的鶴。他的呼吸變得極輕極細,幾乎聽不見。單腿站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紋絲不動。

陳到跟著單腿站立。開始十息還好,二十息的時候小腿開始發抖,三十息的時候腳踝酸得厲害。他咬著牙,冇有放下腳。

“可以了。”華佗說,“第一遍,將軍做得比老朽預想的好。”

“先生過譽了。”

“老朽從不過譽。”華佗穿上灰布袍,從腰間取下葫蘆,拔開塞子喝了一口藥湯,“將軍剛纔做虎形的時候,停在了最遠處。老朽教過許多人五禽戲,大多數人都會急著模仿老朽那個爆發抓握的動作,做不出來就氣餒。將軍不急著做,將軍在體會。這是學五禽戲最對的路子——先體會,後動作。體會到了,動作自然就有了。”

陳到心頭微動。他停住虎撲的動作,確實不是因為左肩的傷,而是因為他習慣在做任何一個動作之前,先用最慢的速度把它拆解一遍。這是上輩子學健身的時候養成的習慣——慢動作拆解,能讓你感受到每一塊肌肉的發力順序。冇想到這個習慣,歪打正著合了五禽戲的心法。

“先生,末將想問一個問題。”

“問。”

“五禽戲,到底能讓人活多久?”

華佗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玩味。

“將軍問的是壽命?”

“是。”

“老朽不知道。”華佗的回答出乎陳到的意料,“五禽戲不是仙丹,不能保人不死。老朽見過堅持練五禽戲三十年的人,五十歲就死了——死於戰亂。也見過從來不練的人,活到八十無疾而終。壽命這件事,一半在養,一半在天。五禽戲能做的,是讓將軍在活著的時候,身體不拖將軍的後腿。”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不過老朽可以告訴將軍一件事。老朽今年七十有三,每天寅時起床練一遍五禽戲,風雨無阻。老朽的牙齒還在,頭髮白了但冇掉,眼睛不花,耳朵不聾,能走遠路,能吃乾飯。這算不算長壽,將軍自己判斷。”

陳到沉默了。

七十有三。在東漢末年,這個年紀已經是人瑞了。而華佗的狀態,完全不像七十多歲的人。他演示五禽戲時那種柔韌和力量,很多三四十歲的人都做不到。

“末將記住了。”陳到說。

三、熬字

華佗在新野待了十天。

十天裡,他每天寅時起床,在鐵作坊後院的空地上練一遍五禽戲。陳到也寅時起床,跟著練。頭三天全身痠痛,尤其是左肩的舊傷處,酸脹得像有無數根細針在骨縫裡來回刺。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把每一個動作做到位。

第四天,痠痛忽然減輕了。

不是傷好了,是身體開始適應了。秦醫官給他換藥的時候,說傷口周圍的麵板顏色比之前紅潤了,說明氣血開始重新滋養傷處。陳到知道這不是外敷藥的功勞——或者不全是。五禽戲那種緩慢而持續的拉伸,把因為固定夾板而萎縮的筋肉一點一點拉開了,氣血流通的路徑重新被打通。

第七天,他做虎撲的時候,左肩忽然發出輕微的“哢嗒”一聲。

像一扇鏽住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不疼。

酸,但不疼。

華佗聽到了那聲響,停下動作,走過來,三根手指搭上陳到的左肩,輕輕按了按。

“骨縫開了。”他說,“將軍左肩的骨頭,長回去了。但長回去的骨頭,像兩塊拚在一起的碎瓷,接縫處是僵的。剛纔那一聲響,是接縫鬆動了。這是好事。以後每天練虎形,都會響幾次,慢慢就不響了。不響了,就是接縫徹底磨平了。”

陳到活動了一下左肩。酸脹還在,但活動的範圍比昨天大了半寸。半寸,不多,但足以讓他看見希望。

第十天,華佗要走了。

臨走前,他把陳到叫到鐵作坊後院的稻草堆旁,兩人坐在春日的陽光下。華佗從懷裡掏出一卷竹簡,遞給陳到。

“這是五禽戲十式的圖譜。老朽親手畫的,比不上畫師的手筆,但動作要領都標註清楚了。將軍照著練,不會走偏。”

陳到雙手接過竹簡,展開看了一眼。竹簡上畫著一個個簡拙的人形,或撲或伸,或沉或轉,旁邊用硃筆標註著呼吸的節奏和動作的要點。畫得確實粗糙,虎不像虎,倒像一隻大貓;鹿不像鹿,倒像一隻山羊。但每一筆都透著認真,連手指彎曲的角度都用細線標了出來。

“先生……”陳到喉嚨有些發緊。

“彆忙著謝。”華佗擺了擺手,“老朽送你這捲圖譜,不是白送的。老朽有一個條件。”

“先生請說。”

“將來如果有一天,老朽遭了難,困在某處出不來。將軍如果還記得今天的事,就替老朽做一件事。”

陳到的心頭一凜。

他知道華佗在說什麼。

建安十三年之後,曹操頭痛病發作,召華佗入許都。華佗以“此病需開顱”的診斷觸怒了曹操,被下獄處死。臨死前,華佗想把自己的醫書傳給獄卒,獄卒不敢收,華佗親手把書燒了。那些失傳的醫術,是中華醫學史上永遠的痛。

而現在,這位老人坐在他麵前,平靜地說出了類似的話。

“先生請講。”

“老朽的醫術,記在三卷書裡。一卷是方藥,一卷是鍼灸,一卷是導引。”華佗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老朽這一生,雲遊四方,無妻無子,冇有傳人。不是老朽不想收徒,是收不到合適的。學醫的人,聰明的不肯下苦功,肯下苦功的不夠聰明。老朽的醫術,怕是要跟老朽一起進棺材。但老朽不甘心。”

他轉頭看著陳到,目光裡有一種陳到從未在這個老人眼中見過的東西——不是悲傷,是倔強。

“將軍不是學醫的人。但將軍是一個認準了事就會堅持到底的人。這一點,老朽這十天看得很清楚。所以老朽把五禽戲的圖譜給將軍,不為彆的,隻為留一顆火種。將來老朽要是真的把醫書帶進了棺材,至少五禽戲還在。將軍把它傳下去,傳給願意堅持的人,老朽就知足了。”

陳到握著竹簡的手微微發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先生不會死”“先生一定能找到傳人”之類的話。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因為他知道,華佗不需要安慰。這個老人已經看透了生死,他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一個承諾。

“先生。”陳到一字一頓,“末將記住了。”

華佗點了點頭,站起身,背起藥囊。

“對了,還有一件事。”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陳到一眼,“將軍那天問老朽,五禽戲能讓人活多久。老朽當時說不知道。其實老朽知道一件事——練五禽戲的人,不一定活得更久,但一定活得更有力氣。在這個亂世裡,有力氣,就比彆人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將軍要的,不就是這個嗎?”

他說完,拱了拱手,轉身走出了鐵作坊的門。

春日的陽光灑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那個清瘦的背影漸漸遠去,消失在白水河畔的柳煙裡。

陳到站在門口,目送他離去。

手裡的竹簡沉甸甸的。

火種。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肩——華佗走之前留下的最後一句醫囑是:“每天練,彆斷。斷了,骨縫還會再鏽上。”

不會斷的。

陳到在心裡說。

先生,你放心。五禽戲不會斷。我練一輩子。

四、熬局

華佗走後第三天,諸葛亮來了。

他看見陳到在鐵作坊後院裡做五禽戲。陳到冇有避他。五禽戲不是秘密,華佗教給無數人,誰都可以學。諸葛亮站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冇有出聲。等陳到收勢站定,他纔開口。

“這就是華元化的五禽戲?”

“先生也知道?”

“亮在隆中時,曾聽水鏡先生提起過。水鏡先生說,華元化的五禽戲是導引術中的上品,若能堅持,可保終身不衰。”諸葛亮走近,目光落在陳到的左肩上,“效果如何?”

陳到活動了一下左臂:“酸脹減輕了,活動範圍比十天前大了不少。秦醫官說,照這個速度,再養兩個月,能恢複九成。”

“九成。”諸葛亮重複著這兩個字,羽扇輕搖,“夠用了。”

他頓了頓,忽然換了個話題。

“叔至,你可知司馬懿?”

陳到心頭一動。

“末將略有耳聞。河內司馬氏,京兆尹司馬防之子,司馬朗之弟。現為曹操麾下文學掾。”

“不錯。”諸葛亮說,“亮今日收到許都的訊息。曹操征辟司馬懿為文學掾,司馬懿起初稱病不出,曹操派人去請,司馬懿便應了。此事本來尋常,但亮注意到一個細節——司馬懿稱病的理由,是‘風痹’。”

“風痹?”

“對。關節疼痛,行動不便。”諸葛亮的聲音不疾不徐,“但據亮的訊息,司馬懿並冇有風痹。他隻是不想太早出仕,想等一個更好的時機。他等到了。曹操平定河北在即,正是用人之際。司馬懿此時出仕,比三年前出仕,身價高了何止一倍。”

陳到靜靜地聽著。他知道諸葛亮想說什麼。

“司馬懿比叔至大幾歲,今年二十有七。”諸葛亮繼續說,“他這輩子,到目前為止,冇有打過一場仗,冇有立過一件軍功。他最擅長的事,隻有兩個字——熬。熬到對手先出牌,熬到時機最成熟,熬到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出手的時候,他纔出手。”

陳到終於開口:“先生跟末將說這些,是為了什麼?”

諸葛亮轉過身,目光落在陳到身上。

“因為亮在叔至身上,看到了和司馬懿一樣的東西。”

“什麼?”

“熬的本事。”諸葛亮說,“伏牛嶺你以弱勝強,青石溝你斷後護眾,襄陽城你當麵駁蔡瑁,這些都不是最讓亮佩服的。最讓亮佩服的,是那天亮走進這個院子,看見你一個人在練五禽戲。冇有人監督,冇有人喝彩,甚至冇有人知道。你一個人,對著華佗留下的圖譜,把每一個動作做了一遍又一遍。左肩還傷著,每做一個動作都會酸脹,但你眉頭都冇皺一下。”

他頓了頓。

“這就是熬。熬得住,才能贏到最後。司馬懿能熬,所以他能在曹操眼皮底下活下來,活到曹丕、曹叡、曹芳,活到所有比他強的人都死了,然後他出手,天下就是他的。叔至,你也能熬。但你要記住,光自己熬還不夠。你要讓白毦兵跟你一起熬,讓整個蜀漢跟你一起熬。熬到曹操死了,熬到曹丕死了,熬到所有比你強的對手都死了——然後你再出手。”

陳到沉默了很久。

院子裡的風穿過稻草堆,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傳來白水河的水聲,隱隱約約,像什麼人在低聲吟唱。

“先生。”他開口,聲音很輕,“末將記住了。”

諸葛亮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他轉身走到院門口,忽然停下。

“對了,叔至。你剛纔練的那套五禽戲,能不能教亮?”

陳到一怔。

“先生也想學?”

“亮身體素來不強,年輕時在隆中讀書,久坐傷氣。這些年隨玄德公東奔西走,越發覺得體力不濟。”諸葛亮說得很坦然,“華元化說五禽戲能養臟腑、通氣血,亮想試試。不為長壽,隻為每天能多批幾卷文書,多走幾裡路。”

陳到看著諸葛亮。

這個年輕人,比自己還小幾歲。他的才智天下無雙,他的謀略算無遺策,但他的身體確實不算好。《三國誌》裡說諸葛亮“夙興夜寐,罰二十以上皆親覽”,事必躬親,積勞成疾,最終病逝於五丈原,年僅五十四歲。

五十四歲。

如果他能多活十年,不,哪怕五年,北伐的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如果他的身體能扛得住漫長的征途,能扛得住案牘勞形,能扛得住每一個不眠的夜晚——

“先生。”陳到說,“明天寅時,末將在這兒等先生。”

諸葛亮微微一笑。

“一言為定。”

五、晨課

第二天寅時,天色還是墨黑的。鐵作坊後院的空地上點起一盞油燈,燈火在晨風中微微搖曳,照出兩個人的身影。

陳到和諸葛亮。

兩人並肩而立,麵對東方。陳到把五禽戲的起勢做了一遍,然後拆解成一個個動作,帶著諸葛亮做。諸葛亮的身體確實僵硬,久坐讀書讓他脊背微駝,肩頸的肌肉緊得像繃緊的弓弦。虎形前撲的時候,他的脊背幾乎彎不下去,手指離地麵還有一尺多遠就停住了。

“先生,不用勉強。”陳到說,“做到酸為止,不做到疼。”

諸葛亮直起身,額頭上已經微微見汗。

“繼續。”

鹿形、熊形、猿形、鳥形。每一形諸葛亮都做得很吃力,尤其是熊形的呼吸法,他總是掌握不好吸氣入腹的節奏,做幾息就亂了。但他冇有停,錯了就重來,亂了就調整,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三遍。

天色漸漸亮起來。白水河上起了薄霧,柳樹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遠處傳來雞鳴聲,新野城的百姓開始了一天的勞作。

諸葛亮做完最後一遍鳥形的單腿站立,放下腳,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他的額頭和後背上全是汗,月白色的袍子貼在背上,但他臉上有一種陳到從未見過的光澤——不是健康的紅潤,是被汗水洗過的清爽。

“暢快。”諸葛亮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亮讀書讀到天亮是常有的事,但從來冇有這樣暢快過。五禽戲,果然名不虛傳。”

“先生若堅持練,三個月後,久坐腰痠的老毛病會減輕很多。”陳到說。

諸葛亮點了點頭,忽然問:“叔至,你打算把這五禽戲,傳給白毦兵嗎?”

陳到想了想。

“會。但不是全部。”他說,“五禽戲全套十式,對士卒來說太複雜了。末將想從中挑出三式——虎撲練脊背,熊沉練呼吸,猿抓練手足。這三式最簡單,也最實用。每天出操前練一遍,活動筋骨,減少訓練傷。士卒們身體好了,打仗纔有力氣。”

“善。”諸葛亮說,“亮回去也教給玄德公。”

“玄德公?”

“玄德公今年四十有五了。”諸葛亮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征戰半生,身上舊傷無數。秦醫官說他夜裡常常疼得睡不著,但第二天照常理事,從不叫苦。亮想讓他也練練五禽戲,哪怕隻練熊形呼吸法也好,至少能讓他夜裡睡得好一些。”

陳到沉默了。

劉備的年紀,在這個時代確實不算年輕了。四十五歲,征戰半生,身上有多少傷,隻有他自己知道。史書上說劉備“弘毅寬厚”,卻從不說他身上有多少傷疤。那些傷疤,隻有他自己在深夜裡一個人疼。

“先生。”陳到說,“末將想好了。從明天起,白毦兵出操前加練三式五禽戲。末將親自帶操。”

六、練兵新法

三月十五,白水河畔。

白毦兵七十三人列隊站在晨霧中。他們剛剛跑完五裡越野,渾身冒著熱氣,喘出的白霧和河麵的霧氣混在一起。按照往日的訓練流程,接下來應該是佇列練習和刀盾對練。但今天,陳到站在佇列前麵,冇有下令。

“從今天起,每天出操前加練一項。”他的聲音不高,但晨霧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三式導引術。一曰虎撲,二曰熊沉,三曰猿抓。各做九次。不圖彆的,隻圖活動筋骨,減少傷病。”

隊伍裡一片安靜。

“這是名醫華元化所創的五禽戲中的三式。”陳到繼續說,“華先生在新野待了十天,教會了我全套五禽戲。我練了半個月,左肩的傷好了三成。我不是說這導引術能包治百病,但它能讓你在受傷之後好得快一些,能讓你在冇受傷的時候少受一些傷。白毦兵的每一個弟兄,都是我用鐵用血養出來的。我不想看到任何一個弟兄因為訓練受傷而廢掉。所以從今天起,這三式導引術,和吃飯睡覺一樣,每天都要做。不願意做的,現在可以站出來。”

冇有人動。

“王平。”

“在!”

“你肩上的刀傷,恢複得怎麼樣了?”

王平活動了一下右肩:“回將軍,陰天下雨還是酸。”

“出列。跟我一起做虎撲。讓弟兄們看看。”

王平出列,站在陳到身側。陳到開始做虎撲,動作依然很慢,一邊做一邊講解:“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雙膝微屈,身體前傾,十指張開。重心從腳後跟慢慢移到前腳掌,脊柱一節一節向前伸展。感覺到背部被拉緊的時候,停住。停三息。然後慢慢收回。”

王平跟著做。他的動作比陳到生硬得多,做到前傾的時候,右肩的刀傷處傳來一陣酸脹,他眉頭皺了一下,但冇有停。

“酸嗎?”陳到問。

“酸。”

“酸就對了。酸說明傷處的筋還縮著,慢慢拉開就不酸了。疼就不對了,疼說明又傷著了,要停。”

王平咬著牙,把動作做完。三息後,緩緩收回。他活動了一下右肩,眼睛忽然亮了。

“將軍,好像……鬆了一點?”

“明天會更鬆。後天會更鬆。一個月後,陰天下雨就不酸了。”陳到轉向佇列,“都看見了?虎撲九次,熊沉九次,猿抓九次。每一下都做到位,不許偷懶。王平,歸列。全體都有——虎撲,第一式,起!”

七十三人在晨霧中齊齊前傾。

白水河的水聲嘩嘩,柳枝在春風中搖曳。晨霧裡,七十三個身影如虎撲食,脊背一張一合,像七十三個正在甦醒的生命。

陳到站在佇列前麵,帶著他們一起做。

一遍。兩遍。三遍。

他忽然想起華佗臨走前說的那句話:“五禽戲能讓人在活著的時候,身體不拖後腿。”

白毦兵七十三人。每一個人都要活著。活到曹操死,活到曹丕死,活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這纔剛剛開始。

七、來客

三月將儘,新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來人是個三十出頭的文士,身量不高,麵容清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騎著一匹瘦得肋骨根根可數的老馬。他進城的時候,守城的士卒差點把他當成流民攔下,直到他從懷裡掏出一方銅印——南陽郡吏的官印。

“南陽郡吏,姓杜名畿,字伯侯,奉命押送一批文書至新野縣,求見劉豫州。”

訊息傳到縣衙時,劉備正在和諸葛亮、簡雍商議春耕的事。陳到也在,他剛帶完白毦兵的晨練,甲冑還冇來得及脫。

“杜畿?”諸葛亮眉頭微動,“可是京兆杜陵的杜伯侯?”

“正是。”傳信的士卒說。

諸葛亮看向劉備:“玄德公,此人不可輕慢。杜伯侯是京兆名士,少孤,以孝行聞名鄉裡。後舉孝廉,入仕南陽。亮聽聞此人理政之才,不在荀彧、鐘繇之下。”

劉備立刻起身:“快請。”

杜畿進縣衙的時候,陳到注意到一個細節。這位南陽郡吏的青衫雖然洗得發白,但縫補得整整齊齊,針腳細密,像是他自己縫的。他的馬瘦,但他本人雖然清瘦,精神卻極好,一雙眼睛亮而有神,走路的時候腰背挺直,不像尋常文吏那樣佝僂。

“下吏杜畿,見過劉豫州。”杜畿行禮,從懷中取出一封文書,雙手呈上,“南陽太守楊公遣下吏押送春耕文牘至新野,並有一封私信呈與劉豫州。”

劉備接過文書和私信,拆開看了。私信是南陽太守楊俊寫的,內容很簡短,大意是說南陽和新野比鄰而居,春耕事宜理當互通聲氣,特遣郡吏杜畿前來接洽,望劉豫州善待。

楊俊。

陳到記得這個名字。楊俊,字季才,河內人,曹魏名臣。《三國誌》裡說他“有德望”,善於品評人物,年輕時曾評價司馬懿“非常人也”。他現為南陽太守,名義上是曹操的屬官,但實際上南陽地處曹劉勢力的交界地帶,楊俊的態度頗為微妙——他忠於曹操,但並不敵視劉備,維持著一種謹慎的中立。

杜畿被劉備留在新野住了三日。這三日裡,他幾乎冇有歇過。第一天,他把南陽的春耕文牘一條一條和簡雍覈對,逐項比對兩地的田畝、丁口、賦稅、水利,找出可以互相參照的地方。第二天,他去城外的農田實地檢視新野的春耕情況,和田間老農聊了整整一個下午,回來的時候布袍下襬全是泥。第三天,他來拜訪陳到。

“陳將軍,畿聽聞將軍在新野改良冶鐵、造強弩、製新甲,心生仰慕,冒昧求見。”

陳到在鐵作坊接待了他。杜畿走進作坊的時候,蘇鐵正在鍛打一批新的護心板,爐火燒得通紅,鐵錘落下,火星四濺。杜畿冇有站在遠處看,他走近爐前,蹲下身,仔細看蘇鐵的鍛打手法,看鐵料從爐火中取出時顏色的變化,看淬火時升騰的白煙。

“將軍,畿有一個疑問。”杜畿站起身,臉上沾了幾粒鐵屑,他冇有擦。

“杜先生請說。”

“南陽的鐵官,畿也見過。他們冶鐵,用的是皮囊鼓風,一爐需要三人輪流拉動。將軍這裡的風箱,一人操作,風力卻比皮囊更大。這個風箱的原理,畿想了很久——是兩端各開進氣口,中間開出氣口,靠木板來回推拉,把風連續不斷地送出去。畿說得可對?”

陳到心頭微震。

風箱是他根據現代農村灶颱風箱的原理改良的,在這個時代屬於全新的東西。尋常人看到風箱,隻會覺得“這東西鼓風厲害”,但杜畿隻看了不到半個時辰,就把它的原理說清楚了。

“杜先生好眼力。”

杜畿搖了搖頭:“不是眼力。畿在宛城待過三年,見過無數鐵匠拉皮囊鼓風,每次看到他們拉得汗流浹背,畿就想,能不能有一種器具,一個人就能拉動,而且風力更均勻。畿想了三年,冇想出來。今日在將軍這裡看到了。”

他頓了頓,目光裡有一種陳到讀不懂的情緒。

“將軍,畿這次來新野,名義上是送春耕文牘,實則是想親眼看看。南陽楊太守對將軍的事蹟早有耳聞——伏牛嶺退曹仁,青石溝抗滿寵,改良冶鐵,製造強弩。楊太守雖未明言,但畿看得出來,他對將軍很好奇。畿自己也好奇。現在畿看到了。將軍的風箱,比畿想了三年的那個東西,還要好。”

他退後一步,朝陳到深深一揖。

“將軍,畿有一個不情之請。”

“杜先生請說。”

“風箱的圖紙,能否讓畿帶回南陽?”杜畿直起身,目光坦誠,“南陽的鐵官是曹操的,但南陽的鐵匠是漢家的。風箱若能在南陽推廣,南陽的鐵匠就能少流許多汗,多打許多鐵。那些鐵最終會流向哪裡,畿管不了。但鐵匠們的汗,能少流一滴是一滴。”

陳到沉默了一會兒。

杜畿這個人,和他見過的所有文吏都不一樣。他不站隊,不表態,不捲入曹劉之爭。他隻做事。他看見一樣好東西,就想把它推廣開來,讓更多人受益。至於這東西最終會被誰用,他不去想,或者說,他想了,但依然選擇去做。因為在他看來,鐵匠的汗比曹劉之爭更重要。

“好。”陳到說,“風箱的圖紙,我畫一份給杜先生。”

杜畿再次深深一揖。

當夜,陳到在燈下畫風箱的分解圖。杜畿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支毛筆,不時在竹簡上記錄著什麼。兩人一個畫一個寫,一直忙到深夜。圖紙畫完,杜畿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卷好,放進隨身攜帶的竹筒裡。

“將軍大德,畿銘記於心。”

“杜先生不必客氣。先生在新野三天,幫簡雍先生覈對了堆積如山的戶籍文牘,末將該謝先生纔是。”

杜畿笑了笑,忽然說:“將軍,畿臨行前,有一言相贈。”

“請說。”

“滿寵在青石溝冇能抓住將軍,不會善罷甘休。他這個人,畿在南陽見過。他最擅長的不是當場抓人,是事後慢慢磨。像磨刀一樣,一點一點磨,磨到你露出破綻為止。將軍在新野做的事,滿寵都知道。他不動,是因為時候未到。等到曹操平定了河北,騰出手來,滿寵一定會再來。屆時,將軍要小心。”

陳到點了點頭。這番話,諸葛亮也說過。但杜畿以南陽郡吏的身份說出來,分量不同。

“多謝杜先生提點。”

杜畿拱了拱手,轉身走向驛館。走了幾步,又回頭。

“將軍,還有一件事。楊太守給劉豫州的私信裡,提到了一件事。曹操最近在鄴城開鑿玄武池,訓練水軍。”

陳到的心猛地一沉。

玄武池。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建安十三年,曹操在鄴城開鑿玄武池,訓練水軍,為南征荊州做準備。但那是在建安十三年。現在纔是建安六年。

提前了。

整整提前了七年。

八、池水之警

杜畿離開新野的第二天,劉備緊急升帳議事。

“曹操在鄴城開鑿玄武池,訓練水軍。”劉備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堂中每個人都聽得出他語氣裡的凝重,“訊息是南陽楊太守傳來的,應當可信。”

堂中一片沉默。

關羽捋著長髯,丹鳳眼半眯著:“兄長,曹操在河北尚未完全平定,袁譚、袁尚兄弟還在。他不趁勢北上,反倒分心開池練水軍?”

“正因為河北未定,曹操纔要開池。”諸葛亮羽扇輕搖,聲音平穩,“雲長兄試想,曹操平定河北,短則三年,長則五年。三年五年之後,河北大定,曹操必然南征。到那時候再練水軍,來得及嗎?”

關羽沉默。

“孔明說得對。”劉備說,“曹操是在為南征做準備。玄武池雖小,練不出真正的長江水軍,但足以讓曹軍士卒熟悉舟船,克服暈水之症。這一步棋,是衝著荊州來的。”

張飛一拍大腿:“他孃的!曹操還在河北啃袁紹的骨頭,就已經惦記上荊州了?”

“曹操不是惦記荊州。”諸葛亮說,“曹操惦記的是天下。河北、荊州、江東、益州,在他眼裡,隻是先後順序的問題。玄武池的事說明,他已經把荊州排在了河北之後的第二位。”

堂中的氣氛更凝重了。

陳到坐在末位,一言不發。他在想一件事——曆史上的玄武池,是建安十三年開鑿的。現在是建安六年。提前了七年。這意味著什麼?是他穿越引起的蝴蝶效應,還是史書本來的記載就有偏差?他無法判斷。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曹操的步伐,比曆史上更快了。

“孔明,依你之見,當做何應對?”劉備問。

諸葛亮沉默了片刻。

“三件事。”他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加快練兵。叔至的腰引弩和改良甲,要儘快列裝白毦兵。白毦兵隻有七十三人,不夠。要在新野駐軍中挑選精銳,擴充白毦兵,至少擴到三百人。”

陳到抱拳:“末將領命。”

“第二,鞏固城防。新野城防,文聘將軍已經指出了多處漏洞——甕城、馬麵、藏兵洞,都要修繕。三年之內,新野要變成一座能扛住曹軍第一波衝擊的堅城。”

簡雍介麵:“此事交給我。修繕城防需要征發民夫,調配糧草,我來統籌。”

“第三。”諸葛亮的目光掃過眾人,“交好公子劉琦。”

堂中安靜了一瞬。

“劉景升年事已高,荊州遲早要易主。公子劉琦是長子,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但他被後母和蔡瑁所忌,孤立無援。玄德公若能在這個時候給他支援,將來荊州有變,公子劉琦便是玄德公在荊州最大的依仗。”諸葛亮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這是長遠之計。曹操南征至少還要三年,這三年裡,我們要做的,不光是練兵築城,還要佈局。布公子劉琦這顆棋。”

劉備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孔明所言極是。叔至,你與公子劉琦有一麵之緣。依你之見,此人如何?”

陳到想了想。

“公子劉琦,是個怕死的聰明人。”

堂中有人輕輕笑了,是張飛。

“叔至這話說得怪。怕死和聰明,怎麼能擱一塊兒?”

“能。”陳到說,“怕死,所以他知道自己的處境有多危險。聰明,所以他知道誰能救他。那夜在襄陽驛館,他來敲末將的門,末將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東西——不是懦弱,是清醒。他清醒地知道,父親百年之後,蔡瑁一定會對他下手。他也清醒地知道,荊州上下,能護住他的人,隻有玄德公。”

劉備若有所思。

“叔至的意思是,公子劉琦是真心想與備結盟?”

“是真心想活。”陳到說,“活命這件事,做不得假。”

九、傳火

四月初八,佛誕日。新野城外的白水河畔,有信佛的人家在河邊放河燈,星星點點的燈火順流而下,像一條流動的星河。

陳到冇有去河邊。他在鐵作坊後院裡,點了一盞油燈,麵前站著三十個新兵。

這是從新野駐軍中挑選出來的第一批白毦兵預備兵員。年紀都在二十上下,個個精壯,底子都不錯。趙雲親自把關,刷掉了十幾個,留下這三十人。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白毦兵的預備兵。”陳到的聲音不高,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預備兵是什麼意思?就是你們還不是真正的白毦兵。白毦兵隻有七十三人,每一個都是從汝南跟過來的老弟兄,伏牛嶺打過,青石溝打過,襄陽城下站過。你們要和他們並肩,就得比他們更能吃苦,更能扛,更能熬。”

三十雙眼睛盯著他,冇有一個人眨眼。

“白毦兵的規矩,我慢慢教。今天隻教一樣——三式導引術。虎撲、熊沉、猿抓。這是我師父華元化傳下來的五禽戲裡的三式,練的是脊背、呼吸、手足。每天出操前各做九次,雷打不動。我先做一遍,你們看著。”

他脫掉外袍,赤腳站在泥地上。春夜的月光灑在他身上,左肩的傷疤像一條銀色的蜈蚣。

虎撲。他的身體緩緩前傾,脊柱一節一節向前延展,十指張開成虎爪。左肩傳來熟悉的酸脹感,骨縫裡發出輕微的“哢嗒”聲。不疼。酸,但不疼。

熊沉。雙膝微屈,身體下沉,吸氣入腹,小腹微微鼓起。呼氣出喉,小腹深深凹陷。一呼一吸之間,五臟六腑都在微微蠕動。

猿抓。五指撮攏成猿爪,快速抓握,再快速鬆開。反覆數十次。前臂的肌肉一緊一鬆,像有人在抽動皮囊鼓風。

三十個新兵跟著做。動作生硬,呼吸紊亂,有人做到一半就憋得滿臉通紅。但冇有人停。因為他們看見,他們的將軍——那個左肩還帶著傷、每天第一個到訓練場、最後一個離開的將軍——正帶著他們一起做。

一遍。兩遍。三遍。

做完第三遍猿抓,陳到收勢站定。月光下,他額頭微微見汗,但呼吸平穩,麵色紅潤。三十個新兵氣喘籲籲,但眼睛裡都有一種光——不是疲憊的光,是被點燃的光。

“記住今天的感覺。”陳到說,“酸,但不疼。這就是五禽戲的關竅。做到酸為止,不做到疼。明天寅時,還是這裡。我在這兒等你們。”

三十人齊聲應諾。

聲音驚起了院外柳樹上的宿鳥,撲棱棱飛向月光下的白水河。

陳到目送新兵們散去,轉過身,發現趙雲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院門口。

“叔至,你變了。”趙雲說。

“哪裡變了?”

“以前的你,練兵隻練刀馬弓弩,不練這些。”趙雲走近,目光落在陳到的左肩上,“從什麼時候開始,你也信導引術了?”

陳到想了想。

“從青石溝回來之後。”他說,“子龍,那天在青石溝,我一個人麵對滿寵兩百甲士的時候,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刀是用右手揮的。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我的左臂能多撐一炷香的時間,也許就能多殺一個敵人,多拖住他們一息。一息,夠王平把弩機的鋼件多埋深一寸。一寸,也許滿寵就搜不到了。”

他活動了一下左肩,骨縫裡又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嗒”。

“所以我現在信了。身體是本錢。本錢不夠,再大的誌向也是空談。我教他們五禽戲,不是指望他們人人都活到一百歲。我隻指望他們上戰場的時候,能比我多撐一炷香。一炷香,有時候就是一條命。”

趙雲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脫下外袍,赤腳站到陳到身邊。

“教我。”

陳到看著他。

“現在?”

“現在。”

月光下,兩個披甲多年的武將,一個左肩帶傷,一個滿身舊痕,在鐵作坊後院的泥地上,一招一式地練起了虎撲、熊沉、猿抓。動作不快,呼吸沉重。做到第三遍熊沉的時候,趙雲的肚子裡忽然發出一陣咕嚕嚕的響聲,像有什麼東西被攪動了。

“這是……”趙雲愣住了。

“橫膈膜在動。”陳到說,“五臟六腑都被按摩了。正常。”

趙雲想了想,忽然笑了。

“像餓了。”

“就是餓了。”陳到也笑了,“五禽戲做完,會比平時餓得快。餓了就吃,彆撐著。”

兩人收勢站定。月光如水,灑在兩個滿身是汗的武將身上。遠處白水河上,最後一盞河燈順流而下,消失在夜色深處。

趙雲忽然說:“叔至,你說華先生現在走到哪兒了?”

陳到望向北方。

“不知道。也許到了宛城,也許過了黃河。他說過要雲遊四方,走到哪兒算哪兒。”

“他教你的五禽戲,你會一直練下去嗎?”

“會。”

“練多久?”

陳到想了想。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和趙雲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像兩棵並肩生長的樹。

“練到熬死所有對手的那一天。”

十、問天

四月十五,月圓之夜。

陳到獨自一人站在白水河畔。河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像一條銀色的腰帶環繞著新野城。遠處是新野低矮的城牆,城頭上插著“劉”字大旗,夜風把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他剛剛做完今天的第二遍五禽戲。

自從華佗走後,他每天寅時練一遍,睡前練一遍。早上的那一遍,帶著白毦兵一起練,是教人;晚上的這一遍,自己一個人練,是修己。四十多天下來,左肩的活動範圍比剛拆夾板時大了將近一倍。秦醫官說他恢複的速度“老夫從醫三十年未見”。他知道不是秦醫官的藥有多神,是五禽戲把傷處的筋脈一點一點拉開了。

他站在河邊,抬頭看著月亮。

建安六年,公元201年,四月十五。

距離曆史上曹操南征,還有七年。七年之後,劉表病死,劉琮降曹,劉備帶著十萬百姓南渡漢水,在當陽長阪坡被曹操的虎豹騎追上。那一戰,趙雲在亂軍中救出阿鬥,張飛在當陽橋頭據水斷後,劉備失去了兩個女兒,徐庶的母親被曹軍擄走。那是劉備一生中最慘烈的敗仗。

但現在還是建安六年。距離那一天,還有七年。

七年。

陳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右手虎口的繭子比以前更厚了,那是每天揮刀練出來的。左手的繭子薄了一些——養傷這兩個月,左手的訓練量減了大半。但左手的手指比以前更靈活了,因為每天練猿抓,五根手指的關節像上了油的機括,屈伸自如。

“熬。”

他輕聲念出這個字。

諸葛亮說的。司馬懿最擅長的本事,不是奇謀,不是勇武,是熬。熬到對手先出牌,熬到時機最成熟,熬到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出手的時候,他纔出手。

曹操今年四十六歲。十一年後,赤壁之戰,五十四歲。二十年後,進位魏王,六十歲。二十四年後,病逝洛陽,六十六歲。

曹丕今年十四歲。十九年後,代漢稱帝,三十三歲。二十五年後,病逝洛陽,三十九歲。

司馬懿今年二十七歲。四十八年後,發動高平陵政變,七十五歲。五十二年後,病逝洛陽,七十九歲。

而自己,陳到——這具身體今年二十五歲。

二十五年後,四十九歲。

五十二年後,七十七歲。

如果他能活到七十七歲,如果他能在這五十二年裡,把蜀漢的根基一點一點夯實,把白毦兵從一個七十餘人的特種部隊,練成一支足以橫掃天下的鐵軍,把五禽戲傳給每一個願意練的將士,讓他們在漫長的征戰裡少受一些傷,多活幾年——

那麼等曹操死了,等曹丕死了,等司馬懿老了,等所有比蜀漢強大的對手都被時間磨平了棱角——

剩下的,就是他的時代。

陳到深深吸了一口河風。

水腥氣,泥土味,柳樹的清香。這是建安六年的春天,一個普通的月圓之夜。白水河靜靜流淌,城牆上的旗幟獵獵作響,新野城裡的百姓在睡夢中翻了個身。

冇有人知道,這個站在河邊的年輕將領心裡,裝著一個長達五十二年的計劃。

他轉過身,走向新野城。

明天寅時,他還要帶白毦兵練五禽戲。

年複一年。日複一日。

熬。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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