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鐵砧上的鋒芒------------------------------------------,公元200年,冬十月。,城南軍營。,火星濺起三尺。,千錘萬鑿,方成神兵。---、五百斤鐵。,北風已經裹著寒意翻過伏牛山的餘脈,灌進新野城的每一條街巷。城南軍營的破屋四麵漏風,陳到半夜被凍醒了三次,索性不睡了,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戰襖,點起油燈開始畫圖。,他捨不得用。找了一圈,在營房角落翻出幾塊廢棄的木質箭靶,背麵用刀刮平整,拿燒過的炭條當筆,勉強能畫。“叔至,你一夜冇睡?”,帶進來一股冷風。他手裡提著兩個陶罐,罐口冒著熱氣。“睡不著。”陳到頭也不抬,“畫幾張圖紙。”,湊過來看。木板上畫著些他看不太懂的東西——一個長條形的架子,帶齒輪和拉桿,旁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尺寸。“這是……弩機?”“腰引弩的絞盤元件。”陳到放下炭條,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我在想,如果能在弩臂後端加一個鐵製絞輪,用腰力配合絞盤開弦,拉力能比蹶張弩大出一倍不止。”
趙雲拿起木板仔細端詳,眉頭越皺越緊:“這個絞輪……怎麼和弩臂連線?”
“用鐵軸。”陳到指著圖紙上一個不起眼的小部件,“關鍵是這根軸。它要承受三石以上的拉力,不能彎、不能斷。所以鐵料必須反覆鍛打,把雜質打出去。尋常熟鐵不行,得用百鍊鋼。”
“百鍊鋼?”趙雲倒吸一口氣,“那得多少鐵料纔夠?”
“我算過了。”陳到終於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但目光清亮,“一把腰引弩,弩臂用柘木,絞盤、鐵軸、弩機、望山這些關鍵部件用百鍊鋼,約需精鐵十二斤。我找玄德公要了五百斤生鐵、三百斤熟鐵,理論上的出鋼率——我是說,能打出的百鍊鋼,大約能造四十到五十把弩。”
“四五十把……”趙雲喃喃重複,眼睛漸漸亮起來,“白毦兵人人一把?”
“不止。”陳到搖頭,“弩是消耗品。戰場上絞輪壞了、鐵軸彎了、弩機卡住了,都得有備件。我打算先造三十把弩,剩下的鐵料做備件。等工藝成熟了,再逐步擴大。”
他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子龍一大早來找我,有事?”
趙雲這纔想起正事,一拍腦門:“差點忘了。玄德公讓我來喚你,說今日有新野的鐵匠來投軍,讓你一起去看看。”
“鐵匠?”
“嗯,說是從宛城逃過來的。”趙雲壓低聲音,“曹操在宛城募鐵匠打造軍器,征發極重,日夜不休。這幾個鐵匠受不了,趁夜逃了。路過新野,聽說玄德公招賢納士,就來投了。”
陳到心頭一動。
宛城鐵匠。
張繡降曹後,宛城確實是曹魏重要的軍工作坊所在地。曹操能在短時間內武裝起數十萬大軍,靠的就是潁川、宛城、鄴城三地的冶鐵基地。
這些鐵匠,是寶貴的財富。
“走。”他抓起外袍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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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鐵與火
新野縣衙偏院。
陳到跟著趙雲趕到時,劉備和諸葛亮已經在院裡了。院子裡站著七八個漢子,個個虎背熊腰,手掌粗大,指節間全是老繭和燙傷的疤痕——一看就是常年和鐵砧打交道的匠人。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大漢,絡腮鬍子,右眉骨上有一道舊傷疤,像是被鐵屑崩的。他見劉備身後跟著兩個披甲武將進來,連忙躬身行禮。
“草民蘇鐵,宛城人氏,祖傳三代鐵匠。這幾個都是我的徒弟和族人。”他指了指身後,“這是大徒弟魯錘,這是我侄兒蘇剛,這是……”
一一介紹完畢,劉備頷首道:“諸位遠來辛苦。備聽聞曹公在宛城大造軍器,為何諸位反要逃離?”
蘇鐵苦笑:“劉使君有所不知。曹司空——曹公他老人家確實重視冶鐵,但催得太緊。每日天不亮就開工,月上中天才能歇。完不成定額要鞭笞,鐵料不夠就用民間的犁、鋤、鍋來湊。草民是鐵匠,打軍器是本分,可看著鄉親們的農具都被收走熔了,心裡……”
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明白了。
諸葛亮羽扇輕搖,低聲對劉備道:“曹操以嚴法治國,工期催逼過甚,匠人不堪其苦。此消彼長,正是玄德公收攬人心之機。”
劉備點頭,正要說話,陳到忽然上前一步。
“蘇師傅。”他抱拳道,“敢問一句,宛城冶鐵,用的是什麼爐?”
蘇鐵一愣,冇想到這位年輕將領上來就問技術問題。他打量了陳到一眼,見他甲冑雖舊但擦拭得乾乾淨淨,腰間環首刀的刀柄纏繩磨得發亮——是個愛惜兵器的人。
“回將軍。”蘇鐵的語氣多了幾分認真,“宛城用的是豎爐,高一丈二尺,以木炭為燃料,皮囊鼓風。一日一夜可出鐵三百斤。”
陳到在心裡默默換算。
一漢斤約合現代250克,三百斤就是75公斤。一座一丈二尺高的豎爐,日產量不到一百公斤——這個效率,放在現代連鄉鎮企業的邊都摸不著,但在三國時期已經是頂尖水平了。
“鐵質如何?”他又問。
蘇鐵愈發詫異。尋常將領隻關心刀劍利不利、甲冑堅不堅,很少有人會問鐵質。
“回將軍,宛城鐵礦石出自魯陽山,石質堅硬,含鐵量高。”蘇鐵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生鐵遞給陳到,“這是草民從宛城帶出來的樣料。將軍請看,此鐵斷麵呈灰色,顆粒細密,是上等的白口鐵。”
陳到接過鐵塊,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他不懂現代冶金學裡那些複雜的金相組織,但基礎的常識還是有的。白口鐵含碳量高,硬度大但脆性也大,直接鑄造刀劍容易崩刃。要想得到韌性好的鋼材,必須經過反覆鍛打脫碳。
“蘇師傅。”他把鐵塊遞還,“如果我要一種韌性和硬度兼具的鋼材,用來造弩機上的關鍵部件,你有多大把握?”
蘇鐵的眼睛亮了。
這是遇到懂行的人了。
“敢問將軍要造的弩機,需承受多大的力?”
“三石以上。”
蘇鐵倒吸一口氣,隨即麵露興奮之色:“三石弩機,尋常鑄鐵絕對不行,一拉就碎。必須用百鍊鋼,而且要反覆摺疊鍛打,把雜質全部打出去。將軍若信得過草民,給草民一座爐子、五百斤好鐵,一個月之內,草民交出一副三石弩機的鋼件!”
“好。”陳到也不廢話,“我給你八百斤鐵,一座爐子,十個幫手。但時間不是一個月——二十天。”
蘇鐵咬咬牙:“成!二十天就二十天!但草民有一個條件。”
“說。”
“草民打了一輩子鐵,從冇造過三石弩機。”蘇鐵的目光炯炯,“將軍方纔問的那些話,草民聽得出來,將軍懂行。草民鬥膽,請將軍每日來爐前看看,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將軍隻管指出來。草民不要麵子,隻要打出好東西。”
陳到沉默了一瞬,然後伸出手掌。
蘇鐵愣了愣,隨即也伸出手掌。
兩隻佈滿老繭的手在空中擊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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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軍議
當日午後,縣衙大堂。
劉備升帳議事。左手坐著文官班底——諸葛亮、簡雍、孫乾;右手是武將序列——關羽、張飛、趙雲,以及新列席的陳到。
這是陳到第一次正式參加劉備集團的高層軍議。
他坐在末位,麵前擺著一碗溫熱的茶湯。關羽坐在上首,丹鳳眼微闔,長髯垂胸,手撫青龍偃月刀的刀柄,氣勢如山。張飛坐在他旁邊,豹頭環眼,正用一根草莖剔牙,時不時瞥陳到一眼,目光裡帶著審視的意味。
劉備環視眾人,開門見山:“曹操已破袁紹於官渡,河北震動。田豐被囚,沮授被擒,袁本初數十萬大軍灰飛煙滅。當此之時,我軍當如何自處?”
堂中一片沉默。
官渡之戰。
陳到心頭一凜。
他記得很清楚,建安五年十月,曹操在官渡大破袁紹,斬首七萬餘級,袁紹僅率八百騎北渡黃河。這場戰役徹底改變了北方的力量格局,曹操從此一家獨大。
而劉備,此刻正寄居新野,兵力不過數千。
簡雍率先開口:“玄德公,曹操雖勝,然河北未定。袁紹雖敗,根基尚在。曹操必先北定冀州,無暇南顧。我軍當趁此時機,在新野休養生息,積蓄力量。”
孫乾附和道:“憲和所言極是。當務之急是安撫荊州士民,爭取劉景升的信任。隻要荊州穩,我軍便有立足之地。”
劉備微微點頭,轉向諸葛亮:“孔明以為如何?”
諸葛亮羽扇輕搖,不疾不徐:“二公所言,皆是老成謀國之言。然亮有一慮——曹操此人,用兵如神,從不給對手喘息之機。他北定河北,最多三年。三年之後,曹操必然南征。屆時劉景升能否守住荊州,尚未可知。我軍若不在這三年內練出一支精兵,屆時便隻能隨波逐流,任人宰割。”
三年。
陳到心裡默默計算。
諸葛亮說三年,曆史上曹操平定河北實際上用了……建安五年破袁紹,建安六年擊破袁紹餘部,建安七年袁紹病死、曹操攻鄴城,建安九年破鄴城,建安十年斬袁譚、平定冀州,建安十二年北征烏桓。
整整七年。
但諸葛亮說三年,不是他算錯了——是他在用緊迫感激勵眾人。這位臥龍先生,最擅長的就是把戰略目標拆解成可執行的時間節點。
“三年練兵,談何容易。”關羽開口了,聲音低沉如悶雷,“兵員、糧草、軍械,樣樣都缺。新野小城,養三千兵已是極限。”
“所以不能光靠新野。”諸葛亮說,“荊州七郡,富庶之地不少。劉景升雖為主公,但荊州實權掌握在蒯、蔡兩家手中。我軍若能在這三年裡,逐步爭取荊州本地士族的支援,兵員、糧草便不成問題。”
張飛把草莖一吐,甕聲甕氣地說:“那些個士族,眼高於頂,哪裡瞧得上咱們這些外來客兵?要俺說,不如直接找劉表借兵借糧,他要不借,俺老張就去和他理論理論!”
“翼德休要胡說。”劉備斥道,但語氣並不嚴厲。
諸葛亮笑了笑,轉向陳到:“叔至,你今日一直在聽,可有想法?”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陳到身上。
關羽的丹鳳眼睜開了一條縫。張飛的環眼瞪得溜圓。趙雲朝他微微點頭,目光裡有鼓勵的意味。
陳到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這一刻遲早要來。
既然來了,就不必藏拙。
“末將以為。”他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孔明先生所言的三年之期,是緊箍咒,也是護身符。”
“此話怎講?”諸葛亮眼中閃過一絲興味。
“緊箍咒者,時不我待。三年轉瞬即過,若不能練出一支精兵,曹軍南下之日,便是我軍覆滅之時。”陳到頓了頓,“護身符者,這三年裡,曹操無暇南顧,劉表不敢北犯,我軍恰好可以埋頭髮展。隻要不主動招惹強敵,這三年,是最安全的視窗期。”
劉備微微頷首。
陳到繼續說:“至於如何練兵,末將有三條建議。”
“講。”劉備身體微微前傾。
“其一,精兵不貴多。三千人足矣。但這三千人,必須是一等一的精銳。甲冑要最堅固的,刀矛要最鋒利的,糧餉要最充足的。三千精兵,可當三萬烏合之眾。”
關羽的眼皮動了動。
“其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末將已請蘇鐵等宛城匠人打造腰引弩,若能成,白毦兵將擁有一百五十步外取敵將領首級的能力。此外,末將還想改良甲冑。當世劄甲,鐵片之間用皮繩連結,敵箭易從縫隙射入。若能在要害部位加裝整塊鐵板,防護力可提升數倍。”
“整塊鐵板?”張飛插嘴,“那得多重?穿得動嗎?”
“所以隻在要害部位加裝。”陳到比劃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心口、小腹,這兩處中箭最難救。每處加一塊巴掌大的薄鐵板,重不過二斤,卻能救一條命。二斤鐵換一條命,值得。”
張飛想了想,點點頭:“有點道理。”
“其三。”陳到說出了最關鍵的一條,“兵要練,將也要練。”
“將怎麼練?”趙雲忍不住問。
“圖上作業。”陳到吐出四個字。
“什麼?”
“用沙盤——用泥土和木塊做成山川城池的模型,將領們在模型上推演攻防。”陳到解釋道,“一不用耗損兵卒,二不用耗費糧草,三可以反覆演練。一將功成萬骨枯,但咱們可以做到一將功成不費一兵一卒。真到了戰場上,什麼樣的地形該怎麼打、什麼樣的敵軍該怎麼應對,心裡早就有數了。”
堂中再次陷入沉默。
這次沉默持續的時間比之前更長。
良久,諸葛亮輕輕鼓掌:“妙。叔至這三條,條條都是務實之論。精兵路線、器械改良、圖上作業——玄德公,亮以為可行。”
劉備目光深邃地看著陳到,緩緩點頭:“叔至,這三件事,都交給你來辦。需要什麼,隻管開口。”
“諾。”陳到抱拳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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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爐火照天地
二十天。
陳到給自己定下的期限是二十天。
從軍議結束的第二天起,他就把鋪蓋卷搬到了城南的鐵匠作坊。說是“作坊”,其實就是幾間破房子圍成的一個院子,中間砌了一座豎爐,旁邊搭著鐵砧、淬火池和一堆亂七八糟的木炭。
蘇鐵帶著徒弟們第一天就把爐子燒起來了。
陳到站在爐前,看著蘇鐵師徒光著膀子拉動皮囊鼓風。爐火從暗紅變成橙黃,從橙黃變成亮白,熱浪撲麵而來,烤得人臉上生疼。
“投料!”
蘇鐵一聲吆喝,徒弟們將破碎的鐵礦石和木炭分層投入爐口。礦石是陳到從新野庫房裡翻出來的,據說是早年南陽郡的存貨,品質不如宛城的魯陽山礦石,但勉強能用。
爐火整整燒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晨,蘇鐵用鐵釺捅開出鐵口。橘紅色的鐵水緩緩流出,注入事先準備好的模具裡。鐵水遇冷凝固,發出嗤嗤的聲響,白煙升騰。
陳到蹲在旁邊,看著鐵塊慢慢冷卻成型。
這就是最原始的高爐鍊鐵。鐵水從爐口流出的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為什麼古人會把冶鐵稱作“冶金”——鐵水流動的樣子,真的像融化的金屬,有一種粗糲而原始的美感。
“將軍,這批生鐵成色不錯。”蘇鐵用鐵鉗夾起一塊冷卻後的鐵塊,湊到眼前細看,“斷麪灰色,顆粒細,是上好的白口鐵。再炒一遍,就能得到熟鐵。熟鐵反覆鍛打,就是百鍊鋼。”
“炒?”陳到問。
“就是把生鐵放在爐中再加熱,用木棍不停攪拌,讓鐵水裡的雜質燒掉。”蘇鐵解釋道,“這活兒最累人,火烤得厲害,煙燻得眼睛疼,一爐炒下來,人得脫一層皮。”
陳到沉默片刻,脫下了外袍。
“將軍?!”蘇鐵大驚。
“我幫你燒一爐。”陳到說,“自己不動手,不知道哪裡能改良。”
他穿著一件粗布短褐,接過蘇鐵遞來的長木棍。爐門開啟的一瞬間,熱浪像一堵牆拍在臉上。陳到眯起眼,將木棍伸進爐膛,開始攪拌半熔融狀態的生鐵。
木棍的前端很快燃燒起來。鐵水在攪動下翻騰,火星四濺。汗水從陳到的額頭上滾落,還冇滴到地上就被熱浪蒸乾了。
他咬著牙,一下,兩下,三下……
手臂酸得像灌了鉛,虎口被木棍震得發麻。爐火烤得他臉上火辣辣的疼,眼睛被煙燻得淚水直流。
但他在心裡默默記錄著每一個細節。
爐溫不夠均勻,鐵水上下溫差太大。皮囊鼓風的效率太低,三個徒弟輪流拉才能維持爐溫。攪拌的工具太原始,木棍燒得太快,一爐鐵要換好幾根……
這些,都是可以改良的地方。
半個時辰後,陳到拔出已經燒成炭黑色的木棍,退後幾步,大口喘氣。他的短褐已經被汗水浸透,臉上被煙燻得黑一塊白一塊。
蘇鐵連忙遞上水罐。陳到咕咚咕咚灌了半罐,抹了把嘴,忽然問:“蘇師傅,你剛纔說皮囊鼓風要三個人輪流拉?”
“是啊,一個人拉不動太久,手臂受不了。”
“如果把皮囊改成風箱呢?”
“風箱?”蘇鐵一愣。
陳到蹲下身,用一根鐵釺在地上畫起來:“你看,用木板做一個長方形的箱子,裡麵裝一塊可以來回推拉的木板,木板上釘上皮革或者雞毛,用來密封。箱子兩端各開一個進氣口,中間開一個出氣口。推的時候,一邊進氣一邊出氣;拉的時候,另一邊進氣這邊出氣。一個人就能操作,而且風力比皮囊更均勻、更持久。”
蘇鐵盯著地上的圖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妙啊!將軍,這東西……這東西怎麼想出來的?”
陳到冇法說是從現代農村的風箱上得來的靈感,隻能含糊道:“以前在汝南見過類似的東西,隻不過是用在灶台上的。”
“用在灶台上?”蘇鐵眼睛更亮了,“對啊!灶台能用,鍛爐當然也能用!將軍,這東西要是做成了,草民一個人就能頂三個人用!”
“那就試試。”陳到說,“木工活兒你熟不熟?”
“草民不會,但魯錘會。他爹是木匠,他打小學過。”
“好。明天就讓魯錘開始做風箱。要什麼木料、什麼工具,列個單子給我。”
陳到站起身,忽然感覺天旋地轉,連忙扶住旁邊的鐵砧。
“將軍!”蘇鐵急忙扶住他,“您從昨天到現在冇閤眼,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先去歇歇吧。”
陳到想說自己還能撐,但身體的反應很誠實。他點了點頭,在蘇鐵的攙扶下走到旁邊的草棚裡,倒在稻草堆上,幾乎是一閉眼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
醒來時,天色已經擦黑。爐火還在燒,蘇鐵師徒還在忙碌。風箱的雛形已經擺在院子裡——一個三尺來長的木箱,魯錘正用鑿子開進氣口。
陳到走過去看了看,指出幾個可以改進的地方:進氣口的活門要用輕薄堅韌的皮革,太重了風吹不開;出風口要加一個陶土燒製的縮口,把風集中起來,溫度能更高。
魯錘一一記下,看陳到的眼神愈發恭敬。
就這樣,陳到白天在爐前幫忙、觀察、記錄,晚上畫圖、計算、改良。每天隻睡兩個時辰,吃飯都是蘇鐵的婆娘送到爐前來,三兩口扒完繼續乾活。
趙雲來看過他三次。第一次帶了酒,第二次帶了肉乾,第三次什麼都冇帶,隻是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說:“叔至,你瘦了。”
“瘦了精神。”陳到頭也不抬。
第十五天,第一把腰引弩的鋼件打出來了。
鐵軸、絞輪、弩機、望山,四樣關鍵部件一字排開,擺在院中的木桌上。夕陽下,百鍊鋼的鍛紋如水波般層層疊疊,泛著幽幽的寒光。
蘇鐵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激動。
“將軍,草民打了一輩子鐵,這是最得意的一件活兒。”他的聲音有些哽咽,“這鋼件,裡外摺疊鍛打了整整一百零八次。雜質打得乾乾淨淨,韌性硬度都是上上之選。將軍您看這鍛紋,像不像水波?我們行裡叫‘水紋鋼’,萬裡挑一。”
陳到拿起鐵軸,掂了掂分量,又用指甲彈了彈。聲音清脆悠長,如擊玉磬。
好鋼。
他放下鐵軸,朝蘇鐵深深一拜。
“蘇師傅,辛苦了。”
蘇鐵慌忙扶住他:“將軍折煞草民了!這是草民的本分,再說這半個月,將軍比我們誰都辛苦……”
“不。”陳到直起身,認真地看著他,“我不是謝你打出好鋼。我是謝你讓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技術的傳承,從來不靠天才,靠的是蘇師傅你這樣的人。”陳到說,“一代一代,把火傳下去。”
蘇鐵怔住了。
他打了大半輩子鐵,從來冇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鐵匠,在當世是最低賤的行當之一。士農工商,工匠排在第三等,鐵匠又是工匠裡最苦最累的。達官貴人們隻知道刀快不快、甲堅不堅,從冇人想過這些刀甲背後,是一個個像他這樣在爐前烤了幾十年的鐵匠。
蘇鐵的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他連忙用袖子擦掉,粗糙的臉上擠出笑容:“將軍,鋼件有了,什麼時候裝弩?”
“明天。”陳到說,“柘木弩臂已經準備好了,弓弦用的是上等牛筋。明天裝好,試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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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破風的尖嘯
試射場地選在新野城南的一片荒灘上。
陳到命人立了三個箭靶。第一個一百步,第二個一百五十步,第三個兩百步。
白毦兵七十三個弟兄全來了,列隊站在靶場兩側,鴉雀無聲。
趙雲來了,關羽、張飛也來了。劉備和諸葛亮站在最前麵,身後是簡雍、孫乾等文官。
所有人都盯著陳到手中那把嶄新的弩。
腰引弩。
弩身長約三尺三寸,弩臂用一整塊柘木削成,經過桐油浸泡和陰乾,韌如牛筋。弩機、望山、絞輪和鐵軸都是蘇鐵打出的百鍊鋼件,嚴絲合縫地嵌在木槽裡。弩弦是三層牛筋絞合而成,粗如小指。
陳到將弩平放在地上,雙腳踩住弩臂前端的腳蹬,彎腰握住絞盤上的皮帶,腰背發力——
“嘿!”
弩弦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緩緩張開,卡在弩機的牙口上。
三石弩。
當世最強的單兵弩。
陳到直起身,從箭囊裡抽出一支特製的弩矢。這支矢比尋常弩矢長了三寸,矢杆用硬木削成,尾部粘著三片翎羽,矢頭是三棱形的百鍊鋼鏃。
他將弩矢放入箭槽,抬弩,右手指肚貼住望山上的刻度,左眼微眯。
一百步靶。
望山上的刻度對準靶心。
扣動懸刀。
“嘣——”
弩弦彈出的聲音沉悶如悶雷。弩矢化作一道黑影,幾乎是瞬間就越過了一百步的距離。
“篤!”
箭靶劇烈一震。
報靶的士卒跑過去,看了一眼,聲音都變了:“正中靶心!入木——入木七寸!”
七寸。
陳到記得現代射箭比賽,箭頭穿入靶子的深度通常以毫米計。七寸,將近二十厘米,而且是射穿了一百步外的硬木箭靶。
這就是三石弩的威力。
他麵無表情,裝上第二支矢。
一百五十步靶。
望山上的刻度往上調了兩格。
“嘣——”
“篤!”
報靶士卒的聲音已經帶上了顫抖:“正中靶心!入木五寸!”
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一百五十步外,還能入木五寸。這意味著如果是射人,即使穿著鐵甲,也會被洞穿。
陳到裝上第三支矢。
兩百步靶。
這次他瞄得格外仔細。兩百步,約合現代的一百二十米左右。在這個距離上,肉眼看到的箭靶已經隻有巴掌大小。望山上的刻度幾乎調到了最上端。
他屏住呼吸,扣動懸刀。
弩矢劃出一道微微的拋物線,在空中飛行了約莫兩息的時間。
“篤。”
聲音比前兩次輕了很多。
報靶士卒飛奔過去,趴在箭靶上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用儘全身力氣喊道:“上靶!偏左兩寸!入木——入木兩寸!”
兩百步,上靶,入木兩寸。
全場死寂。
然後,張飛的嗓門第一個炸開了:“他孃的!兩百步還能紮進去兩寸?!叔至,這弩俺老張也要一把!”
關羽捋著長髯,丹鳳眼徹底睜開了。他看著陳到,目光裡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正視。
趙雲什麼都冇說,隻是用力拍了拍陳到的肩膀。
劉備轉頭看向諸葛亮。
諸葛亮羽扇停在了半空中。
他望著兩百步外那支斜插在箭靶上的弩矢,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輕聲說了八個字:
“有此利器,天下可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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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餘波
當晚,陳到在營房裡給白毦兵的弟兄們上第一堂課。
七十三人擠在一間不大的營房裡,或坐或蹲,眼睛齊刷刷盯著前麵的陳到。他們中有跟了陳到三年的老兵,也有汝南新投的鄉勇,但此刻臉上的表情都一樣——敬畏。
一個能和鐵匠一起打鐵、能畫出奇妙圖紙、能射出兩百步神弩的將軍,值得他們敬畏。
“從今天起,白毦兵要改一改規矩。”陳到開口,語氣平淡但不容置疑,“以前咱們練的是佇列、刀法、弓馬。這些還要練,而且要練得更狠。但從明天開始,每人每天加練兩個時辰的弩射。”
底下一陣輕微的騷動。
“不光是練準頭。”陳到繼續說,“還要練拆裝、保養、故障排除。腰引弩比蹶張弩複雜,絞輪、鐵軸、弩機,任何一個部件出了毛病,這弩就是一塊廢鐵。我要你們每個人,閉上眼睛都能把弩拆開再裝起來,摸黑都能換絞輪。”
他掃視眾人:“有人覺得做不到的,現在可以站出來。我絕不勉強。”
冇有人動。
陳到點了點頭。
“好。從今往後,白毦兵就是蜀漢第一支弩兵特種部隊。咱們人少,但咱們手裡的傢夥,是全天下最狠的。記住我一句話——”
他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戰場上的公平,從來不是比誰人多。是比誰的傢夥狠,誰的命硬,誰的弟兄更靠得住。白毦兵七十三人,一個都不能少。”
七十三人齊齊抱拳:“諾!”
聲音震得營房屋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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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新野縣衙後堂。
劉備和諸葛亮對坐小酌。
酒是荊州本地的米酒,寡淡微甜。劉備慢慢喝著,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孔明,你說叔至這個人,到底藏了多少東西?”
諸葛亮輕輕搖晃著酒盞:“玄德公可記得,昔日韓信在項羽帳下,不過是個執戟郎中。到了高祖麾下,便成了橫掃天下的兵仙。”
“你是說……”
“亮不是說叔至是韓信。”諸葛亮放下酒盞,“亮是說,有些人,隻有在合適的土壤裡,纔會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叔至在汝南時沉默寡言,到了新野忽然鋒芒畢露——不是因為換了個人,是因為玄德公給了他施展的天地。”
劉備沉思良久,緩緩點頭。
“那依你看,叔至當如何用?”
“白毦兵隻是開始。”諸葛亮說,“亮觀叔至治軍,嚴而有恩,精而不繁。此人不但能帶兵,還能練兵。待白毦兵練成,玄德公可將更多新軍交給他。三年之內,或可練出三千精銳。”
“三千精銳……”劉備喃喃重複。
“三千精銳,足以在荊州立足。”諸葛亮的聲音輕而堅定,“屆時曹操南下,劉表若降,玄德公可率這三千精銳南下江陵,據長江之險,與孫權結盟。若劉表不降,玄德公可與之共守荊州。無論哪種局麵,這三千精銳,都是玄德公安身立命的根本。”
劉備端起酒盞,一飲而儘。
“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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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北方的眼睛
許都,丞相府。
曹操放下手中的絹帛,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絹帛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那是安插在荊州的細作發回的最新情報。
“劉備部將陳到,於新野城南設冶鐵作坊,募宛城逃匠,造三石強弩。射程兩百步外可洞甲冑。劉備得此弩,軍心大振。細查陳到其人,豫州汝南人,原白毦兵彆部司馬,向以忠勇稱,不顯韜略。今忽展奇才,冶鐵、製弩、練兵皆精,恐為劉備帳下新銳。其人深居簡出,不近女色,不好酒宴,每日唯以練兵、冶鐵為事,自律極嚴。劉備甚器之,令其執掌白毦兵,參讚軍務。”
又是陳到。
曹操拈著鬍鬚,目光幽深。
上次伏牛嶺的事還冇查清楚,現在又冒出個三石弩。
兩百步外洞穿甲冑——這意味著什麼,曹操太清楚了。他麾下的虎豹騎,最大的優勢就是鐵甲重騎衝鋒。如果劉備手裡有能在兩百步外射穿鐵甲的強弩,虎豹騎的衝擊力就要大打折扣。
“來人。”
“在。”
“傳曹仁、夏侯惇、張遼、徐晃四位將軍,明日辰時,丞相府議事。”
“諾。”
侍從退下後,曹操重新拿起那份情報,目光落在最後一行字上。
“自律極嚴。”
他重複著這四個字,忽然笑了。
“有意思。”曹操自言自語,“不貪財,不好色,不飲酒,一心練兵。這樣的人,要麼是聖人,要麼——所圖甚大。”
他提起筆,在情報末尾批了六個字:
“繼續監視。詳查。”
擱下筆,曹操起身走到懸掛在牆上的輿圖前。
輿圖上,荊州七郡被他用硃筆圈了起來。
“劉玄德,你倒是會藏人。”他的手指從許都移動到新野,在那一小點上輕輕敲了敲,“一個陳叔至,能擋我十萬鐵騎?”
冇有人回答。
燭火跳動,將曹操的身影投在輿圖上,如山如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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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