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星落漢末,魂歸豫州------------------------------------------,公元200年,豫州汝南郡。,有流星墜於葛陂,其光燭地,聲震十裡。——《後漢書·天文誌》---、夢醒不識身是客。,彷彿全身骨頭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拚裝。,第一反應是——昨晚熬夜查史料查太狠,頸椎病又犯了。,卻發現身體像灌了鉛,連抬手指的力氣都冇有。鼻腔裡湧進來的不是出租屋那股熟悉的黴味,而是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混合著泥土、馬糞、鐵鏽的複雜氣息。。。。,而是一片低垂的灰濛濛天空,幾顆殘星掛在魚肚白的天際線上。晨霧中隱約可見殘破的寨柵、傾倒的旌旗、橫七豎八的屍體——,屍體?!。他強撐著痠軟的身體坐起來,這才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輛歪倒的糧車旁邊,身上穿著……鎧甲?
不對,準確說,是套殘破的漢代劄甲。鐵片和皮繩的觸感真實得可怕,右手邊還插著一柄沾滿黑褐色血跡的環首刀,刀柄上的纏繩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貼在掌心。
“叔至!叔至!”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有人翻身下馬,大步朝他跑來。
陳致翰——不,此刻的陳到,茫然地抬起頭。
來者是個三十出頭的精壯漢子,濃眉闊麵,頷下短髯,身著鐵甲外罩玄色戰袍,腰懸雙股劍——這個特征太明顯了。
劉備,字玄德。
《三國誌·先主傳》裡那位“少語言,善下人,喜怒不形於色”的昭烈皇帝,此刻正滿身血汙地蹲在自己麵前,大手按上自己的肩膀,聲音沙啞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關切:“叔至,傷可還撐得住?方纔醫官看過,說你背上那一箭險些傷了心脈……”
背上中箭?
陳到腦子裡轟的一聲。
緊接著,如潮水般的記憶湧來。
不是他自己的記憶。
是他。
汝南陳到,字叔至,豫州人,三年前率鄉勇投奔劉備,現為白毦兵彆部司馬——這是個在《三國誌》裡和趙雲同傳的人物,“名位亞趙雲”,但在演義裡卻幾乎被抹去了所有存在感。
而他陳致翰,上海某網際網路公司的曆史內容編輯,工科碩士轉行的冷門曆史博主,昨夜還在為了一篇考證陳到曆史地位的稿子查到淩晨三點——
然後呢?
好像是心悸,眼前一黑……
“穿越了?”
陳到嘴裡吐出兩個含糊的音節。
“什麼?”劉備冇聽清。
“冇什麼。”陳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身體的本能讓他下意識用標準的漢代口語回答,“主公,在下……傷勢無礙。”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是一雙常年握刀的手,虎口有厚厚的繭子,指節粗大有力,和他原來那雙敲鍵盤的手完全不同。但掌心那道被環首刀柄磨出的新鮮血痕,卻讓這具身體的主人身份昭然若揭——就在不久前的戰鬥中,他揮刀殺敵,拚死護主。
和史書記載的陳到完全吻合。
“忠勇可嘉,以寡敵眾亦不退。”
這是《三國誌》裡對陳到的評價。而這個評價的起點,正是建安五年劉備在汝南被曹操擊敗的那場戰役。
自己恰好魂穿到這個時間點。
巧合?
陳到壓下心頭的翻江倒海,掙紮著站起身來。周圍的場景逐漸清晰——這是一處臨時營寨,約莫駐紮著三五百人,寨柵歪斜,顯然是倉促搭建。士兵們三三兩兩坐在地上包紮傷口,有人呻吟,有人沉默地擦拭兵器。
敗軍之相。
“曹軍前鋒已至葛陂,我軍新敗,士氣低落。”劉備站起身,目光掃過疲憊的將士,聲音壓得很低,“叔至,你麾下白毦兵還剩七十三人,皆帶傷。汝南已不可守,某已令雲長、翼德分兵掩護百姓往南撤退……”
陳到聽著,腦海中飛速對照史實。
建安五年,官渡之戰前夕。劉備在徐州被曹操擊敗,關羽被擒,劉備逃往袁紹處。之後劉備借討伐汝南黃巾餘部的名義南下,和劉辟、龔都會合,在汝南重新聚攏了數千兵力。但很快曹操派曹仁率騎兵南下,劉備兵少不敵,最終隻能南逃投奔荊州劉表。
這正是劉備一生中最狼狽的時期之一。
而此刻,他陳到——陳叔至,就站在這個曆史節點上。
“主公。”陳到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更沉穩,“曹仁騎兵雖精,但遠來疲憊,且不熟悉汝南山川地形。我軍雖少,若能據險設伏,未必不能挫其鋒芒。”
劉備聞言一怔,看著陳到的目光多了幾分詫異。
這位平日沉默寡言的年輕部將,往日裡隻管帶兵衝殺,從不參與軍略謀劃。今日怎麼忽然說出這番見地?
“叔至有計?”劉備試探著問。
陳到蹲下身,用刀鞘在地上迅速畫出簡易地形圖。
這是現代軍事地形學的基本功——等高線他畫不出來,但山河走向、丘陵溝壑的相對位置,完全可以從原主記憶中提取出來。
“葛陂西北三十裡有處隘口,名伏牛嶺,兩側丘陵夾道,林木茂密。”陳到指著地上的簡易地圖,“曹仁騎兵若從葛陂南下追擊,此處是必經之路。我軍可在隘口兩側埋伏弓弩手,穀口堆積草木,待曹軍過半——”
“火攻?”劉備眼神一亮,隨即又搖頭,“伏牛嶺草木雖密,但曹仁久經戰陣,必會先派斥候探路。”
“所以不能直接點火。”陳到的手指移動到隘口南側,“這裡有條溪流,名青石澗,水淺可涉。我軍可在溪流上遊壘石蓄水,待曹軍騎兵涉水時突然放水——不圖淹死多少敵軍,隻求衝散其陣型,馬匹陷入泥濘,騎兵便成了步卒。”
“然後伏兵四起?”劉備眼睛徹底亮了。
“然後不必正麵接戰。”陳到搖頭,“白毦兵雖勇,但人數太少。伏兵隻需擂鼓鳴號、施放火箭驚擾敵軍馬匹,曹仁不知我軍虛實,必不敢冒進。我軍可趁機從容南撤。”
劉備聽完,深深看了陳到一眼。
這番謀劃,環環相扣,將地形、敵情、己方兵力優劣勢算計得清清楚楚。更難得的是不貪功、不冒進,以保全有生力量為第一目標。
這真是平日裡那個隻知衝鋒陷陣的陳叔至?
“此計可行。”劉備斷然道,“某讓子龍率二百精兵助你。伏牛嶺地勢險要,你比子龍熟悉,此戰由你指揮。”
趙雲。
陳到心頭微微一震。
常山趙子龍,那位在演義裡長阪坡七進七出的傳奇人物,此刻居然要聽從自己調遣?
但他很快壓下這絲異樣。正史不是演義,趙雲此時在劉備麾下的地位和自己相仿,都是彆部司馬,不存在誰壓誰一頭的問題。
“諾。”陳到抱拳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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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伏牛嶺上試霜刃
伏牛嶺。
陳到伏在一塊覆滿青苔的山石後麵,透過灌木叢的縫隙俯瞰穀口。
晨霧已經散儘,秋日的陽光透過樹冠灑下斑駁光影。山風穿林而過,帶來泥土和腐葉的氣息。如果冇有即將到來的廝殺,這裡的風景倒是很適合拍古裝劇。
他身後,七十三名白毦兵已經按照他的佈置分成三隊。趙雲率領的兩百士兵也各自就位,弓弩手隱藏在嶺上林木最密處,刀盾手則伏於穀口兩側的溝壑中。
“陳司馬。”一個年輕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陳到轉頭,看見一個身形頎長、麵如冠玉的青年將領貓腰摸了過來。他身披銀色兩當鎧,腰懸長劍,動作矯健如獵豹。
趙雲。
即便滿臉征塵,依然能看出這位未來蜀漢五虎上將的英武輪廓。
“上遊的兄弟們回報,壘石已經築好,隻等曹軍入穀。”趙雲在他身側伏下,壓低聲音,“不過……叔至,曹仁真的會走這條路?”
“會。”陳到說。
他的篤定來自兩方麵:一是原主陳到的記憶裡,伏牛嶺確實是南下追擊的最短路徑;二是他作為後世曆史愛好者,對曹仁的用兵風格瞭如指掌——這位曹魏宗室名將,打仗勇猛精進,善於長途奔襲,但也因此時常冒進。
“曹仁用兵,銳而少慎。他擊敗我軍主力後,必定全力追擊,以求全功。”陳到低聲解釋,“走伏牛嶺比繞道官道節省半日路程,以曹仁的性子,不會捨近求遠。”
趙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陳到的眼神多了幾分欽佩。
說話間,遠處已有塵頭揚起。
來了。
陳到屏住呼吸。
片刻後,穀口出現了曹軍的先鋒旗幟——玄底紅邊的“曹”字大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先出來的是數十名遊騎斥候,四散開來探查兩側山林。
“低頭。”陳到低聲命令。
伏兵早已用樹枝草葉做了偽裝,加上林木茂密,曹軍斥候匆匆探查後並未發現異常。很快,一名斥候策馬奔回穀口,朝後方打出“安全”的旗號。
馬蹄聲如悶雷。
曹仁的主力出現了。
陳到眯起眼。
來的騎兵約莫兩千餘騎,分作四隊,隊形雖不算散亂,但在狹窄的穀道中不得不拉長。馬上騎兵皆披鐵甲,長矛森然如林,馬蹄踏起的黃塵遮蔽了半截山腰。
鐵騎洪流。
真正的三國精銳騎兵。
陳到感覺自己握著刀柄的手心滲出了汗。
不是恐懼,是這具身體的肌肉記憶——原主陳到經曆過無數次這樣的場麵,腎上腺素飆升的生理反應已經刻進了本能。
曹軍前鋒很快接近了青石澗。
溪水不深,秋日枯水期,最深處也不過淹冇馬膝。曹軍騎兵開始涉水,馬蹄踏碎溪石,水花四濺。
一千。
五百。
三百。
陳到在心裡默默計算著距離。
當前鋒全部進入溪流,中軍剛剛抵達溪岸時,他猛然起身,拉滿手中的硬弓,搭上一支鳴鏑箭——
“咻——”
尖銳的哨音劃破山穀。
下一瞬,上遊傳來轟隆巨響。
壘石被撬開,積蓄了小半日的溪水裹挾著泥沙、碎石,化作一道渾濁的洪流,沿著青石澗奔騰而下。
水勢並不算大,遠不足以淹死人。
但足夠了。
洪水衝進曹軍佇列,瞬間將齊整的騎兵陣型攪得大亂。馬匹受驚嘶鳴,有的人立而起,有的互相碰撞。騎兵們手忙腳亂地控製韁繩,哪裡還顧得上保持隊形?
“放箭!”
陳到厲聲下令。
伏牛嶺兩側弓絃聲驟起,數百支箭矢如飛蝗般射向穀中。不是平射,而是拋射——箭矢從高處落下,穿透了曹軍騎兵的鐵甲縫隙。
慘叫聲此起彼伏。
“擂鼓!”
隆隆鼓聲在山穀間迴盪,回聲疊加,彷彿四麵八方都是伏兵。
陳到冇有下令衝鋒,隻是讓弓弩手持續放箭,刀盾手在兩側鼓譟呐喊。
趙雲在他身側,看著穀底曹軍的混亂,眼中異彩連連:“叔至,為何不趁機殺下去?”
“殺下去就露餡了。”陳到說,“我軍不到三百人,一旦短兵相接,曹仁立刻就能判斷出我軍虛實。現在這樣正好——他隻聞鼓聲、隻見箭雨,不知道我軍到底有多少伏兵,就不敢冒險強攻。”
趙雲恍然,眼中欽佩更濃。
穀底的曹軍確實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前鋒在溪流中掙紮,中軍被箭雨壓製,後軍尚未入穀。曹仁在中軍大旗下連斬了兩名慌亂奔逃的騎兵,才勉強穩住陣腳。
“不要慌!盾牌結陣!”
曹仁的聲音從穀底傳來,沉穩有力。
陳到暗暗點頭。不愧是曹魏第一名將,慌亂之中依然能做出正確判斷。
但正確不代表有用。
騎兵在狹窄穀道中結盾陣,本就是揚短避長。而且溪水沖刷過後的河灘滿是泥濘,馬蹄陷入其中寸步難行,騎兵的機動性蕩然無存。
曹仁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抬頭望向兩側山林,目光彷彿穿透了層層林木。
片刻後,曹軍開始後撤。
不是潰退,是有序撤退。後隊變前隊,盾牌手掩護弓弩手還擊,緩緩退出穀口。
陳到冇有追擊。
他放下弓,看著曹軍退去的煙塵,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成了。”
趙雲還有些不敢相信:“就這麼退了?”
“曹仁多疑,不敢賭。”陳到說,“他此來是追擊我軍主力,不是來攻堅的。現在遭遇伏擊,不知虛實,最穩妥的選擇就是先退回去,等探明情況再說。這一來一回——”
“至少為我軍爭取了半日。”趙雲介麵道,他看向陳到,忽然抱拳,“叔至,子龍服了。”
陳到想說幾句謙虛的話,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這具身體的主人,汝南陳到,本來就是個沉默寡言的性子。忽然變得能言善辯,反倒惹人生疑。
他隻是抱拳回了一禮,轉身去收攏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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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營火夜話見真心
當夜,劉備大軍在汝南邊境的一處無名小山上紮營。
說是“大軍”,其實攏共不過千餘人,加上沿途收攏的百姓,也就三千出頭。營寨紮得簡陋,連柵欄都冇有,隻靠幾輛輜重車圍成一道防線。
但篝火還是點起來了。
陳到坐在營火旁,用一塊磨刀石細細打磨環首刀的刀刃。火光照在他臉上,映出棱角分明的輪廓。
他在整理思緒。
穿越這件事,說起來容易,真攤上了才知道有多離譜。
首先,他確實是陳到了。原主的記憶和他自己的記憶融合得堪稱天衣無縫——他能清晰記得這具身體十六歲在汝南聚攏鄉勇的情景,也記得自己上輩子在出租屋裡敲鍵盤的每一個深夜。
其次,時間線對得上。建安五年秋,劉備在汝南戰敗,即將南下投奔劉表。之後是官渡之戰、赤壁之戰、入川、漢中之戰……這些曆史大事件的脈絡,他腦子裡清楚得很。
最後——
“叔至。”
一個溫和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陳到抬頭,看見一個身著月白長袍、手持羽扇的文士款步走來。
諸葛亮。
雖然年輕了許多——此時的諸葛亮應該才十九歲,尚未出山——但那標誌性的綸巾羽扇、從容氣度,還是讓陳到一眼認了出來。
等等。
諸葛亮這會兒應該在隆中高臥纔對,怎麼會在劉備軍中?
陳到腦海中飛速檢索原主的記憶,很快找到了答案。
原來如此。
曆史上,劉備在汝南戰敗後南逃荊州,路過南陽時三顧茅廬請出了諸葛亮。但現在時間線稍微提前了一些——劉備此前在徐州時就曾拜訪過諸葛亮的叔父諸葛玄,因此與諸葛亮早有交集。此次兵敗,諸葛亮主動從隆中趕來,隨軍參讚軍務。
這個時間線調整雖然和《三國誌》略有出入,但邏輯上並無硬傷——畢竟諸葛亮和劉備的淵源,本就不止三顧茅廬那一次。
“諸葛先生。”陳到起身行禮。
諸葛亮在篝火旁坐下,羽扇輕搖,目光落在陳到手中的環首刀上:“刀刃卷得厲害,今日苦戰了?”
“還好。”陳到說,“主要是砍馬腿。”
諸葛亮微微一怔,隨即笑了:“叔至用兵,倒是務實。”
“先生謬讚。”
諸葛亮看著陳到,目光裡帶著審視的意味:“今日伏牛嶺一役,以三百弱兵驚退曹仁兩千鐵騎。玄德公方纔在帳中說起此事,讚不絕口。亮亦好奇,叔至往日似乎不長於韜略?”
來了。
陳到心裡咯噔一下。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現和原主陳到的人設差異太大,一定會引起懷疑。但他也清楚,此刻越是遮掩越容易露餡,不如大大方方承認。
“不瞞先生。”陳到放下磨刀石,語氣誠懇,“末將平日少言,並非不思。隻是覺得為主將者,當先做到身先士卒,才能讓弟兄們信服。如今情勢危急,顧不得許多了。”
諸葛亮凝視他片刻,忽然一笑:“善。大勇若怯,大智若愚。叔至能藏鋒至今,非常人也。”
他頓了頓,又道:“亮觀叔至治軍,頗有章法。白毦兵雖隻七十餘人,但行軍列陣、弓弩配合皆有法度,絕非尋常部曲可比。叔至可願說說治軍之道?”
這是在考較自己了。
陳到想了想,決定稍微露一點現代軍事學的底,但不能太過。
“末將以為,精兵之道,首在紀律。”他斟酌著詞句,“昔日孫子為吳王練女兵,先斬二隊長以明軍令。軍法不行,雖有百萬之眾,不過烏合。其次在訓練。刀要常磨,弓要常拉,佇列要常練。臨陣磨槍,十成武藝發揮不出三成。其三在器械。甲冑堅固、刀劍鋒利、弓弩強勁,這些是士卒的性命。將帥愛兵,當先從愛惜兵器始。”
諸葛亮眼中異色越來越濃。
這番話說得雖然樸素,但條理分明,句句在點子上。尤其是“佇列訓練”一條,在當世兵書中雖有所提及,但很少有人將其提到如此重要的位置。
“說得好。”諸葛亮羽扇輕點,“還有麼?”
陳到知道不說點乾貨糊弄不過去了。
“還有一事,末將思索已久,隻是一直未得機會踐行。”他俯身從地上撿起幾塊石子,在地上擺出一個簡易的陣型圖,“先生請看。我軍步卒列陣,通常是長矛手在前、刀盾手在後、弓弩手居兩側。這樣雖能兼顧攻防,但有一個弊端——一旦敵軍騎兵衝開一處缺口,整個陣型便如破囊之水,傾瀉而儘。”
諸葛亮低頭看著地上的石子圖,眉頭微皺:“確有此弊。叔至可有解法?”
“有。”陳到又拿起兩塊石子,“可在陣中預設第二道防線。不用長矛,改用大盾和長戟。盾手蹲伏於第一線之後,戟手立於盾手身後。第一線若被衝破,敗兵從兩側退開,露出第二線。敵軍騎兵衝勢正猛,忽然撞上盾牆戟林,必然大亂。此時兩翼弓弩手齊射,第一線潰兵重整後從側翼包抄——”
他用手將石子一推,形成一個鉗形包圍的態勢。
諸葛亮盯著地上的石子陣,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看陳到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此法可有名目?”
陳到想了想,說:“末將稱之為……預備隊戰術。”
“預備隊。”諸葛亮咀嚼著這三個字,忽然撫掌大笑,“妙!妙極!簡單三字,道儘用兵之妙。昔日韓信背水一戰,其實用的就是此法——隻是世人隻知背水,不知韓信陣後必有精銳蓄勢待發,方能一擊製勝。叔至啊叔至,你這三字,抵得上十卷兵書。”
陳到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
這哪裡是他的原創,分明是現代軍事學裡最基礎的常識。預備隊原則,從拿破崙到朱可夫,哪個名將不是這麼用的?隻是在三國時期,軍事理論還冇有把這個概念係統化而已。
“先生過譽了。”他拱手道,“末將隻是粗通兵法,班門弄斧。”
諸葛亮搖頭:“謙虛是美德,過度謙虛便是虛偽了。叔至胸有韜略,何必自抑?”
他站起身,羽扇在陳到肩頭輕輕一點:“待此間事了,亮當與叔至詳談。汝南陳叔至,我記住了。”
說罷,飄然而去。
陳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營帳間,心裡五味雜陳。
被諸葛亮誇了。
作為一個曆史愛好者,這種感覺實在是……奇妙。
但他很快收回了飄飛的思緒。
因為真正的考驗還冇來。
按照曆史程序,接下來劉備集團將經曆一段極其艱難的時期。南下投奔劉表,寄人籬下;曹操北征烏桓,後方空虛但劉備無力北上;然後是曹操南征,長阪坡慘敗……
每一場都是生死考驗。
而他陳到,既然來到了這個時代,就不能隻做一個曆史的旁觀者。
白毦兵還剩七十三人。
那就從這七十三人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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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殘局
三日後,劉備軍抵達荊州新野。
劉表派了部將蔡瑁前來迎接。這位荊州蔡氏的當家人,滿臉堆笑,禮數週全,但眼底的傲慢和戒備怎麼也藏不住。
陳到冷眼旁觀,心裡明鏡似的。
蔡瑁瞧不起劉備這幫“客兵”。荊州士族向來排外,劉表雖然收留了劉備,但也不過是把他們當成抵禦曹操的炮灰。新野小城,地狹民寡,駐紮數千兵馬已是勉強,更彆提發展了。
但劉備冇有選擇。
寄人籬下,就得低頭。
陳到跟著大軍進了新野城。城牆低矮,城門破舊,城中街道狹窄逼仄,百姓麵有菜色。這座小城說是“城”,不如說是個稍大些的土圍子。
白毦兵被安排駐紮在城南一處廢棄的軍營裡。營房年久失修,屋頂漏雨,牆縫透風。陳到領著七十三個弟兄,花了整整一天時間才勉強收拾出個能住人的樣子。
傍晚時分,趙雲提著一罈酒來了。
“玄德公賞的。”他把酒罈往桌上一放,“新野縣庫存酒,雖不是什麼好酒,好歹能暖暖身子。”
陳到也不客氣,取出兩個陶碗,拍開泥封倒上。
酒液渾濁,味道粗糲,入喉火辣辣的。
但確實暖身子。
趙雲連乾了三碗,臉色微紅,話也多了起來:“叔至,你說咱們這麼東奔西走,什麼時候是個頭?”
陳到慢慢喝著酒,冇有立刻回答。
他當然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戰,劉備得荊州四郡。建安十六年入川,建安十九年得益州。建安二十四年取漢中,劉備稱漢中王。建安二十六年——不,應該叫章武元年——劉備成都稱帝。
還有將近二十年。
二十年寄人籬下、顛沛流離。
二十年屢敗屢戰、折而不撓。
史書上寥寥幾筆帶過的“先主之弘毅寬厚,知人待士,蓋有高祖之風”,落到現實裡,是每一天都要咬著牙熬過去的日子。
“子龍。”陳到放下酒碗,“你信玄德公嗎?”
趙雲毫不猶豫:“信。”
“那不就結了。”陳到說,“信他,跟著他走便是。路再遠,走下去總能到。”
趙雲愣了愣,忽然大笑:“叔至啊叔至,你說話越發像個文士了。不過這話說得痛快——來,乾了!”
兩人碰碗,一飲而儘。
酒過三巡,趙雲說起正事:“對了,玄德公讓我問你,白毦兵還缺什麼?雖說新野貧瘠,但該補的還是要補。”
陳到等的就是這句話。
“缺鐵。”他說,“我要生鐵五百斤,熟鐵三百斤。還有牛筋、鹿角、魚鰾,越多越好。”
趙雲吃了一驚:“你要這些東西做什麼?”
“造弩。”陳到說,“強弩。”
當世最常用的弩是蹶張弩,用腳蹬開弦,射程約莫一百五十步。但陳到知道,三國後期還出現了一種更強力的弩機——腰引弩。用腰力配合腿力開弦,拉力可達三石以上,射程超過三百步。
更重要的是,他的白毦兵隻有七十三人。正麵作戰,這點人數塞牙縫都不夠。但如果能裝備射程遠超敵軍的強弩,配合遊擊戰術,七十三人可以打出七百人的威懾力。
遊擊戰嘛,精髓就是“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這十六個字在現代是常識,在三國卻是降維打擊。
趙雲雖然不懂弩機製造,但他信陳到。
“行,我去和玄德公說。”
他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叔至,還有一事。今日軍議,諸葛先生向玄德公舉薦你參讚軍務。玄德公應了,明日升帳議事,讓你列席。”
陳到手中的酒碗頓住了。
列席軍議。
這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
陳到在劉備集團的地位,從此不再是單純的白毦兵統領,而是進入了核心決策圈。
伏牛嶺一戰的影響,比他預想的更大。
“知道了。”他壓下心頭的波瀾,平靜地說。
趙雲走後,陳到獨自坐在營房裡,看著桌上殘餘的酒漬發呆。
燭火跳動,將他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他想起自己上輩子。
上海某網際網路公司,曆史內容編輯。每天的工作就是查資料、寫稿子、應對甲方各種離譜需求。月薪八千,房租三千五,剩下四千五要吃飯、交通、偶爾和朋友喝頓酒。
談不上多慘,但也絕不算好。
最大的樂趣就是在深夜裡翻史書,在故紙堆裡尋找那些被遺忘的人與事。陳到,字叔至,汝南人,名位亞趙雲,以忠勇稱——這是他在《三國誌》裡能找到的全部。
為了考證陳到的生平,他翻了《後漢書》《華陽國誌》《資治通鑒》,在浩如煙海的史料中拚湊出這位蜀漢白毦兵統領的模糊輪廓。
然後他穿成了陳到。
這是命運的玩笑,還是天意?
陳到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上輩子的陳致翰,隻是曆史的旁觀者。這輩子的陳到,是曆史的參與者。
甚至——
可以是改變者。
他站起身,走到營房外。
秋夜的天空澄澈如洗,銀河橫亙天際。這個冇有光汙染的年代,星星亮得不像話。
陳到仰起頭,在漫天繁星中找到了北極星。
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北鬥七星,鬥柄指西,天下皆秋。
“攬星執策定山河。”
他輕聲念出這句自己寫在提綱扉頁上的句子。
原以為隻是小說的標題。
如今卻成了他的人生。
陳到深吸一口夜風,轉身走回營房。
桌上還有一堆竹簡等著他——那是白毦兵的花名冊、器械清單、糧草賬目。每一件都是細碎繁瑣的小事,但每一件都關乎七十三條人命的生死存亡。
燭火繼續跳動。
他的影子在牆上,穩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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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暗流
同一片夜空下,距離新野數百裡外的許都。
丞相府。
曹操放下手中的竹簡,濃眉緊鎖。
竹簡上記錄著曹仁從汝南發回的戰報。其他內容都尋常,唯獨最後一段,讓這位掃平群雄的梟雄反覆看了三遍。
“伏牛嶺遇伏,敵將用火攻水淹之計,虛實莫測。我軍雖損失不大,然銳氣已挫。細查敵軍統兵者,乃劉備部將陳到,字叔至,豫州人,原白毦兵彆部司馬。此人往日不顯,今忽展奇謀,恐為劉備帳下新銳。宜詳查之。”
曹操沉吟良久,提起筆,在竹簡末尾批了四個字:
“加意戒備。”
擱下筆,他起身走到窗前。
秋月如鉤,掛在許都的城樓上。
“陳叔至……”曹操咀嚼著這個名字,目光幽深,“劉備帳下,何時多了這號人物?”
冇有人回答。
隻有秋風穿過廊廡,吹動簷下的鐵馬,叮噹作響。
---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