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在世，總得有取捨。
尤其是在實力還不夠的時候。
孟子的這篇文章，並不代表就一定得‘舍魚而取熊掌’，而是表明一個態度。
當二者不可得兼的時候會怎麼做。
鐘鳴此時提及，也是同樣的道理。
但隻單單這麼一句，王茂弘自然聽不懂。
所以此時他麵露疑惑，問道：“嗯？鐘先生想吃就吃，何必作出取捨呢？”
鐘鳴輕輕搖頭，繼續說道：
“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
“捨生取義？”
王茂弘重複了一遍，皺起了眉頭，“先生的意思，義比命還重要？”
鐘鳴放下茶杯，笑道：
“有些人這樣認為，有些人不這樣認為。”
“義是指什麼？”王茂弘問道。
鐘鳴如實解釋：“在我看來，就是該做的事，心裡認定不能丟的東西。”
“除了命，還有什麼不能丟？”王茂弘的神色變得輕蔑許多，心想這老頭竟也如此幼稚。
鐘鳴想了想，緩緩說道：
“生命是我所喜愛的，但我所喜愛的還有勝過生命的東西，所以我不做苟且偷生的事；死亡是我所厭惡的，但我所厭惡的還有超過死亡的事，所以有的災禍我不躲避。”
王茂弘撇撇嘴，語氣依舊平淡：
“話雖如此，可丟了命，什麼都沒了。”
鐘鳴笑道：“沒說過命不重要。”
“那這些是什麼意思？”王茂弘問道。
“活著，是我想要的；義，也是我想要的。要是這兩樣不能同時得到，就舍棄生命，選取義。”
王茂弘搖搖頭：“還是沒懂，義到底是什麼？”
“因人而異。”鐘鳴說，“我是個教書先生，帶著這些學生讀書，教他們一些我自認為好的道理，那就是我的義......那你呢？身為武夫，更是相國，或許守護天下安穩，就是你的義。”
“我可沒這麼想。”王茂弘再次搖頭，“我習武，隻是為了變強，我是相國，隻是為了陛下的利益！”
鐘鳴看著王茂弘，道:
“若是人最想要的，莫過於活著，那但凡能保命的法子，有什麼不能用的？”
王茂弘挑眉：“本該如此，保命纔是根本。”
此時他心裡出現一種混亂感：
“他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先前還讚同我的話，後麵卻又扯出什麼‘捨生取義’？”
他糾結著，感覺有點眩暈。
“那若是人最厭惡的，莫過於死亡，那但凡能避禍的事，有什麼不能做的？”鐘鳴又問。
王茂弘心裡出現怒氣，問：
“鐘先生，這兩句話不是一個意思嗎？你反反複複繞來繞去究竟是什麼意思？”
鐘鳴笑著擺擺手：
“相國大人先彆急，我隻是想說這世間偏偏有人，有活下去的法子，卻不用；有避禍的路，卻不走。”
王茂弘臉色一沉：“先生是說那些明知必死還硬衝的蠢貨？我早說過，那是對自己最愚蠢的做法。”
鐘鳴笑著點頭，問道：
“一簞食，一豆羹，得之則生，弗得則死。何如？”
王茂弘冷笑道：
“嗬嗬，那當然是要了！”
鐘鳴笑問：“那如果是我踩過一腳再給你吃呢？”
“哦？”王茂弘忽然意識到這個話題似乎另有深意。
“我就一定要從你這裡吃？”
鐘鳴點點頭，“對，我們假設的前提就是‘得之則生，弗得則死’！”
王茂弘聞言沉思片刻，說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我永遠也不會因為吃不起東西而餓死！”
鐘鳴笑著說道：
“是假如真會如此，相國大人何把作答呢？”
王茂弘聽後再次思考，最後點頭：“若真是不吃就死，那麼就算是被人踩過的我也會吃的！”
鐘鳴讚道：“很坦率的回答！”
“那麼鐘先生您呢？”王茂弘反問道。
鐘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神色平淡：
“我也會吃。”
王茂弘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先生倒也實在，我還以為，您會說寧死不吃。”
他的心情一下沒那麼嚴肅了。
“講捨生取義，不是講迂腐。”
鐘鳴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在要死的情況下，不過是吃被人踩過的糧食而已，這有什麼？”
王茂弘挑眉：“那先生先前說的，豈不是自相矛盾？”
鐘鳴搖搖頭，“捨生取義，同樣是在沒得選的選擇。若有一線生機，誰又會真的願意去死？”
“哦？”王茂弘忽然意識到什麼，說：“勞煩鐘先生再多說一點。”
鐘鳴笑著解釋道：
“一簞食，一豆羹，踩過再吃，丟的是麵子，保的是性命。麵子能當飯吃？不能。所以我會吃。”
“那什麼時候，纔算是捨生取義？”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他的答案，決定了王茂弘接下來的計劃。
鐘鳴抬眼，看著王茂弘：
“比如，這碗食，要我賣了這些學生才能換得，那我便不吃。”
這個答案，就是結果。
“嗬嗬！”王茂弘沉默片刻，嗤笑一聲：“先生倒是看得透徹，就是太死心眼。學生沒了，可以再教，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鐘鳴沒反駁，隻是淡淡道：
“我們的立場不同，沒有對錯。我不過是一位教書先生，學生就是我的義，丟不得。而你貴為相國，陛下的利益丟不得，道理是一樣的。”
王茂弘忽然一笑，問道：“這麼說，先生先前讚同我的話，不是在戲弄我？”
鐘鳴點頭，“能安穩，誰願意涉險？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我非常認可。但危牆之下，若有我不能丟的東西，我便會站過去。”
“這樣倒容易惹麻煩。”王茂弘有些遺憾。
“麻煩來了再說吧！”鐘鳴隻是一笑。
王茂弘端起茶杯，一飲而儘：
“這茶不錯，先生這話，我也聽進去了。”
鐘鳴端起茶杯，“祝相國大人，此行順遂。”
王茂弘站起身，感慨道：
“先生的學問，就和您的那句‘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一般呐！”
鐘鳴擺擺手，“還好還好。”
“唉！”
王茂弘歎了口氣，說道：“可惜以後天下之大，也再不會有先生您的容身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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