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少年和尚,來自於遙遠的西方,與這裡相隔了百萬裡。
這麼遠,他當然不是走來的。
師兄送了他一程後,自己又乘坐飛舟到了宜賓城,然後再從那走到這裡。
其師門,叫作【和尚府】。
是的,就叫這個名字。
一個很彆扭的名字。
以至於鐘鳴聽了之後,也覺得古怪。
不叫‘少林’,不叫‘某某寺’,甚至不叫‘某某廟’,而叫‘和尚府’。
這實在和常識格格不入。
所以鐘鳴就問:
“這......為什麼叫這名啊?”
周七一臉理所當然地表示,“老先生,府裡都是和尚,不叫和尚府叫什麼?”
就像郡府,州府一樣。
總不能叫‘和尚宮’啊,那樣不是就冒犯皇帝了嗎?
這個解釋,就比較合理了。
畢竟在鐘鳴的記憶裡,這個世界就沒多少好名字。
最雅緻的,好像還是妓院的名字。
此外,少年一點也不吝嗇地透露了不少資訊。
比如和尚府現在一共就隻有十一人,要是把周十二也算上的話,那就是十二人。
也是一到十二。
他們平常不念經,隻練武。
和尚府的人都會識字,不過隻僅限於識字。
和尚們很有錢,在他們年輕時磨煉基礎的時候,總是雇一些讀書人在旁側念書,並且將字、詞、句反複書寫。
他們則是記了多少算多少。
長此以往,尋常識字就什麼沒問題了。
典型的大戶型學習法。
而且他們用以識字的書籍,和尋常人所學的不一樣,不是《君父訓》那些通用讀物,而是府內私自流傳下來的一套。
沒有什麼文章,就是字詞與常用語。
道理,都是有老和尚講的。
聽了這些,鐘鳴覺得他們雖然叫和尚,但是不像和尚。
有一種很亂七八糟的感覺。
於是後來他又問:
“小師父,那你口中常常說的那句‘阿彌陀佛’是什麼意思呢?”
周七被問得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禿頭,神色有些茫然。
“阿彌陀佛?”
他重複了一遍,發現自己也不清楚,“就是一句口頭禪,師父和師兄們都這麼說,遇事就念一句,習慣了。”
“這樣啊......”鐘鳴若有所思。
這答案倒實在,卻也在意料之外。
沒想到如此一句連他也熟知的禪眼,隻是這些和尚們的一句口頭禪。
阿彌陀佛的本意,他也是知道的。
上輩子看小說時見過。
它是一個佛教名詞,意為“無量覺”,代表著無儘的覺悟和智慧。
但在這裡,沒這個意思?
“就隻是習慣?”馮三保湊過來問,他對和尚府的一切都好奇:“沒有什麼特殊說法嗎?”
周七搖搖頭,語氣肯定:“沒有。師父說,打架前念一句,能提醒自己留手,彆失手殺人......遇事不順念一句,能沉住氣,僅此而已。”
聞言,馮三保很是驚訝。
沒想到天下竟還有這樣的師門。
真是陰溝裡蹦出來一個棉花球......
鐘鳴輕輕點頭,表示認可。
這少年沒有胡說八道,先前他就是這樣做的。
雖然有他在一旁,馮三保不可能死。而且那時少年在知道自己實力之前,也沒有痛下殺手。
由此可見,算是知行合一。
...
周七,後麵跟著周十二去了羊村。
男孩走在前麵帶路,腳步有些遲疑。
少年跟在身後,灰色僧袍下擺掃過路邊的野草,破了洞的布鞋踩在泥地上,卻半點不見狼狽。
他目光掃過沿途的矮屋。
屋頂多是茅草鋪就,牆壁是黃泥糊的。
好像這一路來,是越來越窮的。
“快到了。”男孩低聲說,頭埋得更低。
他忽然停下腳,轉頭看向周七,“我家很窮,沒什麼好招待你的。”
少年笑了笑,眼神清澈:“無妨,有地方落腳便好。”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帶了盤纏。”
“嗯。”男孩沒接話,隻悶頭往前走。
轉過兩道彎,一間更破舊的矮屋出現在眼前,茅草屋頂缺了一角,黃泥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裡麵摻雜的稻草。
屋前搭著個簡陋的柴棚,堆著半捆乾柴。
一個身形佝僂的老人正坐在門檻上抽旱煙。
“爺。”男孩喊了一聲。
老人抬眼看來,渾濁的眼珠先是落在周十二身上,隨即轉到周七身上,愣了愣。
他才四十七歲,卻因常年勞作、積勞成疾,背駝得厲害,臉上溝壑縱橫,頭發鬍子都白了大半,看著比七十歲的老人還要蒼老。
男孩也想祖父讀書,這樣可以緩解衰老,可他就是不肯。
無論如何也不肯,甚至因此大發脾氣。
“十二回來了,這位是?”老人看過來,聲音沙啞。
周十二低聲回答:“爺,他叫周七,是個武夫,來教我練武的。”
“啊?”周老漢聞言,連忙掐滅旱煙,想站起身。
他動作遲緩,脊背佝僂得幾乎彎成了直角,雙手撐著門檻借力,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費了好大力氣才勉強站直,目光落在周七身上時,帶著幾分拘謹與敬畏。
武夫二字,在尋常百姓心裡分量極重。
羊村乃至周邊十幾個村落,這輩子見過真武夫的都沒幾個。
“快......快請進!”周老漢連忙側身讓開位置。
他非常客氣,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
活了大半輩子,最是明白,武夫這類人物,得罪不起,惹了就會有性命之憂。
周七雙手合十,微微頷首:“老丈客氣了。”
男孩看著祖父的模樣,心裡發酸。
他想說:“爺,武夫沒那麼了不起的!”
但又想到,“我好像更不算什麼......”
於是,到了嘴邊的話就說不出口。
幾人走進矮屋,屋內瞬間顯得擁擠。
少年站在屋中,目光掃過四周。
屋內光線昏暗,泥土地麵坑窪不平,牆角堆著幾袋紅薯,散發著潮濕的土氣。
一張舊木桌靠著牆,有條腿還墊了石塊。
這就是周十二的家,真正的陋室。
周老漢搓著手,臉上堆著笑,語氣侷促:
“您快請坐!請坐......”
說著就要親自去搬凳子。
十二連忙上前:“爺,讓我來。”
他快步走去搬來凳子,又找了布擦了擦:
“你......你坐這!”
“好,多謝了!”少年雙手合十頷首,然後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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