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上,男孩孑孓獨行。
上一次走過這條路時,他的心情是忐忑的、不安的,是一種對未知的期待和恐懼。
這一次,他的心裡卻是空蕩蕩。
沒有恐懼,也沒有期待。
殺人之前,他渾身止不住的顫抖。
殺人之後,他處於一種異常平靜的狀態。
現在,他要去往雞村了。
朱二八這個名字,不是因為他在家中排第幾,也不是恰好在某月二十八日出生的,而是因為朱老憨撿到他的時候,正吃著一個豬兒粑。
這是當地傳統的糯米小吃。
取了這個名字,他也覺得自己是天才。
男孩也知道自己是撿來的。
但從小被他們帶大,他是真的把他們當成了自己的父母。
‘爹’、‘娘’,也是從小喊到大。
隻是最近這段時間讓他絕望了,自己無論做的再怎麼好,在他們眼裡也是一個小雜種。
他們養大自己是為了什麼?
原因朱老憨已經絮叨了無數遍了,“要不是你不下蛋,老子怎麼會養彆人的種?”
聽到這話,婦人絕不會反駁什麼。
隻是她的恨意,常會發泄到男孩身上。
在這個世界,這樣的父母纔是常態。
那些在讀書大放異彩之前,就把孩子送去讀書的父母,真的是太少了!
他們那樣的好,對待孩子慈祥。
這樣的人,是極少極少的。
即使家庭條件不好,也要送孩子去讀書,擺脫同自己一樣的命運。
是他們好,而不是其他人也好。
朱二八的遭遇,纔是正常情況。
隻不過這個男孩比較特殊,做了些其他人做不出來的事。
天亮以後,他再次到了雞村。
和上次一樣,男孩同樣搶不到一個好的位置,所以隻能站在人群之後聽課。
雖隻聞其聲,不見其人。
...
此時,鐘鳴照常在上課。
而今天的內容,是兩首現代詩。
一首叫《假如生活欺騙了你》,另一首叫《未選擇的路》。
第一位詩人,地球人可能都很熟悉。
作者是大名鼎鼎的俄國詩人,亞曆山大·謝爾蓋耶維奇·普希金。
他是俄國最好的詩人嗎?應該差不多。
後麵一位,可能要稍微陌生一些。
美國最有影響力的詩人之一,羅伯特·李·弗羅斯特。
現代詩,之前已經教過幾首了。
不過那個時候還沒有這麼多前來旁聽的人。
所以絕大多數人是沒有見過現代詩的。
上課的開始,同樣時鐘鳴麵對眾人笑道:
“請大家安靜!”
話音落下,喧鬨的現場迅速安靜。無論是私塾內的學生,還是門口踮腳旁聽的外鄉人,都屏息凝神望向講台。
在場的,沒有誰會不尊重這位教書先生。
鐘鳴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第一首詩的題目:
【假如生活欺騙了你】
寫完,並將這首詩名唸了一遍。
除了私塾的學生,其餘人皆覺得這是一個很奇怪的題目。
他們甚至覺得,先生接下來要講的一個故事,而沒有人去聯想到這會是一首詩歌。
直到鐘鳴開口唸道:
【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悲傷,不要心急!】
聽到這一段,很多人恍然大悟。
“哈,原來是‘散文’啊!”
“嗯嗯,這樣的開頭,肯定就是啦!”
他們知曉了‘散文’的存在,於是便如此猜想。
這些議論,鐘鳴也有聽到,隻不過他仍舊同往常一樣,並不做任何解釋,保持著平穩的上課節奏。
【憂鬱的日子裡須要鎮靜:相信吧,快樂的日子將會來臨!】
【心兒永遠嚮往著未來;現在卻常是憂鬱。】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將會過去;】
【而那過去了的,就會成為親切的懷戀。】
...
這一首想去鼓舞人心的詩歌。
說的直白些,就是雞湯。
這些話語,道理懂得多的人,通常是不屑一顧的。
如果是旁人讀了這一首而無感的話,說明的是讀這首詩的人有點自作多情了。
因為這首詩,是普希金用來哄女朋友的。
當時他二十六歲,女朋友十五歲。
那個時候,普希金因反對沙皇專製,此前已被流放兩次,此時正處於第二次流放期間,生活困頓,精神壓抑。
一個人漂泊他鄉,一個人獨守空房。
漂泊他鄉的青年人難免不去思念那位少女。
若跳出‘人生哲理’的常規框架,從‘感情八卦’的角度拆解這首詩,會發現普希金寫給十五歲少女的題辭,根本是一段藏著溫柔試探、過來人情商與隱晦慰藉的“悄悄話”。
普希金不僅在安慰少女:現在的痛不算什麼。
更在悄悄告訴她:感情裡的每一段經曆,不管是好是壞,都是人生的一部分,都會成為日後回憶裡的珍貴片段。
嘿,這糟老頭子壞得很!
不過確實是一位談戀愛的好手。
以上這些隻是八卦,其內容皆為鐘鳴的主觀臆造。
現在他來教這首詩,就沒那麼多彎彎繞了。
這首詩,沒彆的目的。
旁聽的人群裡,有人湊在一起小聲嘀咕:
“這‘散文’讀著真順口,還挺有道理。”
“先生果然厲害,隨口說出來的話都這麼耐聽!”
鐘鳴指向第一句,問:
“先看‘生活欺騙了你’,誰能說說,這裡的‘欺騙’,可能是指什麼?”
孩子們稍作思考,隨後答道:
“被誰給騙了錢?”
“先生,我覺得可能是想要的東西沒得到。”
“還有可能是遇到了倒黴事吧?”
鐘鳴笑著點頭:
“大家說的都對。生活裡的這些不如意,盼著的落空、努力的白費,確實會讓人覺得難過,就像被‘欺騙’了一樣!”
他頓了頓,開始絮叨:
“就像種地的人家,盼著風調雨順,卻偏偏遇上旱災澇災;就像趕路的旅人,盼著一路順遂,卻偏偏遇上狂風暴雨。這些時候,是不是就會覺得,生活好像故意跟自己作對,把自己騙了?”
話音剛落,人群裡就響起幾聲低低的附和。
“唉......可不是嘛!去年我家的麥子都快熟了,一場冰雹全砸爛了,那時候真是想草老天爺的娘啊!”
“可不是咋地......”
他的話引發了不少共鳴,旁聽的人們紛紛交頭接耳,語氣裡滿是感同身受。
話說得簡單,但困難就在眼前能怎樣?
不要難過,不要悲傷,可沒事誰想難過悲傷啊?
“為什麼不能悲傷呢?”陳丫丫舉手問道,“遇到難過的事,哭出來不是很正常嗎?”
鐘鳴笑了笑,溫和地答道:
“難過的時候哭出來沒關係,悲傷本身並不可怕。這首詩說‘不要悲傷’,不是讓我們硬生生把情緒憋回去,而是告訴我們,彆一直陷在悲傷裡走不出來。就像下雨天,我們會打傘躲雨,不會站在雨裡一直淋著,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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