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等爹孃睡熟了,他悄悄起身,從灶台上摸了兩個涼窩頭,塞進懷裡,又拿起平時割豬草用的筐,往身上裹了件破單衣,就往村外跑。
他要自己去雞村。
夜裡的路更難走,又黑又冷。
風刮過樹梢,嗚嗚地響,像哭一樣。
朱二八心裡怕,卻不敢回頭。
他不知道雞村具體在哪,隻聽村裡人說,往東南方向走,一直走,就能到。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懷裡的窩頭硌得慌,卻捨不得吃。
走了大半夜,天快亮時,他實在走不動了,就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歇會兒。腳底板磨出了好幾個水泡,一沾地就疼。
又走了兩個時辰,太陽升到頭頂,他纔看見遠處有個村子,村口有不少人,背著包袱,來來往往。他心裡一喜,以為到了雞村,趕緊加快腳步跑過去。
“大叔,這是雞村不?”他拉住一個路過的漢子,氣喘籲籲地問。
那漢子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又他孃的問!這是狗村!雞村往那麵走,得得走兩個時辰!”
朱二八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已經走了快一夜了,實在累極了。
可一想到“不用種地喂豬”,他又咬了咬牙,繼續往前趕。
太陽到了頭頂,他終於看到了雞村的影子。
村口的人比他想象中還多,黑壓壓的一片,吵吵嚷嚷的聲音隔老遠就能聽見。有背著包袱四處打聽的,有蹲在牆角啃乾糧。
朱二八個子小,隻能順著人群邊緣往村裡挪。
越往村裡走,人越多,到了一處院子外頭,更是擠得水泄不通。
院牆不高,卻被裡三層外三層的人圍得嚴嚴實實。
男孩踮著腳,使勁往上蹦,也隻能看見院子裡的幾棵樹頂。
起初是亂糟糟的人聲,夾雜著咳嗽聲、腳步聲,彷彿置於鬨市之中。
忽然間,所有嘈雜聲都靜了下來!
緊接著,一道溫和的聲音從院子裡傳出來,不高,卻像春風拂過水麵似的,清清楚楚地落到每個人耳朵裡。
就像是在耳邊言語一般: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文章的意思,男孩雖然聽得一知半解,可他的心卻已經被揪住了。
他踮著腳,渾身的骨頭都在發酸,可那道溫和的聲音像長了鉤子,勾著他的魂兒往院子裡鑽。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
天呐,這就是神仙在說話啊?
話音落時,院外靜得能聽見風吹過頭發的聲響。
朱二八看見有人抬手抹眼淚,有人攥著拳頭,嘴唇哆嗦著,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心口。
他不懂那些話的意思,隻覺得聽著舒服,比爹孃的罵聲舒服,比豬糞的臭味好聞,比地裡的硬土綿軟......
男孩意識到,這一趟來的值了!
往豬村走的路,比來時更難挨。
腳底板的水泡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即使如此,他心裡亮堂堂的。
一定要好好讀書!
回到豬村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剛推開院門,就被朱老憨一把揪住了衣領。
“小雜種!你死到哪去了?”朱老憨的聲音像打雷,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老子以為你掉進糞坑淹死了!”
朱二八心裡有點怕,但沒躲。
他仰著頭,眼睛裡閃著光:
“爹,我今天去雞村了......我聽見神仙先生說話了,大家沒有胡說,他真的是神仙......”
“放你孃的屁!”朱老憨一拳砸在他肚子上。
朱二八疼得蜷縮在地上,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婦人拎著燒火棍跑過來,搶先一步動手:“你個討債鬼!翅膀硬了是不是?敢偷偷跑出去!我打死你!”
燒火棍帶著風,抽在背上、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朱老憨看了一會兒,嫌打得不解氣,抬腳往他肋骨上踹:
“讀書?讀你孃的腿!老子今天就打斷你的腿,看你還怎麼跑!”
朱二八趴在泥地裡,渾身是傷,嘴角的血混著灰塵往嘴裡淌。
與以往不同的是,他沒有求饒。
被抽打、被腳踢,他甚至沒有哭。
天呐,這隻是一個七歲的男孩啊!
接下來的日子,是一場折磨。
朱老憨怕他再跑,白天把他鎖在豬圈裡,和三頭肥豬擠在一起。
豬糞的臭味熏得他頭暈,豬拱著他的腿,他就蜷在牆角,腦子裡一遍遍回響著那一天聽到的話語。
他好像明白了那些話的意思......
一天晚上,朱老憨把他放出來。
“還想讀書嗎?”
“嗯!”男孩用力點點頭。
他娘在一旁怒罵:“小雜種就是小雜種,骨頭真是賤,打了也不長記性!”
“......”
聽到這句話,男孩一怔。
片刻後,他終於哭了出來。
之前被打他一直沒哭,聽了這話終於是忍受不住了。
就這樣又過去了三天。
也就是在這天夜裡,在父親的鼾聲響起之後。
男孩光著腳,提著一把柴刀,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
月光從窗縫鑽進來,描出朱老憨那張橫肉堆著的臉,嘴角還淌著口水。
男孩舉起柴刀。
手臂掄下去時,他沒眨眼。
“噗嗤——!”
刀刃劈開皮肉的聲音很悶,像砍斷了一截灌滿水的爛木頭。
血濺出來,滾燙的,濺在他臉上。
朱老憨的鼾聲戛然而止,喉嚨裡咯咯響了兩聲,腿蹬了兩下,不動了。
“啊?”他娘被驚醒,猛地睜開眼。
男孩毫不遲疑,反手又是一刀。
“哢——!”
“哢——!”
“哢——!”
...
不知砍了多少下,他才停手。
柴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刀柄上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流,滴在地上。
他轉過身,將家裡能帶的食物都帶上。
之後,把這一身衣服換了。
當他背上破筐時,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兩具屍體,走到院子裡,看了一眼豬圈裡哼哼的豬,看了一眼院角堆著的豬草。
沒有留戀。
他拉開院門,走進漆黑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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