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平縣是什麼樣的,之前有說過。
不過這些瑣碎,自然不易記得。
於此應該再提一遍:
吉平縣,共一城十八村。
一城,則是縣城——廣安城。
至於其一十八村,名字都又雜又難聽,多是以禽獸為名,沒有什麼特彆的意義。
比如雞村、馬村、牛村等。
接下來要特意說起的,是豬村。
這是一個同樣普通的村落。
唯一特彆的,是村中生長了一個男孩。
豬村中,一個姓朱的男孩。
春雨如酥,泡軟了豬村的土道,踩上去“咕嘰”一聲,能陷半個腳脖子。
泥路大抵都會如此。
一個精瘦的男孩挎著半筐豬草,低著頭往家走,耳朵卻支棱著,聽著村口老輩子們的聊天內容。
那是幾個坐著抽旱煙的漢子。
煙袋鍋子“吧嗒吧嗒”響,閒聊的是雞村的事。
“聽說了沒?雞村出了個神仙先生,能讓人瘋了似的往那跑!”
“咋沒聽說?我表舅家的小子,前天就扛著包袱去了,說是要跟著先生讀書。”
“讀書有啥用?能當飯吃?”
“你懂個屁!那先生是神仙般的人物,跟著他學,說不定能出人頭地,再也不用種這破地、喂這破豬!”
聽到這,男孩的心頭跳了一下。
他叫作朱二八,今年七歲多,比村裡同齡的娃子矮半截,瘦得像根柴火棍,臉上帶著長期營養不良造成的蠟黃膚色。
“讀書?”
他從來不知道這是什麼,剛聽到。
當他知道,便完全不一樣了。
這是一個苦命的孩子。
從他記事起,就沒睡過懶覺,天不亮就得起來割豬草、喂豬,白天跟著爹孃下地,晚上還要幫著搓草繩,一天下來,骨頭都像散了架。
他這麼小,能做什麼呢?
可他卻不能不做。
因為人的父母是不一樣的。
“二八!你磨什麼?豬還沒喂呢!”
遠處傳來他爹朱老憨的吼聲。
男孩打了個哆嗦,趕緊加快腳步往家跑。
他家是兩間土坯房,院牆是用泥巴糊的,早就有了裂痕。
院子裡彌漫著豬糞的臭味,三頭肥豬在圈裡哼哼唧唧地拱著圈門。
他把豬草倒進豬食槽,剛要拿起掃帚掃院子,他爹朱老憨就扛著鋤頭回來了。
朱老憨長得五大三粗,臉上橫肉堆著,眼神凶巴巴的,一進門就踹了腳旁邊的石頭:
“豬餵了?糞澆了?”
“豬餵了,地還沒澆。”
男孩小聲回答,頭埋得更低。
朱老憨垮下臉,沉聲說:“那還不去?”
澆完地時,天已經暗了許多。
朱二八腳下全是泥,身上一股大糞的味,回到家時,他娘正端著粗瓷碗喝粥,碗裡隻有幾粒米,大半是糠。
“娘,”
他湊了過去,聲音很小:“我想去雞村......”
他娘愣了下,隨即啐了一口:“呸,去那乾啥?”
“去讀書,”朱二八攥著衣角,“聽說那裡有個神仙先生,跟著他學,能......”
“讀書?”朱老憨剛好進門,聽見這話,把煙袋鍋子往門檻上一磕,火星濺起來。
“讀啥書?能當下飯吃?還是能當豬喂?”
“.......老輩們說,讀了書,就不用種地喂豬了。”
望向父親,男孩硬著頭皮說了這句,聲音發抖,說完,心裡感到害怕。
我怎麼敢這樣說話啊?
“放你孃的屁!”朱老憨上前一步,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這是很平常的一幕。
“啪”的一聲,男孩被扇得摔在地上,嘴角滲出血。
“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給老子扯幾把蛋!”朱老憨踹了他一腳,“讀書能當飯吃?能換來豬草?能讓豬長膘?你個小雜種,腦子被驢踢了!”
他娘在一旁幫腔:
“就是!讀書有啥用?咱們豬村的人,生來就是種地喂豬的,彆想那些沒用的。趕緊起來,把鍋裡的豬食熱一下......”
“......”
朱二八趴在地上,臉疼得麻,心裡那點念想卻沒滅,反而更烈了。
他爬起來,沒說話,默默去熱豬食。
他知道多說隻能捱打。
朱老憨消了些氣,但仍不順心地罵道:
“讀書?讀個乾求!”
夜裡,男孩躺在草蓆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嘴角的疼還在鑽心,臉上的麻勁沒散,可心裡那點關於讀書的念想,卻像田埂上的野草,被巴掌和腳踹澆了水,反倒瘋長起來。
隔壁屋,爹孃的呼嚕聲此起彼伏,混著院子裡豬的哼哼聲,在這狹小的空間裡撞來撞去。
男孩睜著眼,腦中思緒萬千。
雞叫頭遍時,朱二八悄悄爬起來。
天還黑著,他摸黑拿起鐮刀和筐,往村外的坡地走。
他想,多割點豬草,好好乾活,爹孃興許能鬆口。
坡上的草沾著露水,冷得刺骨。他攥著鐮刀,使勁往草根處割,手被草葉劃得生疼,也不敢停。
筐滿了,他就往家背,來來回回跑了三趟。
天剛矇矇亮,院角就堆了一小堆豬草。
這是男孩的心思與汗水。
朱老憨起來喂豬,看見那堆草,感到非常的意外,但什麼也沒說。
臉色,比平常看著好一些。
男孩湊過去,幫著把豬草倒進食槽。
他試探著說:
“爹,我多割了些,今天我去澆地,再去砍一捆柴,你讓我去雞村看看唄!”
“草!就知道你心裡有鬼!”
朱老憨剛端起的粗瓷碗“哐當”砸在案板上,
“小雜種!你還敢提!”
他抬手就要打。
朱二八嚇得往後縮,卻沒跑:“爹!我就去看看,看完就回來,不耽誤乾活。”
“看個幾把!”
朱老憨揪住他的胳膊,往院子裡的泥地上一摔,“雞村離這兒多遠?來回要走大半天!你去了,地誰澆?豬誰喂?我看你是吃漲到了!”
他娘從屋裡出來,見狀也罵:“小討債鬼!就不該給你吃飯!讀書能當啥用?你要是敢往雞村邁一步,我就打斷你的腿!”
朱二八趴在泥裡,渾身是臟水和泥點,嘴角的傷口又裂開了,滲出血絲。
他沒哭,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繼續去澆地。
他沒放棄。
就像先前所說,他是與眾不同的男孩。
接下來的幾天,他比以前更勤快。天不亮就起床,割豬草、喂豬、澆地、砍柴,把能做的活全做了,還幫著娘搓草繩,搓到手指發麻起泡。
爹孃看他的眼神,漸漸不那麼凶了,卻也沒鬆口。
這天傍晚,他從坡上割草回來,路過村口,又聽見老輩們聊天。
有人說,去雞村的人更多了,直接人住不下,還得在村外搭棚子......老神仙講課的時候,就連天上的鳥兒飛過,都會忍不住落下來聽一會兒!
聞言,男孩的心跳得厲害。
他攥緊了手裡的鐮刀,心裡有了個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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