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山之巔，風輕雲淡。
山石間架起簡易烤架，炭火劈啪作響，肉香混著草木清氣漫開。
鐘鳴席地而坐，手邊擺著粗茶、烤肉。
身旁，則是坐著一眾學生。
劉寄奴、馮一一、李平安。
餘樵、謝運、張偉。
陳雨佳（陳丫丫）、王林。
趙雲、劉不病、陸殘。
李然（李狗蛋）、周正己（周小胖）。
兩個長大了，名字也改得像樣了。
十幾人圍坐一圈，各自取了烤串，安靜等著先生開口。
當年私塾裡的孩童，如今個個身形挺拔。
風穿林葉，炭火將肉香烘得愈發醇厚。
鐘鳴捏起一串烤得微焦的肉串，咬下一口，“都愣著做什麼，吃啊！”
眾人這才動起手。
眾人自在地聊天，也無人拘謹，多年相處，他們早已習慣與先生這般相處方式。
鐘鳴擦了擦手，忽然開口：“今日不談世道，咱們聊點彆的。”
眾人動作一頓，紛紛抬眼。
“聊文字，聊文章，聊真正的大學之道。”
學生們聞言放下烤串，麵容變得嚴肅起來。
鐘鳴擺擺手，笑道：“不要這個樣子，咱們還是邊吃、邊喝、邊聊，學問說得深，不代表就是嚴肅的！”
“哈哈！”幾個少年爽朗地笑了起來。
鐘鳴喝兩茶，問道，“學為何？大學為何？”
這個問題，學生們很快從腦海中得到答案。
李然放下竹簽，神色認真：“先生，《大學》一篇，以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序，曆來便是治學根本......”
鐘鳴含笑點頭，“嗯，還有嗎？”
陳丫丫率先開口：“先生，從前書上說，大學是大人之學，是明明德，是親民，是止於至善......”
“治學，先明其理，再正其心，而後行於世，這是顛撲不破的道理。”
鐘鳴笑了笑，隻看向其他人：“你們也這麼看？”
馮一一輕聲道：“自有其理，隻是......有時讀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像是道理都對，卻落不到實處。”
鐘鳴讚道，
“不錯，說到點上了！接著說格物是何？”
陸殘應聲道：
“格物，便是推究事物之理，窮儘萬物本源，而後方能致知......一草一木，一器一物，皆有其理。格之愈深，知之愈明。”
鐘鳴不置可否，又問：“那致知，致的又是什麼知？”
王林咧嘴笑道：
“致知，是致良知，是明辨是非善惡，知其當為，知其不當為。也是通曉天地執行之理，人世治亂之數。知天道，亦知人道。”
鐘鳴多數是聽著，偶爾夾一筷子烤肉。
他臉上始終帶著淡笑，不點頭，也不反駁。
馮一一看在眼裡，開口問：“先生，我們......是不是答得不對？”
“沒有不對。”
鐘鳴淡淡道，“隻是太‘對’了。”
“嗯？”眾人聞言一怔。
啊？答得太對也不行？
鐘鳴放下肉串，語氣平靜：“你們說的，都是在課上寫的。學到的怎麼說，你們便怎麼答。道理周全，詞句嚴謹，可這些話，是你們的，還是不是你們的？”
“這......”少年人們愣住了。
陳丫丫遲疑道：
“先生的意思是......我們沒真的學到東西？”
鐘鳴答非所問，“我再問，心外，到底有無物？”
此問一出，學生們努力思考。
這個問題其實不難......
平常在課上，先生已經講得很透徹了。
隻是，此時該如何作答呢？
許久後，李平安開口打破了沉默：“心外無物！意之所在便是物，無心外之理，無心外之物。”
王林眯著眼笑道：“可若是心外無物，那山川大地，日月星辰，難道因人不見，便不存在了？”
謝運搖頭：“此非說物不存在，而是說物之理，不在心外。理存於心，求理於物，終是外求。”
馮一一搖搖頭，接著這個說法。
幾人爭論起來，引經據典，各執一端，言辭愈發精深。
由淺到深，從理氣到心性，說得頭頭是道。
鐘鳴依舊隻是聽，偶爾喝一口茶，目光落在遠山之上，不插話，不評判。
這是一幫優秀的學生啊！
等他們爭得稍歇，他才緩緩開口：“你們說得都極有學問。可我再問一句
——你們自己，信哪一句？”
眾人一滯，之後麵露不解。
什麼信哪一句？他們聽不明白。
鐘鳴解釋道，“意思是你們立身行事，是按書上學到的道理，還是按自己當時的想法？”
眾人一時沉默，炭火劈啪輕響。
“先生，我們......我們常是照著您教的道理在做事......”李然撓了撓頭。
鐘鳴抬眼，問：“那你們自己信嗎？”
馮一一微瞥眉頭，輕聲說：“先生的道理都對，可真遇上事，還是有出入......好像那些話都在，卻不是自己長出來的。”
鐘鳴一語道破天機：
“格物，不是格死理，是格自己；致知，不是知書本，是知人心；大學，不是做給彆人看的學問，是立住自己的學問。”
眾人慢慢低下頭，各自思索。
把書讀熟、道理講圓便是學成？
非也！
學了道理纔是開始！
那些張口就來的詞句，不過是借來的衣裳，穿得再齊整，也不是自己的骨血。
學生們，開始明白先生的用意。
鐘鳴笑了笑，柔聲說道：
“你們已經跟著先生學了很多年了，該說的道理早就說完了，先生已經沒有什麼可教給你們的了！”
聞言，學生們紛紛緊鎖眉頭。
“先生，這......”
鐘鳴輕輕搖頭，接著把話說完：“天地恒在，人心恒在。你們學的，從來不是做聖人，是做個人......”
學生們默然，已經明白了。
先生，這是要走......
鐘鳴拿起一串烤肉，咬了一口，抬眼望向眾人。
“一個個低著頭乾什麼？
“先生想出去遊遊，你們要不要一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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