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八年,雞村。
在最開始的那一間私塾內。
屋內光線柔和,一位容顏靚麗的少女站在講台上。
她身形清瘦,眉眼溫軟,膚色白皙,一頭黑發簡單挽成發髻,插著一支木簪,衣著素淨,卻自有一股沉靜氣度。
屋內,有二十張桌子
案上擺著筆墨紙硯,每一個座位上都坐著一個孩子。
男女參半,年齡皆是七歲。
這位靚麗的少女,正是眼睛出落得亭亭玉立的馮一一。
現在,她也算是遠近聞名的先生。
馮一一拿起一本泛黃的《君父訓》,麵向大家。
她看向孩子們,聲音清和:
“同學們,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嗎?”
話音一落,堂下一片安靜。
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出聲。
過了片刻,纔有兩個膽子大的,小聲囁嚅:
“不......不知道......”
馮一一輕輕笑了笑,“嗯,大家不知道這是什麼,就很好。”
她將那本書扔到角落:
“反正以後我們都不會學這個!”
之後,少女在黑板上寫下:
【天】、【地】、【人】
馮一一指尖點在黑板上那個
“天”
字,聲音明亮:
“跟著我念——天!”
堂下孩童你看我、我看你,生澀地跟著開口。
“天......”
“再念。”
“天——!”
她微微點頭,目光掃過每一張小臉:“天,在我們頭頂之上,在雲之上,抬頭看得見,摸不著,那便是天。”
有人小聲問:“先生,天上麵有神仙嗎?”
馮一一溫和一笑,平靜道:“有沒有神仙,你們以後長大了可以自己去看,現在,讓我們先把字認會。”
她再指:“天。”
“天!”
這次聲音齊整了些。
她移到第二個字。
“地。”
“地——!”
“你們腳下踩的是什麼?”
“土......”
“地......”
“對。腳下為地......地生草木,生糧食,生你們站著的地方。記住
——地!”
“地!”
孩童們漸漸放開了些,不再像先前那樣生澀。
最後,她落在最簡單的一筆一劃上。
“人。”
“人!”
這一聲最響亮。
馮一一放緩語氣:
“人,一撇一捺......”
孩童們認真地聽著,都在點頭。
她放下粉筆,轉過身,靠著講台邊沿,語氣平淡。
“今天,就這三個字,我念一句,你們跟一句......天——!”
“天!”
“地——!”
“地!”
“人——!”
“人!”
“天、地、人!”
“天地人!”
一遍又一遍。
聲音從散亂,到整齊,再到漸漸響亮。
私塾裡響起清亮的童音。
馮一一等他們念熟了,才抬手示意停下,問道:“誰能單獨站起來,念一遍?”
堂下瞬間安靜。
孩童們紛紛低下頭,怕被點到。
馮一一靜靜看著,不催不點。
過了一會兒,最角落一個瘦小的男孩,手指悄悄攥緊衣角,胳膊微微抬起一點,又飛快放下。
她看在眼裡,輕聲道:“沒關係,念錯也不罰。”
男孩咬著唇,終於顫巍巍舉起手。
“你來說。”
男孩站起身,腿有點抖,聲音細若蚊蚋:“天......地......人......”
“大聲一點。”
“天、地、人!”
說完,他立刻閉上嘴,臉早就紅了。
馮一一笑道:“真棒,念對了!”
男孩一喜,有些激動地坐下。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
一個紮著小辮的女孩也舉起手,站起來:
“天、地、人!”
“真棒,請坐!”
女孩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
馮一一不再多誇,隻繼續讓人念。
一個接一個。
有的念得穩,有的念得慌,有的念錯了順序,惹得旁人偷偷笑......
等幾乎所有人都試過,她才重新開口:
“天地人,三個字。同學們請記住,天不欺人,地不負人,人,不可以輕賤自己......”
...
散學後,馮一一緩步走出私塾。
孩童們三三兩兩追跑著散去,私塾門口的石頭路早已拓寬,鋪著平整的青石板,踩上去沉穩無聲。
她沿著街道往家走。
路邊的茅草屋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間間木架青瓦的屋舍,酒旗、布幡在風裡輕輕飄著。鐵匠鋪的錘聲叮當,米店的糧袋堆得齊整,油坊飄出淡淡的香氣。
空氣中都帶著熱鬨的煙火氣。
曾經貧窮的鄉村,如今已是人來人往的集鎮。
行人、遊客往來不斷......
有腰佩短刀、步履剛勁的武夫。
也有身著青衫、手持書卷的讀書人,低聲談論著文章。
他們或行色匆匆,或駐足閒談,不再是從前那般麵黃肌瘦、滿眼麻木的模樣。
有村民迎麵走來,朝她點頭一笑:
“一一先生好!您忙完啦?”
馮一一微微頷首,“嗯,散學了。”
“一一先生!”路邊的婦人坐在門口縫補,見她路過,停下手中針線,笑著打招呼。
“嗯,你好!”
少女沿著青石板路走,不久後來到鐘鳴家。
她停在一扇木門前,抬手輕輕敲了敲:
“篤、篤!”
片刻後也無人應答。
“先生沒在嗎?”馮一一收回手,正轉身。
隔壁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馮三保端著一個竹簸箕走出來,笑著招呼:“一一,是來找先生嗎?”
少女笑著點頭,眉眼柔和:“三保叔好。先生出去了嗎?”
馮三保點點頭,將簸箕放在階上:
“先生上廬山了。”
馮一一微怔:“廬山?”
“是啊,說是要去寫詩。”
“啊?我怎麼不知道?”少女一驚。
馮三保哈哈一笑,擺了擺手:“不急不急,要下午才動筆。先生這時在山上準備燒烤,等會兒會讓人通知你們。”
馮一一由驚轉喜,笑道:“這樣......那我先回去了。”
“嗯,一一再見!”
“三保叔再見!”
待走出幾步,少女腳下輕輕一點,身形驟然拔地而起。
衣袂在風裡輕輕一揚,人已掠上半空。
沒有多餘動作,朝廬山方向飛去。
風聲在耳邊掠過,村落、田畝、溪流在腳下迅速後退。
少女身形輕盈,笑道:
“嘿,先生,燒烤烤好了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