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村，一月七日。
雪已化儘，農村石路冰涼。
私塾的門敞開著，孩子們早早坐滿門外是紮堆的旁聽生們。
鐘鳴一身素袍，站在堂中：
“上課！”
在場全體起立，作揖道：“先生好！”
鐘鳴回禮，“同學們好，請坐！”
隨後他的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開口：
“今日，講一篇文章。”
“文中之事，發生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地方不叫罡元天下，也無武道境界之分......你們便當，是聽一段假設出來的舊事。”
“嗯。”學生們輕輕點頭。
“此文名，《鄒忌諷齊王納諫》。”鐘鳴說著，隨後提筆在黑板上寫下這幾個字。
字跡不疾不徐，沉穩有力。
“我們先來講人——鄒忌，他最大的特點就是，長得特彆的帥，屬於那種在街上走著，就能吸引諸多異性目光的大帥哥！”
“哈哈！”聞言，很多學生都笑了起來。
“但是！”鐘鳴突然話鋒一轉，說道：“他並不是唯一的帥哥，在那方天地間，另有一人，是公認的美男子，人稱城北徐公。”
“哈哈！”學堂傳出笑聲。
顯然，學生們對於課堂的回歸感到很興奮。
先生講課的時候，還是那麼的有趣！
鐘鳴語速平緩，講得清楚：
【我孰與城北徐公美？】
“他問：我和城北的徐公，誰更好看？”
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
“他妻子說：你美極了，徐公怎麼能比得上你。”
鐘鳴臉上帶著笑意，說道：“方纔說了，鄒忌長得確實極帥，隻是他自己的心裡卻沒底。”
有人問：“先生，長得帥心裡會沒底嗎？”
鐘鳴笑了笑：“帥，也要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帥。不然旁人哄著騙著，自己便當真了。”
“啊？”這個學生沒有聽明白。
鐘鳴繼續往下講：
“鄒忌又問他的妾。”
【吾孰與徐公美？】
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
“哈哈！”話音一落，學生再次發笑。
“怎麼會有這樣臉皮厚的人啊？到處問人自己有沒有彆人帥......”
鐘鳴的講解繼續:
“次日，有客人來。鄒忌又問了一遍同樣的話。”
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
“又過了一天，城北徐公親自來了。鄒忌仔仔細細打量對方，再照鏡子一看發現——呀，自己遠不如徐公好看！”
學生們聽得眼睛發亮，一個個坐得筆直。
這次的文章，真是有趣啊！
鐘鳴笑了笑，提問道：“你們看，鄒忌明明不如徐公美，可妻子說他美，妾說他美，連客人也說他美。你們知道是為何嗎？”
有成熟的學生立即舉手：
“我知道！他們都想哄先生......不對，哄鄒忌開心！”
“哈哈哈......”滿堂輕笑。
鐘鳴點頭：“說得很對！”
“妻子偏愛他，所以覺得他樣樣都好；
妾怕他，不敢說真話；
客人有求於他，自然撿好聽的說。
人啊，一旦聽多了順耳的話，就容易看不清自己。”
“先生，那鄒忌生氣了嗎？”
“非但沒生氣，他還悟了。”鐘鳴聲音輕緩，“他回家之後，對著鏡子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去見了齊王。”
“鄒忌見了齊王，不說大道理，隻把自己這件照鏡子的事，原原本本講了一遍，最後得出的結論是：
【臣誠知不如徐公美。
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於臣，皆以美於徐公。】”
有人問：“先生，齊王是誰啊？”
這是一個坑，不同文化背景造成的差異。
鐘鳴早有準備，笑道：
“是一個國家的王，掌管一整個天下，和咱們罡元天下的皇帝差不多......隻是那是另一個世界，叫作齊，和咱們這裡不一樣。凡是你們沒聽過的稱呼、地名、朝代，都當是異世界的舊事，聽個熱鬨就好。”
“哦！這樣......”學生們恍然大悟，連連點頭。
鐘鳴繼續講：
“鄒忌對著齊王說
——
‘我這麼一個普通人，尚且被人哄得差點看不清真相。
大王您坐擁整個國家，宮裡的人都偏愛您，大臣們都怕您，全天下的人都有求於您。
這麼一來，大王您聽到的真話，就更少了。’”
【由此觀之，王之蔽甚矣。】
文章到了這兒，揭露了真正的含義。
此時學生間的對比也體現出來了。
有人很快就反應過來，‘鄒忌’真的是在糾結那個無聊、幼稚、好笑的話題嗎？
也有人還在想，“啊？這是什麼意思？”
還有人問，
“先生，那齊王聽了，是不是很生氣？”
鐘鳴搖頭：“非但不氣，還大喜。”
“啊？”提問的學生更加搞不懂了。
鐘鳴利用原文的內容解釋道：“齊王說，你說得對。於是當場下令，頒下命令——”
【群臣吏民，能麵刺寡人之過者，受上賞；
上書諫寡人者，受中賞；
能謗譏於市朝，聞寡人之耳者，受下賞。】
“誰能當麵說他錯，給重賞；寫信勸他，給中賞；就算在大街上議論他的不是，傳到他耳朵裡，也照樣給賞。”
聞言，學生們一下子炸開了。
“這王還怪好的嘞！”
“議論皇帝？當麵說縣令都沒誰敢哩！”
陳朵皺著臉，“......”
這篇文章，講了一些很現實、實用的道理。
一些人懂了，一些人不懂，還有一些人是一知半解的。
偏愛你的人，會哄著你。
畏懼你的人，會順著你。
有求於你的人，會捧著你。
可聽久了好話，就看不清自己。
鄒忌不被假話迷心，所以能成大事。
齊王肯聽逆耳之言，所以能治天下。
...
這些道理，聽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為人處世四個字，隻有真正體驗過的人才懂其中不易。
學生們大都還小，可以慢慢來的。
隻是，時間流逝得很快......
轉眼間，就是八年後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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