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月無光。
周遭隻有悉悉索索的蟲鳴,以及兩人輕微的腳步聲。
說來也奇怪。
他秦淵,手上沾染的鮮血何止百千,殺人無數,早就練就了一顆鐵石般冷硬的心腸。
可是此刻,聽著宋薇之前在亂葬崗對那小小屍骨的碎碎念,再掂量著手中這布包的份量……
他竟覺得,這包袱,似乎有千鈞之重。
宋薇說過,這裏麵,是一對可憐的母子。
一母,一子,皆是無辜枉死。
宋薇在一處山坳停下腳步,環顧四周,點了點頭。
“就是這裏了。”
此處群山環抱,藏風聚氣,溪流蜿蜒,確是一處難得的風水寶地。
“秦先生,你陽氣過盛,於接下來的儀式有礙。”
宋薇清冷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還請迴避一二。”
秦淵何等人物,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微微頷首,便退開了數十步,立於一棵古鬆之下,目光深邃地望著宋薇的背影。
宋薇不再多言,將那布包輕輕放在地上,解開。
她素手輕揚,指尖點點靈光閃爍,口中念念有詞,似在為這對母子做最後的安頓與祈福。
月光不知何時,悄悄撥開了雲層,柔和地灑在她的身上,也灑在那新掘的小小土坑之中。
很快,一切塵埃落定。
宋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塵土。
她朝著秦淵的方向走去,兩人並肩,沉默地往回走。
夜風拂過,帶著一絲初秋的涼意。
倒是秦淵,先沉不住氣了。
他那雙銳利的眸子,在黑暗中閃爍著探究的光芒。
“宋娘子,”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我出現在這裏,你就沒有什麽想要問我的嗎?”
宋薇腳步未停,側臉的輪廓在朦朧月色下顯得有些模糊。
“我從不糾結已經發生的事情。”
她的聲音依舊那般清清淡淡,彷彿不食人間煙火。
“既然你都出現了,再去糾結你為什麽會出現,怎麽會出現的話,有意義嗎?”
秦淵聞言,竟是難得地被噎了一下。
他微微蹙眉,心中對眼前這個女人的認知,又重新整理了一層。
這個宋薇,簡直太多樣化了!
在江家那簡陋的門楣前,她能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落落大方,張弛有度,宛如一個精明能幹的當家主母。
可在外人麵前,她又顯得那麽高深莫測,手段通天,言語間帶著令人信服的威嚴與悲憫。
想起江文越那小子跟自己描述的,那個跟以前判若兩人的“宋薇”……
秦淵忍不住再次側眸,目光如炬,仔仔細細地打量著身旁的女子。
清瘦的身影,平凡的布衣,卻偏偏透著一股子超凡脫俗的仙氣。
難不成……
他心中那個荒誕的念頭再次浮起。
這副年輕的軀殼裏,當真住著的是另一個人不成?
一個與原本的宋薇,截然不同的魂靈?
就在秦淵心思百轉之際,宋薇卻突然感覺到丹田之處,緩緩升起一股細微卻精純的暖流。
那暖流迅速遊走於四肢百骸,讓她通體舒暢,連日來的疲憊都似乎消減了不少。
指尖,更是傳來一陣微微有些發麻的酥癢之感。
她心中瞭然。
想來,是因為超度了鳴翠那對可憐母子,了卻她們的怨氣,積累了功德。
這便是功德之力反哺己身了。
這一夜,宋薇並未入眠。
她在後院那棵老樹下盤膝而坐,閉目凝神,開始運轉心法。
新得的功德之力所化的靈力,如同一條溫順的小溪,在她並不算充沛的經脈中緩緩流淌,滋養著這具凡胎肉體。
一夜吐納,周天運轉。
直到東方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第一縷晨曦刺破黑暗,溫柔地灑向大地。
宋薇才緩緩睜開雙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她內視己身,丹田內的靈力跟之前比雖然依舊微弱,卻比之前凝實了不少。
沒想到,超度那對子母煞,竟能獲得如此可觀的功德。
她隻覺神清氣爽,精神抖擻,昨夜的消耗不僅盡數恢複,反而更勝從前。
心情一好,宋薇便有了興致。
她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便徑直走向了廚房。
很快,廚房裏便飄出了陣陣誘人的香氣。
江文越揉著惺忪的睡眼,推開房門,伸了個懶腰。
他素來起得早,習慣了在晨光熹微中溫習功課。
可今日,當他看到堂屋飯桌上那琳琅滿目、熱氣騰騰的早餐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一碟金黃酥脆的蔥油餅,一碗香氣撲鼻的瘦肉粥,幾樣精緻爽口的小菜,甚至還有幾個白白胖胖的肉包子!
他眨了眨眼,幾乎以為自己還在夢中。
他已經是江家起得最早的人了!
不成想,竟還有人起得比他更早,還做好瞭如此豐盛的早餐?!
“愣著幹什麽,今日休沐,你們兄弟幾人有什麽打算嗎?”
江文越去招呼弟弟妹妹圍桌吃飯啊,宋薇也去喚來秦淵等人,宋薇給小五掰著包子,看著小丫頭吃的見牙不見眼,心裏怎麽看怎麽覺得開心。
秦淵感受著一桌子溫馨熱鬧的氛圍,就這麽簡簡單單的一個早餐,卻是他從來都沒有經曆過的。
“秦先生,喝粥。”眼前遞來一碗白粥,他側眸看著越兒沉穩的模樣;
心裏不自覺感歎,似乎一切好像也沒有太糟糕的樣子,如今越兒還活著,自己也還有一口氣支撐。
若是將來自己實在不行了,越兒跟著宋娘子這般有大能的人,即便不坐上那個位置,或許也能夠安穩一生的。
宋娘子貌似無意的瞥了他一眼,不知道有這樣氣運的人,為什麽總是有著淡淡的死感..
宋薇那一眼,秦淵並未察覺。
他依舊沉浸在對江文越未來的思慮,以及對宋薇那份深不可測的複雜感受之中。
一頓溫馨的早餐,在各懷心思與孩童的歡聲笑語中慢慢接近尾聲。
“今日休沐,難得人這麽齊。”宋薇放下手中的半個包子,用帕子擦了擦小五油乎乎的小嘴,笑著提議。
“不如我們去城裏逛逛?”
她環視了一圈桌邊的孩子們,目光柔和:“東陵鎮去江陵城,坐馬車也就半個時辰,不算遠。”
“你們在鎮上安頓得也差不多了,娘想著,等孃的鋪子將來開張了,光靠鎮上這點人流量,機會總是要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