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那些沒被選上、本就心懷不滿的人,以及純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見狀都鬨笑起來。
“喲,這年頭什麽人都想拿五兩銀子?”一個潑皮模樣的青年怪笑道。
“看她那窮酸樣,怕是連飯都吃不飽吧!還命硬?怕不是個掃把星!”
“就是!這東家挑三揀四的,我看根本就不是真心招人,就是來消遣咱們的!”一個被刷下來的漢子憤憤不平。
“我看也是!什麽命硬不怕死的,故弄玄虛!我看是根本就不存在的活計!”
婦人被眾人嘲笑得頭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身子也微微顫抖起來,眼圈泛紅,卻強忍著沒有哭出來。
宋薇清冷的目光掃過那些起鬨的人,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強烈的威壓衝向周圍的眾人:
“吵死了。”
一股強大的氣流突然震蕩開來,場麵瞬間一滯。
場麵瞬間一滯。
那些先前還嘰嘰喳喳、刻薄嘲諷的嘴臉,此刻都僵在了臉上,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宋薇清冷的目光,落在了麵前那瑟縮的婦人身上。
好純的極陰之體……
她眉梢輕輕一挑,視線不著痕跡地往婦人右側移了移。
那裏,一個淡淡的魂魄正亦步亦趨地跟著,瘦弱不堪的魂體彷彿下一刻就要被吹散了一般。
長發披散,遮掩了麵容,看不真切,周身卻縈繞著與這婦人血脈相連的微弱氣息。
宋薇掐指一算,再看婦人那愁苦的麵相,溝壑縱橫,眼底是化不開的悲慼。
她心中無奈地輕歎一聲。
這婦人,當真是命苦到了極點。
明明心地良善,卻偏偏落得個孤苦無依的下場。
雙親早逝,被村裏的叔父霸占了房產還將她賣給了一個品格卑劣的老鰥夫,不僅酗酒,還打人,每次都把她打的奄奄一息,還得爬起來繼續伺候他;
這一眼就能看到頭的日子,她已經過的麻木了,可是上天似乎又給了一絲留念人世間的生機,她發現她懷孕了;
懷孕的這些日子,雖然也捱打,可是要少很多,男人都是避開她的肚子發泄脾氣;
她的臉上、身上總是會出現不同程度疊加的傷痕,可是臉上依舊帶著柔和的光輝,總是坐在門檻上縫縫補補,那些布料都是村裏各家剩的一點點邊角料給她的;
她趕在孩子出生前,給孩子縫補了幾件東拚西湊的百家衣和小鞋子;
每天就看著小衣裳和小鞋子,都在幻想自己的孩子會長的像她嗎?
她生生在鬼門關走了一圈才生下了女兒,取名明月;
明月出生的那一刻,老鰥夫得知是個女兒,打了剛生產完的婦人一巴掌,罵了句賠錢貨,就氣吼吼的出了門;
婦人腫著臉看著懷中的女兒,心裏既苦澀又心酸,她對不起明月。
小明月一天天的長大,越長越好看,婦人卻看著眼神越來越陰沉,充滿了算計的丈夫,心裏害怕到了極點;
直到明月十三歲時,她被丈夫趕到去山上撿柴,整個過程她都心慌不已,然後匆匆趕回家裏,就發現了坐在門檻邊喝酒吃著花生的丈夫;
進屋看了一圈,都沒有看到明月的身影,她的心一點點的沉了下去,第一次大聲的喊道;
“我的明月呢?”
老鰥夫被吼了一愣,反應過來就對著婦人拳打腳踢,嘴裏還罵道;
“你是反了天了,敢這麽跟我說話,那個賠錢貨讓我給賣了,趁現在長的水靈還值點錢;”
“你不是人,她是你的親生女兒啊,我求你,告訴我,她在哪裏?”
婦人渾身是傷的跪在老鰥夫麵前,悲切的哀求著;
“明月那麽乖,她才十三歲,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告訴我,把明月賣去哪裏了?”
一聲又一聲令人牙酸的磕頭聲,讓男人莫名煩躁,一腳將她踢翻;
“媽的,為了一個賠錢貨壞老子的興致,滾開!”
老鰥夫剛準備出院子,腿又被抱住了,婦人瘋了一樣,女兒是她的一切啊,她現在完全不敢想,明月此刻遭遇了什麽可怕的場景;
她幾乎流出血淚,死死的抬頭望著老鰥夫,“你就告訴我吧,你把明月賣去哪裏了,隻要明月能回來,我這輩子做牛做馬,也會報答你的,我求求你了。”
“嗬,你是老子的婆娘,這輩子本來就要跟老子做牛做馬,這個死丫頭已經賣了,我是個講誠信的人,不會告訴你賣給誰,讓你去鬧的。”
說著掐住婦人的下顎,眼底劃過一絲淫邪,“沒了那個賠錢貨,你就安心再給我生個帶把的。”
說著就開始把婦人往屋裏拽,像拎小雞一樣。
婦人抓住他的手臂死死咬了一口,老鰥夫吃痛的瞬間,婦人趁機逃了出去...
這一逃,便是五年,這五年,她過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日子,三十的人看起來像四十多歲一般滄桑;
她一直相信女兒還在受苦,她一定要趕緊找到她,就算是一起乞討,她也要把女兒護在身邊;
那點微薄的信念,便是支撐她熬過這五年苦寒歲月唯一的火種。
短暫的死寂之後,人群中又有人按捺不住,尖著嗓子起鬨:
“哎喲,東家,你看她,八成是把親人都剋死了吧!”
“這不就是您要的‘命硬’之人嗎?趕緊招了她得了!”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陰陽怪氣地嚷道,引來幾聲附和的嗤笑。
宋薇隻是淡淡地掃了那說話的男子一眼。
那一眼,寒涼徹骨,彷彿帶著無形的利刃。
男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像是白日見了鬼一般,雙腿一軟,連滾帶爬地擠出人群,頭也不回地逃了。
餘下的人見狀,更是噤若寒蟬,再不敢胡亂開口。
宋薇的目光重新回到那無意識跟著婦人的魂魄身上。
是她的女兒,錯不了。
她沒打算將此事告知這婦人。
有些真相,太過殘忍,便先這樣吧。
這婦人能熬過這五年,何嚐不是因為心中那份對女兒尚在人間的執念,以及這魂魄女兒冥冥之中的陪伴與守護?
雖命運多舛,幾經磋磨,這婦人卻依舊保持著一顆未經世事玷汙的良善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