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屈膝跪地,堅實的膝蓋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父皇……”
他俯下身,額頭抵著地麵,聲音裏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悲愴與悔恨。
“父皇!兒子錯了……兒子……好想您……”
先帝的魂體微微晃動了一下,他彎下腰,伸出虛幻的手,想要去撫摸自己兒子的頭,卻隻能徒勞地穿過。
他隻能隔著那層生與死的距離,做出一個安撫的動作。
“這些年,父皇對你不聞不問,你怨朕,是應該的。”
他的聲音裏,滿是為人父的疼惜。
“朕隻是……想保護朕的小兒子啊……不想讓人過多的關注你的逐漸強大。”
“可是,朕的淵兒確實沒有辜負父皇的期許。”
“嗚……”
秦淵伏在地上,寬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了十幾年的委屈與思念,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了無聲的慟哭。
一時間,地宮裏隻剩下父子重逢的溫情與悲傷。
“咳。”
一個清脆又帶著點不耐煩的聲音,突兀地打破了這感人肺腑的時刻。
“老爺子。”
眾人齊齊一怔。
秦淵和秦越茫然地抬起頭。
先帝也是一臉錯愕,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那個年輕姑娘,好像……是在叫自己?
老爺子?
他活了一輩子,當了一輩子皇帝,還從來沒聽過……有人敢這麽稱呼自己!
一時間,他竟有些哭笑不得。
宋薇卻沒覺得有任何不妥,她雙手抱胸,下巴朝著先帝的方向點了點。
“你兒子的意思,我明白。”
“你的意思,我也明白。”
“現在,輪到你表態了。”
“你那個‘好大兒’,你是打算親自去收拾呢,還是讓我代為出手?”
先帝收斂了情緒,帝王的威嚴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冷哼一聲,目光銳利如刀。
“朕的兒子,自然由朕親自來教!”
“那個逆子!倒行逆施,罔顧人倫!那個位子,本就不屬於他,強行坐上去,也註定坐不長久!”
“行。”
宋薇點點頭,又懶洋洋地補充了一句。
“提醒你一句,別直接要了他的命。”
“不然陰魂幹涉陽間帝王生死,業障太大,影響你自己的轉世。”
先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鄭重地點了點頭。
……
與此同時。
皇宮,紫宸殿。
奢靡的龍床上,紗幔輕晃,滿室春色。
元武帝,正汗流浹背地在他新納的寵妃身上翻雲覆雨。
床邊,還跪著一溜排環肥燕瘦、衣不蔽體的美人,正瑟瑟發抖地等著皇帝的臨幸。
“嗯……”
元武帝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正欲攀上極樂的頂峰——
眼前,卻毫無征兆地,猛地閃過一張布滿鮮血、死不瞑目的臉!
是他的父皇!
“啊!”
元武帝渾身一僵,瞬間泄了力!
他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從那溫香軟玉的身體上翻下來,狼狽地縮到了床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身下的寵妃還沒盡興,正要纏上來。
“皇上~”
那黏膩入骨的聲音還沒喊完——
“滾!”
元武帝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狀若瘋魔地咆哮道!
“都給朕滾出去!”
“全都滾出去!!!”
一群美人嚇得花容失色,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這令人窒息的寢殿。
紫宸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元武帝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死死地盯著方纔那張血臉閃現的地方,眼珠子瞪得快要裂開,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利扭曲。
“國師!”
“國師呢!給朕滾進來!”
“砰”的一聲,殿門被撞開。
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生怕晚了一步,自己這條小命就得交代在這兒。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整個身子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啟……啟稟陛下……”
“國師……國師他奉了您的旨意,去了南域,至今……至今還未歸啊!”
南域!
元武帝這才猛地想起來!
是他派國師去南域,佈下天羅地網,要將秦淵那個孽種徹底鏟除!
可現在……
他寧願國師就在身邊!
“滾!”
元武帝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咆哮著。
“是!是!奴才告退!”
小太監如蒙大赦,手腳並用地爬了出去,連頭都不敢回。
偌大的寢殿,隻剩下元武帝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他胡亂地從地上撿起一件明黃色的裏衣套上,赤著腳,踉踉蹌蹌地走到衣架邊,伸手去拿那件象征著至高無上權力的龍袍。
可那冰涼的絲綢剛一搭上他的肩膀——
一個陰冷、威嚴、又帶著無盡失望的聲音,彷彿貼著他的耳蝸響起。
“你這個……逆子!”
“啊!”
元武帝嚇得渾身一哆嗦,手一鬆!
那件繡著九爪金龍的龍袍,就這麽“嘩啦”一聲,從他身上滑落,堆在了冰冷的地麵上。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驚慌失措地抽出懸掛在衣架旁的鎮殿寶劍,對著空無一人的大殿瘋狂揮舞!
“誰!”
“誰在那裏裝神弄鬼!”
“給朕滾出來!朕要是知道了你是誰,定要誅你九族!”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顯得那麽色厲內荏。
話音剛落。
“呼——”
殿內所有的燭火,瞬間被一股陰風吹得搖曳不定,光線一下子暗沉下來。
整個紫宸殿,溫度驟降,陰風陣陣,宛如鬼蜮。
遠處,大殿的梁柱陰影裏,一個模糊的龍袍身影若隱若現。
那個聲音,再次悠悠傳來,帶著審判般的冰冷。
“逆子,這皇位,你坐的可還穩當?”
這聲音,時遠時近,像是從四麵八方襲來,無孔不入地鑽進元武帝的耳朵裏,狠狠地撞擊著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
他捂著耳朵,瘋狂地咆哮著!
“朕不怕你!朕是真命天子!九五之尊!”
“朕有國師相助,朕還能長生不老!這皇位,朕坐定了!”
“是嗎?”
那個聲音,突然變得近在咫尺!
下一秒!
一張布滿幹涸血跡、雙目圓睜的鬼臉,毫無征兆地,猛地貼到了他的麵前!
那張臉,他怎麽會不認識!
日日夜夜,都在他的噩夢裏出現!
“父……”
“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