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穩地,定定地,站在了準備偷跑的兩個人麵前。
桑落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從來沒有見過!
從來沒有見過有人能躲過他淩厲的袖箭!
還是用這種……如此風輕雲淡的方式!
這身手,已經不是厲害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簡直是……恐怖!
待他看清那張在月色下清冷依舊的臉時,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
“宋……宋娘子?!”
宋薇沒理會他的驚駭。
她往前走了兩步,那雙清亮的眸子,淡淡地從兩人身上掃過。
最後,落在了他們身後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袱上。
“這麽晚了,背著包袱,這是要去哪兒啊?”
她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江文越的心,卻因為她這一句話,提到了嗓子眼。
他嘴唇翕動,想說,又不敢說。
他怎麽能說?
六叔的事情,是潑天的禍事,是能滅族的彌天大罪!
他自己死了不要緊,可是……
他不能連累宋娘子,不能連累還那麽小的弟弟妹妹們!
他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將所有的話,都咽回了肚子裏。
桑落的內心,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完了!
偷偷摸摸地走,居然還被發現了!
他這個鎮南王府的第一侍衛,臉都丟盡了!
南燭要是知道了,肯定得笑話死他!
一想到南燭……
想到信上那透著死誌的字跡,桑落眼裏的光,瞬間就黯淡了下去,周身都籠罩在一股濃濃的悲傷裏。
宋薇陷入沉思。
【得,這層窗戶紙,終究是要捅破了。】
她不再看桑落,而是走上前,抬手,輕輕拍了拍江文越的肩頭。
入手,是少年人單薄卻緊繃的肩胛骨。
這孩子……
不知不覺間,居然都快跟她一般高了。
果然,隻要好好養著,男孩子的發育期,竄起來就是快。
“阿越。”
她輕聲開口。
“你現在,已經是個大人了。”
“我也相信,你有自己的路要走。”
轟!
這句話,像一道天雷,直直地劈在了江文越和桑落的頭頂!
兩人俱是渾身一震!
尤其是江文越,他猛地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你……你知道了什麽?”
宋薇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當著他的麵,故作高深地掐算了幾下。
江文越瞬間驚覺!
對啊!
他怎麽忘了!
她會抓鬼,會算命,是個厲害的不得了的人!
他和六叔早就猜過,她恐怕早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宋薇了!
說不定……
說不定她早就用那神鬼莫測的術法,算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一瞬間,所有的委屈、恐懼、無助和壓抑,全都衝上了心頭。
江文越的眼眶,再也兜不住那滾燙的淚。
一滴淚,順著他堅毅的臉龐,滑落下來。
宋薇伸出手指,在他淚水落盡之前,輕輕擦掉了那道淚痕。
她看著眼前這個強撐著不肯示弱,眼眶卻紅得像兔子的少年,無奈地在心裏吐槽。
嘖,敏感期的男孩子,難搞哦~
江文越那張故作堅毅的臉,像是被火燒過的畫布,紅得不成樣子。
他猛地別過頭,抬起袖子,胡亂地在自己臉上狠狠擦了一把。
像是要把那丟人的淚水,連帶著此刻所有的狼狽,全都抹掉。
“我……我沒哭!”
少年的聲音,又倔又啞。
旁邊杵著的桑落,眼眶也跟著紅了。
他看看自家小主子,又看看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宋娘子,心裏五味雜陳。
有震驚,有感激,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踏實感。
宋薇沒再看他們。
她轉過身,望向身後這間住了幾個月的宅子。
月光把屋簷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聲無聲的歎息。
【唉,清淨日子到頭了。】
【看樣子,又要搬家了。】
她心裏的小人兒,百無聊賴地撇了撇嘴。
【這該死的老天爺,果然見不得我閑著。】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
宋薇就已經開始著手準備告別東陵鎮的事宜了。
首當其衝的,就是“易箋居”裏那群特殊的“住客”。
夜深人靜時,她獨自上了二樓。
除了孟然的那塊孤零零的木牌,她將其餘所有的牌位都小心翼翼地收進了一個布袋裏。
鎮郊,有一座破落的小廟。
香火雖不旺,卻從未斷絕過。
宋薇在廟宇後院,尋了一處清淨地,將牌位一一安置好。
她指尖在空中虛畫幾下,金色的符文一閃而沒。
一個簡單的守護陣法,設下了。
【以後,就安心待在這吧。】
【雖比不上我的易箋居,但至少能聽聽經文,混個香火,得個安寧。】
臨走前,她往功德箱裏,塞了一張厚厚的銀票。
足夠這小廟,香火經年不絕。
而後,她又抽空去了書院。
院長和夫子一聽江文越要走,還是歸期不定,當場就急了。
“什麽?探親?!”
院長吹鬍子瞪眼,痛心疾首。
“阿越這孩子,可是我們書院百年難得一遇的好苗子啊!就這麽走了?”
夫子也跟著捶胸頓足,滿臉的惋惜。
“宋娘子,此去路途遙遠,萬事小心,但……但還請盡快回來啊!”
“書院的大門,永遠為阿越敞開!”
宋薇看著他們這副生離死別的模樣,有些哭笑不得。
她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回來?】
【大概……是回不來了。】
從書院出來,她徑直去了陳大姐家。
她把宅子的租約,還有“易箋居”的地契,一並交給了陳大姐。
又從懷裏摸出一袋沉甸甸的銀子,塞進她手裏。
“大姐,這些你拿著,以後鋪子和宅子,就拜托你幫忙看顧著了。”
陳大姐捏著那袋銀子,半天沒反應過來。
等她明白宋薇話裏的意思時,眼圈“刷”地一下就紅了!
“你……你要走?!”
宋薇點了點頭。
“你這個沒良心的!”
陳大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你把我當什麽了?啊?!”
“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你問過我沒有!”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纔有了個能說貼心話的姐妹……”
她罵著罵著,就變成了哽咽。
宋薇靜靜地聽著,也不反駁。
她知道,陳大姐這是捨不得她。
她隻是上前,輕輕抱了抱這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
“你呀,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