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能……怎麽能再去打擾孃的生活呢？
看到她眼中的怨念漸漸化為明悟，宋薇才緩和了語氣。
“這二樓，是我能為你們母女安排的，最近的距離。”
“你可以在這裏，看著她，守著她。”
“她不知你的存在，沒有防備之法，隻要你跟她保持一定的距離，最好是不要下樓，便不會傷到她分毫。”
明月似懂非懂地，順著宋薇的指引，飄到了樓梯的轉角處。
從那裏，正好能看到樓下櫃台的一角。
她看見了。
看見了那個日思夜想的身影。
娘……瘦了些，可精神卻比從前好了不知多少。
她的臉上，帶著一種明月從未見過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那笑容，滿足而又充滿希望。
明月坐在轉角的台階上，支著下巴，就這麽靜靜地看著，眼淚化作點點陰氣，無聲地消散在空中。
她忽然明白了。
“大師……”
她輕聲開口，帶著一絲釋然。
“我娘……她好像，很快樂。”
宋薇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因為她想為你，為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她想努力掙錢，讓自己過得更好。”
隨後沉默了一瞬，“她並不知道你的情況，她就是為了能夠以最好的樣子再次見到你。”
明月有些落寞的點了點頭。
是啊。
娘如今能夠好好的；
這樣……就夠了。
她知道，此生再無相見之日。
可如今能這樣靜靜地陪著娘，看著她一日比一日好，心中那滔天的怨恨，竟也慢慢化開了。
遺憾也在慢慢的消散。
宋薇看著她魂體上絲絲縷縷的黑色怨氣慢慢在消散，滿意地勾了勾唇。
“隻要你放下執念，潛心修行。”
“將來在另一個世界，你們母女，未嚐沒有再見之日。”
這句話，成了明月新的希望。
自此，每天最讓明月期待的，便是沈香玉來開鋪子的那段時間。
她不能靠近，便在二樓的各個角落裏飄來飄去。
時而像個小女孩一樣，在樓梯口探頭探腦，看母親忙碌的身影。
時而又悄悄忍不住的飄到母親所在位置的正上方，想象著自己正陪在她的身邊。
她還鄭重其事地請求二樓那些“好朋友”們，千萬替她保守秘密。
千萬不能在大師麵前說漏了嘴。
可憐的桑落，對此一無所知。
他隻知道，那個沒心的破鈴鐺，是越來越邪門了！
時不時就“叮鈴”一下，嚇得他魂飛魄散！
他已經被折磨得有些神經衰弱了。
最後，他想了個絕妙的主意。
不知從哪兒弄來兩團棉花，每次上樓前，都死死地塞進耳朵裏。
世界清靜了。
他也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安全多了。
這樣平靜而又詭異的日子，又過了小半月。
這日，天剛矇矇亮。
沈香玉像往常一樣，邁著愉悅的步伐，拿著鑰匙，準備來開鋪門。
樓上，明月早已等候多時，聽著那熟悉的腳步聲和歌聲，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娘今天的心情，好像特別好呢。
鋪子裏，沈香玉正用一塊幹淨的棉布，仔仔細細地擦拭著櫃台。
她的嘴角噙著一抹笑，甚至還哼著不成調的鄉間小曲。
陽光從門外灑進來，給她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這樣的日子，是她從前做夢都不敢想的。
而在她麵前，空無一人的櫃台麵上，正趴著一個虛幻的、半透明的少女身影。
是明月。
她又趁著宋薇不在，偷偷從二樓溜了下來。
她支著下巴，一雙清澈的眼睛彎成了月牙，滿心歡喜地看著娘親忙碌的身影。
真好。
孃的笑容，比天上的太陽還要暖。
就在這時。
“吱呀——”
鋪子的木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一個黑影籠罩了進來。
沈香玉以為是來了客人，立刻抬起頭，臉上掛著最熱情的笑容。
“歡迎光臨易箋居……”
她的話，戛然而止。
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褪得一幹二淨！
那雙原本含笑的眸子，驟然緊縮，隻剩下無邊的恐懼和駭然。
“你……”
明月察覺到母親情緒的劇變，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她不解地扭過頭，順著母親驚恐的視線，望向了門口。
隻一眼。
轟——！
一股滔天的恨意，如同地獄裏噴湧而出的岩漿，瞬間席捲了她整個魂體！
那些好不容易纔消散的怨氣，在這一刻，以十倍、百倍的姿態，瘋狂倒卷！
她清澈的魂體，瞬間被染成了墨色，化作一團暴漲的、翻滾的濃鬱黑霧！
鋪子裏的溫度，驟然降到了冰點。
門口站著的，不是別人。
正是那個讓她離鄉背井，含恨而死的男人，她的親生父親。
那個她娘拚了命也要逃離的噩夢——老鰥夫！
老鰥夫那張布滿老年斑的臉上，堆滿了猥瑣的笑。
他穿著一身油得發黑發亮的短打，一雙渾濁的三角眼，肆無忌憚地在沈香玉身上來回打量，閃爍著貪婪的精光。
“嘿嘿……臭婆娘！”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破鑼。
“可讓老子一頓好找啊！”
“你可是我花了真金白銀，明媒正娶買回家的婆娘，竟然敢跑？”
“我看你這次，還往哪裏逃！”
沈香玉的身子，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直到後背抵住了冰冷的貨架，退無可退。
她嘴唇哆嗦著，幾乎發不出聲音。
“我……我隻是想找明月……你不告訴我她在哪兒，我……我隻能自己出來找……”
“呸！”
老鰥夫狠狠啐了一口。
“那個賠錢貨！丟了就丟了！一個丫頭片子，找她作甚！”
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神凶狠。
“你要是沒亂跑，老子的兒子現在都會打醬油了！”
“少廢話！趕緊跟老子回去生兒子！”
話音未落，他便繞過櫃台，朝著沈香玉衝了過來！
他伸出那隻枯瘦如柴、指甲裏全是黑泥的手，就要去抓沈香玉的胳膊！
不！
沈香玉心中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
她才剛剛過了幾天有盼頭的日子，怎麽能再回到那個地獄裏去！
她寧願死！
可是……明月還沒找到……她還不能死啊！
老鰥夫看著沈香玉驚慌失措的樣子，心裏卻是一陣火熱。
這臭婆娘，些許日子不見，怎麽出落得越發水靈了？
不過……
再好看，也是他的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