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何,這二樓明明窗明幾淨,卻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氣氛。
他剛邁上樓梯的最後一步,很快便被眼前懸在房梁下的一個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隻古樸的銅鈴。
桑落走了過去,仰著頭,好奇地打量著。
他伸出手,輕輕撥了一下。
銅鈴晃了晃,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桑落一愣。
他湊近了些,仔細一看,頓時驚訝地“咦”了一聲。
“宋娘子,你這鈴鐺……怎麽沒有心啊?”
宋薇正慢條斯理地撥著長明燈,聞言回頭瞥了一眼。
她的視線,先是落在了桑落的脖子上。
那枚她給的硃砂吊墜,正被他好好地戴著,散發著微不可察的陽氣。
她這才放下心來,隨口應付了一句。
“就是個裝飾品而已。”
“哦……”
桑落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
“沒心的鈴鐺當裝飾,還挺有意思的。”
他說著,便轉身準備跟著宋薇去裏間續香。
可他剛抬腳走出沒幾步。
“叮鈴——”
一聲清脆的、空靈的聲響,毫無預兆地,在他身後響了起來!
桑落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渾身的汗毛,都炸了!
他僵硬地、一點一點地回過頭去。
房梁下,那隻銅鈴安安靜靜地懸著,紋絲不動。
桑落愣在原地,心跳如鼓。
是……是自己聽錯了?
他等了好一會兒,那鈴鐺再沒半點動靜。
他不由得暗自發笑,覺得自己真是來到這裏人都變膽小了,居然有些疑神疑鬼的。
他自嘲地搖了搖頭,剛準備繼續往前走。
“叮鈴——”
又是一聲!
這一次,無比清晰!
桑落可以確定,自己絕沒有聽錯!
就是那隻鈴鐺在響!
他臉都白了,一個箭步就衝進了裏間,追上宋薇。
“宋娘子!你……你聽到了沒?”
他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你說的那個裝飾品的鈴鐺……它響了!”
宋薇剛剛給香爐裏插上三炷清香,聞言,纔不緊不慢地轉過身。
她順著桑可驚恐的手指,朝外間看了一眼。
隨即,她竟還笑了一聲。
“大驚小怪。”
“風吹響了而已。”
桑落的臉都快擠到一起了。
他狐疑地指著那隻紋絲不動的鈴鐺,聲音都變了調。
“可是……可是它沒有鈴心,怎麽響啊?”
宋薇一臉“你是不是傻”的表情看著他。
“撞到牆上,撞到房梁上,不都可以響嗎?”
“……”
桑落被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好像……好像是這個道理。
可是……
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見那鈴鐺之後再也沒了動靜,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指著供桌上那一排排的木牌,轉移了話題。
“宋娘子,那這些木牌是做什麽的呀?是供奉了什麽先祖嗎?”
宋薇淡淡地“嗯”了一聲。
“三清祖師。”
“所以,你每日都得過來好好上香,拜上一拜。”
她轉過頭,眼神幽幽地看著桑落。
“不然,祖師爺可是要生氣的。”
“哦……哦!知道了!”
桑落一個激靈,趕忙點頭如搗蒜。
他心裏,卻陡然生出了一種好像上了賊船的感覺。
一股……自己好像後悔接了這個活計的強烈想法!
可是話已經說出去了。
他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總不能出爾反爾,讓一個婦人看了笑話吧!
就這樣,在宋薇的“好心”欺瞞下,桑落戰戰兢兢地,算是正式在易箋居穩定地幹起了活。
……
日子一天天過去。
距離秦先生離開,已經一月有餘了。
這日,江文越從書院休沐回家。
他踏進院門,習慣性地環視一圈,依舊沒有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眼中的光,不易察覺地黯淡了下去。
他走到正在院中劈柴的桑落身邊,停下了腳步。
“桑落。”
他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卻沉穩得不像個孩子環顧一圈後,低聲問道。
“六叔,可有來信?”
“回小主子,沒有。”
其實,他又何嚐不擔心呢。
主子已經離開太久了。
就連南燭,也未曾傳回隻言片語。
他就隻能按捺住心裏的焦急,守好宋娘子,守好這幾個小主子。
等著主子的訊息。
江文越的擔憂,宋薇看在眼裏,卻未點破。
有些事,急不來。
易箋居裏
有一樣東西,正在慢慢好轉。
那便是明月的魂體。
被宋薇日夜以靈氣溫養,又鎮於這功德匯聚的易箋居中,明月那因怨氣而渾濁的神誌,正一點點變得清明。
她甚至能隱約感覺到。
樓下,有一股讓她無比熟悉、無比眷戀的氣息。
是娘……
是孃的味道!
這日,宋薇算著時辰差不多了,獨自一人走上了二樓。
她沒有點燈,隻是在供桌前站定。
“出來吧。”
她淡淡開口。
空氣中,一縷青煙嫋嫋升起,漸漸凝聚成一個虛幻的少女身影。
正是明月。
比起初見時的怨氣衝天,如今的她,眉眼間多了幾分清澈,少了許多戾氣。
“大師……”
明月的聲音依舊飄忽,卻不再刺耳。
“我……我好像感覺到我娘了……”
“她是不是……就在這附近?”
宋薇點了點頭。
“她就在樓下。”
一句話,如驚雷炸響。
明月虛幻的身影猛地一顫,幾乎要潰散開來!
“娘……在樓下?!”
她眼中瞬間湧起狂喜,化作一道流光,就要往樓下衝!
“站住!”
宋薇一聲低喝,如定海神針,瞬間將明月的身影釘在原地。
一股無形的力量將她牢牢束縛。
“大師?!”
明月急切地回頭,聲音裏滿是哀求。
“你讓我去見見娘!就一眼!求求你了!”
宋薇看著她,神色平靜無波。
“人鬼殊途。”
“你陽壽已盡,她的人生卻還要繼續。”
“你如今滿身陰氣,貿然靠近,隻會損了她的陽氣,害了她的性命。”
“你希望她為了見你一麵,變得體弱多病,甚至……早早來陪你嗎?”
宋薇的話,一字一句,讓明月的心口似乎被狠狠捅了一刀。
她呆住了。
眼中的狂喜,一點點褪去,化為無盡的悲傷和絕望。
是啊……
她已經死了。
是個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