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文越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有一瞬間的恍惚。
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
多高的地方?
是那個他曾經擁有,如今卻遙不可及的,最高的地方嗎?
她……她難道看穿了自己的身份?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混沌的腦海!
他望著宋薇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澄澈眸子,在那片深不見底的靜謐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渺小,卻又帶著一絲怔愣。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竟是鬼使神差般,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宋薇滿意地勾了勾唇角,孺子可教。
她這才收回手,也懶得再跟這群烏合之眾糾纏。
她上前一步,對著滿頭大汗的院長,微微欠了欠身。
那姿態,不卑不亢,卻透著一股疏離。
“院長。”
“不好意思,給您和書院帶來麻煩了。”
“我們,這就回去了。”
說完,她轉身,拉起小四的手,頭也不回地朝著自家的馬車走去。
秦淵和桑落立刻護著剩下的幾個孩子,跟了上去。
他們一行人沉默地走向馬車。
身後,那些堵在門口的家長們,在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
“走了!他們終於走了!”
“太好了!我們贏了!”
“看他們以後還敢不敢來!”
那聲音,像是他們齊心協力,打贏了一場多麽光榮的勝仗一般,充滿了歡欣和雀躍。
宋薇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
隻是站在那裏,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嘲弄的笑,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夏蟲,不可語冰。
馬車緩緩啟動,車廂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回去的路上,經過易箋居的鋪子。
“娘親!”
一直把頭埋在膝蓋裏的三娃,猛地從車窗探出頭,發出一聲驚怒交加的喊叫!
“他們太過分了!簡直欺人太甚!”
眾人被他的聲音驚動,紛紛撩開車簾向外望去。
隻一眼,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隻見那塊古樸雅緻的“易箋居”牌匾,此刻,竟被人用刺目的紅漆,潑得慘不忍睹!
那淋漓的紅,像是凝固的血,將原本飄逸風骨的三個大字,塗抹得猙獰又醜陋。
大門上,門板上,也全是被潑灑的汙物和紅漆。
那抹刺目的紅,像一道醜陋的傷疤,狠狠地刻在了這條安靜的街上。
也刻在了每個孩子的心上。
宋薇淡淡地望著那個招牌,臉上沒什麽表情。
隻是那雙清冷的眸子,在看到那抹血紅時,眸底深處,悄然劃過了一絲冷意。
很好。
真的,很好。
秦淵的眉頭,也深深地擰成了一個川字。
真是禍不單行。
馬車在沉寂中回到了家。
剛一進院門,桑落就臉色凝重地快步走到了秦淵身邊,壓低了聲音。
“主子。”
秦淵看向他。
桑落遞上一封蠟封的密信,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急。
“南燭那邊,來信了。”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了幾分。
“說是……鎮南王府有急事。”
“讓王爺,速回!”
最後兩個字,咬得極重。
秦淵接過信,指尖微微一頓。
回去?
他看了一眼身後那幾個蔫頭耷腦,滿眼失落的孩子,又看了一眼正出神的宋薇。
這裏正在風口浪尖上,事情一樁接著一樁。
他怎麽可能放心回去?
夜。
月華如水,庭院寂寂。
秦淵一個人站在院中的那棵老槐樹下,手中捏著那封尚未拆開的信,眉心緊鎖。
他在想一個兩全之策。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
他沒有回頭,也知道來人是誰。
“先生,有煩心事?”
宋薇的聲音,如這月色一般清冷。
她走到了他的身側,與他並肩而立。
秦淵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開口。
“家裏,有些急事。”
他沒有說得太具體,但宋薇懂了。
她側過頭,看著他被月光勾勒出的堅毅側臉,淡淡地開口。
“若是先生有急事,盡管去處理。”
秦淵的目光動了動,看向她。
隻見宋薇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那雙映著星月的眸子裏,是全然的自信與從容。
“這裏的事情,你大可放心。”
她頓了頓,語氣平靜得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對我來說,都是小事。”
秦淵走了。
就如他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除了桑落被留了下來,他隻帶走了無言。
偌大的院子,彷彿一下子空曠了許多。
原本因人多而顯得熱鬧的屋子,此刻,隻剩下一種讓人心頭發慌的寂靜。
晚飯時,氣氛又回到了昨日的沉悶。
宋薇依舊像個沒事人一樣,給孩子們夾著菜。
可她知道,那扇被潑了紅漆的大門,和書院門口那些充滿惡意的嘴臉,像一根根刺,紮在了每個孩子的心裏。
飯後,孩子們默默地收拾了碗筷,各自回房。
沒有打鬧,也沒有說笑。
宋薇的房門,被輕輕叩響了。
“娘親。”
是二妞的聲音。
“進來吧。”
門被推開一道小縫,二妞小小的身影從門後探了出來,手裏還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茶。
“娘,夜裏涼,喝碗薑茶暖暖身子。”
她將薑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卻沒有立刻離開。
她隻是站在那裏,絞著自己的衣角,低著頭,欲言又止。
宋薇看著她,放下了手中的書卷,朝她招了招手。
“二妞,過來。”
二妞挪著小步子,走到了宋薇的身邊。
宋薇將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怎麽了?”
她柔聲問道。
二妞的嘴唇囁嚅了半天,眼圈,卻先紅了。
豆大的淚珠,毫無預兆地,就滾落了下來。
“娘親……”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細若蚊蠅。
“我害怕。”
這是二妞第一次,如此坦誠地,將心底最深處的恐懼剖白出來。
自從上次被親大伯毫不留情的賣掉,又被宋薇救回來之後,她一直表現得乖巧懂事,彷彿已經忘記了那段可怕的經曆。
可今天,聽著哥哥弟弟們說著今日的遭遇,書院門口那些人的嘴臉,易箋居門上那刺目的紅漆,都像一把鑰匙,再次開啟了她心底那個名為“恐懼”的盒子。
那些被拋棄,被厭惡,被當成貨物一樣對待的記憶,又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