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比鬼神更難測。
一場好好的出門,本該是孩子們最高興的日子,卻被這突如其來的鬧劇,破壞得一幹二淨。
沈香玉默默地鎖好了鋪子的大門,將那把還帶著餘溫的銅鑰匙,交還到了宋薇手上。
她微微福了福身子,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苦澀和彷徨。
“東家,那我……先回去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若是要開門,您再通知我。”
她心裏七上八下的,這份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穩差事,怕是就要這麽黃了。
宋薇看出了她心底的惶恐,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就是放個假而已,你別多想。”
“嗯……”
沈香玉低低地應了一聲,點了點頭,卻依舊忍不住歎了口氣,拖著沉重的步子,轉身離開了。
那背影,看起來蕭索又無助。
宋薇收回目光,回頭看向自己身後,那一大串沉默不語的身影。
大的小的,高的矮的。
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失落和委屈。
任誰的好心情,被這麽兜頭一盆髒水潑下來,都不會好受。
晚飯時,飯桌上的氣氛,前所未有的低沉。
一桌子的菜,精緻可口,卻無人動筷。
幾個孩子都低著頭,連平時最活潑的小五,此刻也蔫頭耷腦的,像顆被霜打了的小白菜。
宋薇知道,他們心裏都在為今天的事擔心。
她不想讓這份沉重,影響到孩子們。
尤其是,他們明日還要去書院。
她若無其事地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碗裏,彷彿白日裏的鬧劇,不過是一陣吹過耳邊的風。
她無視了孩子們投來的,那一雙雙寫滿了擔憂的眼睛。
江文越悄悄抬起眼,看了一眼身旁的秦淵,眼神裏滿是詢問和憂慮。
秦淵的目光,卻始終落在宋薇身上,沉靜而堅定。
他對著江文越,幾不可察地,微微搖了搖頭。
相信她。
他用眼神,無聲地傳遞著這三個字。
翌日。
當宋薇和秦淵帶著五個孩子,再次來到鎮上的書院門口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往日裏書聲琅琅的書院門口,此刻,竟被堵得水泄不通。
烏泱泱的一片,全是人頭。
那一張張熟悉的,不熟悉的臉上,此刻都帶著同一種情緒——警惕、排斥,甚至是……敵意。
他們,都是書院裏其他孩子的父母。
昨日的鬧劇,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鎮子。
同窗的突然死亡,苦主的當街指控,再加上“邪術害人”這種聳人聽聞的字眼……
一時間,人心惶惶。
誰不擔心自己的孩子,會成為下一個張天賜?
誰不害怕自家的香火,會莫名其妙地,就這麽斷了?!
看到宋薇一行人出現,人群瞬間就炸了鍋!
“他們來了!就是他們!”
“快看!那個妖女又帶著她家的孩子來了!”
一道道充滿惡意的目光,像利箭一樣,齊刷刷地射了過來。
“不許他們進去!”
“對!讓他們滾出書院!”
“我們不跟會邪術的人家的孩子一起讀書!”
“晦氣!太晦氣了!”
叫罵聲,此起彼伏。
書院的院長和幾位夫子,被這陣仗驚動,紛紛從裏麵跑了出來。
“各位鄉親!各位家長!冷靜!冷靜一下!”
院長是個年過半百的老者,此刻急得滿頭大汗,不停地拱手作揖。
“有話好好說!不要影響孩子們上學啊!”
可家長們的情緒,早已被恐懼和憤怒點燃。
“沒什麽好說的!”
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一把推開擋在前麵的夫子,指著宋薇他們,唾沫橫飛。
“院長!今天我們把話撂這兒了!”
“有他們,就沒我們!”
“要是您還讓他們家的孩子在書院裏讀書,那我們就全部退學!”
“對!全部退學!”
“我們可不敢拿自己孩子的命開玩笑!”
“讓您的書院,開不下去!”
這最後一句,是**裸的威脅!
三娃氣得眼眶通紅。
他死死地咬著嘴唇,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隻能抬起手臂,狠狠地在眼睛上擦了一把。
旁邊的小四,哪裏見過這種場麵,早就被嚇得“哇”的一聲,放聲大哭起來。
江文越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他排開眾人,走到了院長麵前。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才抬起頭,不卑不亢地說道:
“院長,夫子,事情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他話音剛落,人群裏立刻就有人跳了出來,指著他的鼻子質問:
“不是我們說的那樣?”
“那為什麽張家就找上你們,不找別人?!”
“整個鎮子這麽多人,怎麽偏偏就你們家這麽邪門?!”
這誅心之問,讓江文越瞬間白了臉。
宋薇看著眼前這亂糟糟的一幕,聽著耳邊這些愚昧又刻薄的指責,眉頭,越皺越緊。
她本就是個隨心所欲,不耐俗事的性子。
重生以來,為了孩子們,她已經一再壓抑自己的本性。
可此刻,這些沒完沒了的口舌之爭,終於讓她感到了一絲不勝其煩。
她最煩的,就是這種事。
真的煩了。
這些凡夫俗子,愚昧無知,被人當槍使了還不自知。
跟他們講道理,如同對牛彈琴。
浪費口舌。
宋薇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怒氣。
她伸手,輕輕將還在據理力爭的江文越拉了回來。
“越兒,過來。”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帶著某種魔力,瞬間蓋過了所有的喧囂。
江文越一愣,下意識地回過頭。
宋薇溫熱的手掌,輕輕搭在了他瘦弱的肩膀上。
那力道很輕,卻讓他微微側眸。
她沒有看那些吵嚷的家長,目光隻落在江文越那雙因憤怒和委屈而泛紅的眼睛上。
她像是在與一個平等的成年人對話,語氣鄭重而認真。
“越兒,我希望你通過今天這件事,能明白一個道理。”
江文越仰著頭,不解地看著她。
“人心,隔著肚皮。”
宋薇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他的心上。
“將來,你若是有機會,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
“一定要記得,要透過現象看本質。”
“不要讓你自己的手上,出現冤屈。”
一番話,說得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