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薇這才收回目光,素手一揮,三清鈴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蕩開了室內殘存的怨氣和濁氣。
她又走到長明燈前,纖長的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燈芯,讓那豆大的火苗,燒得更旺了些。
做完這一切,她才轉身,拉開了裏間的門。
門外,秦淵一襲青衫,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鬆。
他一直守在這裏。
聽到開門聲,他轉過身來,深邃的眼眸落在了宋薇臉上。
宋薇神色如常,彷彿剛才經曆了一場驚心動魄的魂魄追憶的不是她。
“秦先生。”
她走到外間的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已經涼透的白水,輕聲問道。
“可還適應?”
秦淵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還行。”
宋薇端起水杯,卻沒有喝,隻是用指尖摩挲著微涼的杯壁。
她將孟然兄妹和方纔明月的冤情,言簡意賅地,對秦淵複述了一遍。
沒有添油加醋,隻是陳述事實。
一個是領養後莫名身死,一個被親生父親賣掉後,病重沉江。
秦淵靜靜地聽著,俊朗的眉峰,在宋薇的敘述中,越擰越緊。
等到宋薇說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極其肯定的語氣,總結道。
“你的意思是,這附近,專門有一夥人牙子,在買賣像明月和孟真那般年紀的女孩子?”
“沒錯。”
宋薇將水杯輕輕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抬起眼,迎上秦淵探究的目光。
“而且,她們都提到,買走她們的,都是一對夫婦。”
“明月還說,她們是坐船離開的。”
宋薇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一點。
“我們所在的東陵鎮,已經是最南的地域。”
“從這裏坐船,無非兩種情況。”
她的話音未落,秦淵便接了下去,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要麽,出南域,直接南下,去別國。”
“要麽,沿江北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厲色。
“按照明月的說法,船行許久,不見天日,環境惡劣才會導致生病,船上無藥,便直接將人扔下江……”
“這證明,他們的船,一時半會不會靠岸。”
“這麽長的行船時間……”
秦淵的眸光陡然一沉。
“隻能是去京城了。”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南下絕無可能。
因為南域邊境,是他一手佈防鎮守的地方,任何一艘來曆不明的船,都別想輕易出境。
那就隻剩下一種可能。
北上,去往那千裏之外的繁華帝都!
兩個人說完,都沉默了。
一時間,屋內的空氣都彷彿凝重了幾分。
他們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不解。
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
從最南邊的窮鄉僻壤,拐騙販賣這些幾歲到十幾歲不等的女孩子,再耗費巨大的人力物力,長途跋涉地運往京城?
這背後,究竟藏著什麽見不得人的買賣?
“不如……”
秦淵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思忖道。
“去收養孟氏兄妹的那家慈幼院打探一番。”
“若是那對夫婦再出現,說不定……院長可以認的出來。”
宋薇看著他,眸色深沉。
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們沒有證據。”
簡簡單單的六個字,像是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秦淵。
他猛地一怔。
是啊……
證據?
他們所有的推論,所有的猜測,都建立在什麽之上?
建立在孟然和明月……兩個孤魂野鬼的片麵之詞上!
就算抓到了人,又能如何?
難不成,要讓兩個陰魂當堂現身,指認凶手嗎?
這也太荒唐了!
秦淵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忽然意識到一個更荒唐的事實。
他,秦淵,大元鎮南王……
竟然從頭到尾,都毫不懷疑地,相信了這件荒唐至極的事。
甚至,還在一本正經地,跟她討論如何抓捕人販子。
他擱在桌上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垂眸掩去一切情緒;
他來的時日不算久,可是就是這麽短短的時日內,他竟然被眼前的婦人如此信服了;
他們行軍打仗的人,輕信於人是大忌!
空氣中的凝重,被一聲悠長的歎息打破。
宋薇站起身,彷彿沒有察覺到秦淵內心的驚濤駭浪。
“罷了,此事急不得。”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清晨帶著濕氣的風瞬間湧了進來,吹散了滿室的沉悶。
“眼下,還是先顧好眼前事。”
“鋪子……今日開張了。”
……
“易箋居”的門臉不大,但勝在雅緻。
易箋居三個字,筆力遒勁,掛在門楣上,自有一番風骨。
隻是,這鋪子裏賣的東西,卻讓路過的鄉鄰們望而卻步。
已經過去三日了。
從開始的無人問津,到後麵.....
三三兩兩的人聚在門口,伸長了脖子往裏瞧,臉上滿是好奇又夾雜著幾分忌憚。
“哎,你們說,這新開的鋪子是賣啥的?”
“不知道啊,看著不像米鋪油坊。”
“進去看看不就得了!”
有個膽大的漢子剛想抬腳,就被旁邊的人一把拉住。
“別去!你看那櫃台上擺的!”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櫃台後的架子上,整整齊齊地掛著一遝遝黃色的紙。
上麵用硃砂畫著些看不懂的鬼畫符。
“我的娘!這是……賣黃符的?”
“晦氣!真是晦氣!”
“誰家好人沒事兒買這玩意兒啊!”
人群裏頓時響起一片嫌惡的議論聲,彷彿這鋪子是什麽不祥之地。
沈香玉站在櫃台後,一張臉漲得通紅,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她鼓起勇氣,走到門口,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各位鄉親,大家別誤會……”
“我們這鋪子裏的符,都是請高人開過光的,是能祈福的。”
“求平安,求健康,求財運的都有……”
“不是大家想的那樣……”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人給打斷了。
“祈福?一張破黃紙能祈福?”
“我看是騙錢的吧!”
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湊上來看了一眼掛在旁邊的價目牌,頓時怪叫起來。
“謔!一張平安符五十文錢!一張招財符要一百文!”
“你怎麽不去搶啊!”
“就是!這玩意兒誰買誰是傻子!”
“我看這鋪子啊,開不了三天就得關門大吉!”
人群鬨笑起來,對著沈香玉指指點點,話說的越來越難聽。
沈香玉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死死地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