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我隻拿回來那幾個銅板,一個巴掌打的我站不起來,還不停地罵我”。
“娘親哭著求他,讓他不要打我”。
“最後生生從床上掙紮的爬下來護住我。”
明月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化作了無聲的哽咽,整個魂體都劇烈地顫抖起來。
宋薇靜靜地看著她。
這孩子身上糾纏的,是至親帶來的,最深的怨與痛。
她沒有催促,隻是等明月的情緒稍稍平複了一些,才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聲線問道。
“你還記得,你是怎麽死的嗎?”
這個問題,像是一把無情的利刃,精準地刺入了明月的魂魄深處。
她整個人都怔住了。
空洞的眼眸裏,那死寂的灰白,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湖麵,劇烈地波動起來。
怎麽……死的?
記憶的閘門,再一次被轟然撞開!
“那天……娘親的身體好了一些,能下床了。”
“他看娘親還沒有辦法出去幹活,就把娘親趕出去,讓她去後山撿柴。”
明月的聲音裏透著一股詭異的平靜,彷彿在訴說著別人的故事。
“可他……沒有打我,也沒有罵我。”
“那是他第一次,對我笑。”
她的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他跟我說,他說,明月啊,爹帶你去鎮上,給你買身新衣裳。”
她捂住了自己的臉,魂體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開始變得稀薄,彷彿隨時都會潰散。
“我……我明明應該懷疑的……”
“我怎麽會信了呢?”
“可他……他畢竟是我的爹啊……”
“我怎麽也想不到,他會……賣了我!”
最後三個字,幾乎是從她的魂魄深處嘶吼出來的!
“嗡——!”
她的虛影承受不住這股滔天的怨恨,劇烈地動蕩起來,邊緣處已經開始有黑氣逸散!
宋薇眼神一凝,屈指一彈。
一道溫和卻無法拒絕的金光瞬間籠罩住明月,強行穩住了她即將潰散的魂體。
“今日若是不想再回憶,便先到此為止。”
宋薇的聲音清冷,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不!”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明月尖聲打斷。
“我要說!”
“大師,求你讓我說完!”
明月抬起頭,灰白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宋薇,裏麵滿是驚恐和哀求。
“我怕……我怕今日不說完,就再也沒有機會講了!”
宋薇看著她眼底的決絕,輕輕頷首。
“好,你說。”
得到了允許,明月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促地說了下去。
“他真的帶我去了鎮上。”
“他給我買了一套新衣裳……”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這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裙。
“就是……就是我現在穿的這套。”
“然後,他還給我買了一個肉包子。”
明月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短暫的、近乎恍惚的幸福。
“我長那麽大,從來……從來沒有吃過肉包子。”
“真香啊……”
“我就站在路邊,很高興、很高興地吃著那個包子。”
“我看著他……他在對麵的茶攤,跟一對穿著體麵的夫婦說話。”
“他還時不時地,朝著我這邊招招手,對我笑。”
“我也衝他笑,我還以為……我還以為爹終於不討厭我了……”
回憶到這裏,那短暫的幸福瞬間被冰冷的絕望所取代。
“等我手裏的包子快吃完的時候……”
“那對夫婦,朝著我走了過來。”
明月的聲音開始顫抖。
“他們一左一右,抓住了我的胳膊。”
“他們的力氣好大,抓得我好痛!”
“我害怕極了,我想喊我爹,我想讓他救我!”
她抬起頭,望向那個她以為會救她的人。
“可是他……”
“他隻是從那個男人手裏,接過一個沉甸甸的銀袋子。”
“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就那麽走了……”
“連……再看我一眼都沒有……”
那一刻,天塌了。
明月的眼中,隻剩下無盡的灰暗和絕望。
“我感覺……我感覺自己頭好暈,身子好沉……”
“眼皮越來越重,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她緩緩地閉上眼睛,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瞬間。
“等我再醒過來的時候……”
她猛地睜開眼,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驚惶與恐懼!
“我在一個船艙裏!”
“好黑,好臭,隻是勉強能看到裏麵的環境。”
顯然對明來來說,那是一段……很可怕很可怕的經曆……
她的魂體又開始不穩定地顫抖。
“我隻知道在我的周圍……有好幾個女孩子。”
“有的比我大,有的比我小。”
“我們的手和腳都被捆著,嘴裏也塞著布團,說不出話。”
“我們在那個暗無天日的船艙裏,根本分不清外麵是白天還是黑夜。”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我發燒了。”
“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的,好燙,也好冷……”
“我隱隱約約地……好像聽見有人在說話。”
明月的聲音,已經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她們說……船上沒有藥……”
“她們說……怕我把病傳給她們……”
“她們說……這種情況在路上就會病死的,賣不了錢了……”
她的呼吸,在這一刻彷彿停滯了。
“然後……她們就直接抬著我……”
“把我……扔下了船……”
冰冷!
刺骨的冰冷!
黑暗!
無盡的黑暗!
江水瘋狂地湧進她的口鼻,堵住了她所有的呼吸!
那個窒息的感覺,又回來了!
“呃——!”
明月的雙手猛地扼住了自己的喉嚨,虛幻的身體在半空中痛苦地掙紮,彷彿又一次墜入了那冰冷絕望的江水之中。
宋薇一抬手,一道柔和的金光便將那在半空中痛苦掙紮的虛影整個包裹起來。
明月淒厲的哽咽聲戛然而止。
那狂亂扭曲的魂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溫柔地撫平,化作一縷青煙,被徑直收回了那塊木牌之中。
“嗡……”
木牌發出一聲微弱的輕鳴,彷彿是魂魄歸於安寧後的歎息。
宋薇拈起木牌,動作輕緩地將它重新掛回供桌旁的架子上。
她的視線落在木牌上,聲音清淡,卻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承諾。
“你的冤屈,我已知曉。”
“你且安心,在此平複心神。”
架子上的木牌,又輕輕震動了一下,似在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