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看不見的“客人”,都被她管束得服服帖帖。
“叮鈴——”
身後,那枚沒有鈴心的青銅鈴鐺,又響了。
大概是又有新的“客人”被此地的靈氣吸引而來了。
這一次,秦淵隻是眼皮跳了一下,身體卻沒有了先前那般僵硬的反應。
他甚至……還有閑心深吸了一口氣。
嗯,好像是沒那麽怕了。
裏間。
宋薇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塊木牌上。
那裏麵住著的,正是前些日子一直跟著沈香玉的女鬼,明月。
她朝著那塊木牌,緩緩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食指。
指尖上,一縷柔和的金色光芒如水波般緩緩流淌而出,精準地注入了那塊木牌之中。
“出來吧。”
她輕聲說道。
話音未落,木牌微微一顫。
一道比其他魂體更加虛幻的灰色影子,彷彿被那道金色琉光牽引著,慢悠悠地從木牌裏飄了出來。
它原本黯淡無光,可在養魂木牌與宋薇靈力的雙重滋養下,那道灰色的身影竟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變得清晰、凝實起來。
一個瘦弱的少女輪廓,出現在宋薇麵前。
約莫十三四歲的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布裙。
她有一雙大大的眼睛,隻是此刻顯得有些空洞茫然。
瘦削的臉頰和身子,透著一股常年營養不良的羸弱。
她就那麽靜靜地懸在半空中,像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青煙。
那張稚嫩的小臉上,空空蕩蕩,沒有半分情緒。
宋薇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你叫什麽名字?”
少女,也就是明月,歪了歪腦袋。
她空洞的眼神裏似乎閃過一絲茫然的思索,像是在一個被遺忘許久的舊箱子裏,費力地翻找著什麽。
片刻之後,她又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記得了。
宋薇在心中輕輕歎了口氣。
果然如此。
她飄蕩的時間太久了,記憶已經被歲月磨蝕得七七八八,幾乎消散殆盡了。
這和孟然的情況完全不同。
孟然是因為對妹妹的執念,將自己困在了分別的地方,成了縛地靈,對找妹妹的記憶反而因此得以儲存。
而這個可憐的孩子,隻是跟著沈香玉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是一縷無根的遊魂。
罷了。
想不起來,我便幫你記起來。
宋薇伸出食指,指尖上凝聚起點點金光,不帶一絲煙火氣地,輕輕點在了明月的額頭上。
“嗡——”
金光如水波般蕩漾開來,瞬間湧入了明月的魂體。
那些被她遺忘的,死前悲苦的記憶,像是決堤的洪水,鋪天蓋地地席捲了她的整個神魂!
“不——!”
一聲淒厲的尖叫,從明月的喉中爆發出來!
她瘦弱的魂體上,猛然間冒出了絲絲縷縷的黑色霧氣!
那黑霧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向著四周瘋狂延伸、暴漲!
她的瞳仁,在瞬間被染成了深不見底的墨色,就那麽死死地、怨毒地盯著眼前的宋薇!
是她!
是這個女人,讓她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痛苦!
然而,宋薇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沒有半分波瀾。
“休要放肆!”
一聲清喝,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裹挾著純正的道家罡氣,如洪鍾大呂般猛地衝嚮明月!
那暴漲的黑霧,在這聲清喝之下,竟是瞬間被震得寸寸碎裂,消散於無形!
明月的瞳仁,在那墨色褪去之後,立時就成了死寂的灰白。
她像是被當頭一棒,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宋薇。
好……好強大的力量……
方纔那股滔天的怒氣和怨氣,在這股絕對的力量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一時間全部化作了排山倒海般的委屈和絕望。
“噗通”一聲。
她的虛影猛地跪倒在半空中,朝著宋薇,一下又一下地磕著頭。
魂體撞在地麵上,發出隻有宋薇能感受到的沉悶聲響。
“大師……求求你,求求你……”
她的聲音裏,帶著泣血般的悲鳴。
“我想見見我的娘……我想見我的娘啊!”
宋薇看著她,神色平靜。
“你因為執念逗留人間,如今,我需要化解你的執念,才能送你去輪回。”
她的話語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但是我算到,你的執念,不光隻有你的娘親。”
宋薇的目光彷彿能看透她的魂魄深處。
“還有其他事,對嗎?”
明月的魂體猛地一顫。
她跪在地上,雙手無力地撐在膝蓋上,整個身子都縮了起來,垂著頭,像一隻被全世界拋棄的小獸。
悲苦的氣息,從她身上彌漫開來。
“為什麽……為什麽我的父親會那麽討厭我?”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宋薇,又像是在問自己。
“從我記事起,他就一直叫我‘賠錢貨’。”
明月自嘲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我還天真的以為,那……那就是我的名字。”
“直到我長大了一些,我才知道,我叫明月。”
“這是娘親給我起的名字,但是也隻有娘親會這樣叫我。”
她抬起頭,灰白的眼眸裏滿是化不開的悲傷。
“我心裏想著,就算爹嫌棄我不是個兒子,可……可我至少也是他的親骨肉啊。”
“對我……哪怕有那麽一絲絲的憐惜也好啊……”
“可是,我想錯了……”
“我想錯了!”
她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
“娘親白天去給大戶人家漿洗衣裳,累得腰都直不起來,賺回來的那幾個銅板,全都被他拿去喝酒、賭錢了!”
“輸了錢,回來就打我們!”
“喝醉了酒,回來也打我們!”
“後來,娘親被他打得太重,下不了地,沒法再去賺銀子了……”
明月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刻骨的恨意。
“他就指著我的鼻子罵,然後讓我……讓我去後山撿柴火,拿去鎮上賣錢……”
“我年紀太小,撿的柴火背不動,去鎮上也是那些心善人看我可憐,花幾個銅板買了我的柴火;”
“我高興的捧著銅板回家給娘親看,娘親心疼的直掉眼淚,摸了摸我因為撿柴滿是傷痕的手心。”
她的聲音又開始縹緲,對母親的愛意和對父親的恨意痛苦交織和糾纏;
“他回來了,看到我帶回來的那幾個銅板,什麽都沒說,一巴掌打的我站不起來,娘親從床上爬下來死死的護住我;”